密信递进东宫之后的半个月，朝堂上的风向便变了。
太子采纳了那三道策，借着圣上厌憎世家结党的由头，奏请清查地方官员考评。这一查，便查出了沈家埋在吏部底下的几条暗线。紧接着，东宫又借着几次朝议，对中小世家广施安抚，擢拔了几位寒门出身的清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子这是在以堂堂正正的阳谋收拢人心，偏偏句句在理，字字为民，让人挑不出半分构陷的错处。
沈家挨了闷棍，却连叫屈的地方都没有。
这日傍晚，沈府主书房里灯火通明，满地狼藉。
沈敬之坐在案后，面色铁青，案上的折子、茶盏碎了一地。嫡兄沈云舟站在下方，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吏部送来的急报。
“又折了一个。”沈云舟将急报搁在案上，声音发沉，“吏部清吏司的刘主事，被东宫以贪墨渎职为由，参了下去。父亲，此人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安插进要害位置的，如今折了，我们在吏部三年的心血便去了一大半。”
沈敬之猛地拍了一下桌案：“东宫从前行事哪有这般精准？这分明是有人在给他们喂招！”
这半个月来，沈家连连受挫。先是底层门生被借故裁撤，再是依附沈家的几个小世家突然开始称病不朝，暗地里与东宫眉来眼去。太子仿佛突然开了天眼，将沈家在三皇子一党中的布局摸了个透，步步封死，绝不越界，却刀刀见血。
“此人熟悉我沈家底细，熟知我们所有的暗桩与人脉，更知晓沈家的处事习惯。”沈敬之眼底泛起一阵森寒的杀意，“若非血亲或知根知底的旧人，绝无可能洞悉至此。”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云舟：“内鬼。府里一定有内鬼。”
沈云舟脸色一变：“父亲的意思是……”
“彻查！”沈敬之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全府上下一并查起，不论是嫡系旁支，还是门客幕僚、仆役小厮，但凡有半点嫌疑，一律严加盘问！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这一夜，沈府灯火大乱，原本还算安稳的府邸瞬间被一层肃杀之气笼罩。
接下来的三日，沈云舟亲自坐镇前院，将府里翻了个底朝天。盘查书信、核对账目、拷问行踪。稍有不符之处，便有仆役被拖进偏房，打得鬼哭狼嚎。一时间，府内人人自危，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大声响，生怕被安上通敌的罪名。
依附沈家的清客幕僚们更是被一一叫去问话，平日里高谈阔论的门客们，此刻个个面如土色，生怕引火烧身。
可整整查了三日，沈云舟将名单上所有可疑的人等挨个过了好几遍，却连一条有用的线索都没摸到。嫡系血亲荣辱与共，绝无背叛的可能；旁支子弟仰仗主家鼻息过活，也无人敢自寻死路；外院仆役更是连前厅大门都进不去，哪有能耐去传递那些关乎朝堂格局的机密？至于那些幕僚，虽知沈家的底细，但查来查去，竟然没有一个人与东宫那边有过明面上的往来。
偌大一座沈府，快被掘地三尺了，依然找不出那个传说中的“内鬼”。
第四日，沈云舟手底下的管事拿着一份排查名册，找到了沈云舟。
“大公子，排查了府中所有的嫡庶子弟、门客、下人，除了实在不知底细的新买仆役外，就只剩下西跨院那个二公子没细查了。”管事指着名册末尾的一行小字，语气里带着些试探，“二公子平日里深居简出，身边也没什么可用的旧人，要不要去院中看看？”
沈云舟盯着那行字，却只是冷笑了一声。
“一个长在和尚庙里的呆子，连人情世故都摸不透，成日里只知道吃斋读书，他哪来的胆子反水？”他摆了摆手，满脸不耐烦，“不必去看了，白费功夫。他若真有那等智谋，也不至于在府里活成个透明人。”
管事连连称是，忙不迭地退了下去。沈家上下达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二公子沈隐砚，那是彻头彻尾的废物，哪怕全府都反了，他也绝对不可能有这能耐。这场轰轰烈烈的“锄奸”，就这么排除了他。
西跨院中，沈隐砚正坐在窗下，手里翻阅着一本前朝的舆地志。
院门外的喧嚣隐隐传来，夹杂着管事训斥仆役的呵斥声，以及下人们惶恐不安的碎语。他一页一页地翻着书，神色不动，仿佛外面的兵荒马乱与他毫无关系。
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一个被全族轻视、毫无根基的弃子，一个丧母之后自我封闭、日渐消沉的闲散庶子。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沈敬之和沈云舟的逻辑里，背叛者必定是那些有野心、有抱负、有实力的人，唯独不会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闲人。
可他偏偏什么都有。
他有一整套对沈家和朝局的全面算计，有无声无息潜入东宫的渠道，更有着对整个朝堂局势精准的推演。
沈隐砚放下书卷，目光越过西跨院的高墙，落在沉沉暮色中。
他心中已然开始勾勒第二步棋。吏部的人事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但这仅仅是外围。沈家之所以能把持朝政多年，真正的根基在财力——江南的漕运、盐引的垄断、暗地里囤积的粮储。这些多年埋藏的命脉，才是三皇子在朝中步步紧逼的真正本钱。
若想从根子上瓦解三皇子的势力，光断枝叶是不够的，必须掘其根。他微微垂下眼睫，手指有节奏地叩击着膝盖。
他要把沈家祖辈积攒的暗财和底牌，一步一步送到东宫的案头上。
而在这一切之前，他必须要让自己继续“无用”下去。让沈家以为府内太平，让三皇子以为只是暂时的朝堂受挫，让东宫自以为得到了天降奇助。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大局已定。
这盘棋，既然开局了，他便要下到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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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内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