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是入夏之后没的。
她病了大半年,起初只是偶尔咳几声,后来一日重过一日,到了春末夏初,连床都下不了了。沈家虽富甲一方,可对于一个侍妾,请大夫、抓药,往往只是敷衍了事,并不肯花大价钱去寻什么名贵药材。柳氏的病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拖延中,越拖越重,最后连抬起手都要喘上半天气。
沈隐砚回府的这几个月,几乎日日晨昏定省,守在病榻前,连夜里多半也是和衣睡在榻边的矮榻上。母子分离十余年,好不容易聚在一处,还没来得及过几天安稳日子,便已到了尽头。柳氏每回见他,总握着他的手,反复念叨同一句话:“砚儿,是娘对不住你,让你小小年纪,孤零零在山里受那么多年的苦。”
沈隐砚只低头替她掖好被角,从不接这话。他清楚母亲的苦衷——当年若留他在府中,嫡庶倾轧,他无母族庇护,也无父亲垂怜,怕是连命都保不住。深山清冷,却也平安。只是这份平安,是用母子分离换来的。青灯古佛十余年,换得一条平安性命,可这十余年里,她一个人在这座偌大的府邸里,受着嫡母的冷眼,看遍了世态炎凉,日日悬心,夜夜难眠。
入夏那夜,京城落了一场大雨,雷声滚滚,震得窗纸发颤。沈隐砚整夜守在病床边,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可母亲已经咽不下多少了,大半勺都顺着嘴角淌下来,擦湿了一块又一块帕子。三更过半,雨势渐渐歇了,柳氏缓缓睁开眼,像是想伸手摸摸他的脸,手抬到一半却没了力气,只剩几缕微弱的气音。
“砚儿……别太良善……自保为重……”
话音落下,手垂了下去。
沈隐砚跪在榻边,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歇斯底里。他只是长久地跪在那里,像要把这十余年的缺席和亏欠,一并跪完。寺中十余载,他早已学会克制情绪,大悲无泪,大痛无声。唯有心底最后那一丝俗世的牵挂,随母亲去了。
柳氏去世的消息传了出去,可整座尚书府并没有任何隆重的哀悼。当家主母,也就是沈隐砚的嫡母,只是派人传了一句话:一应丧仪从简,不准大操大办,停灵在偏院,做三日法事便抬出去葬了。理由冠冕堂皇——“府中老爷官务繁忙,不宜惊扰,且不过是个侍妾,传出去铺张了反倒惹人笑话。”
于是,整个沈府依旧维持着往日的秩序,前院照旧迎来送往,账房照旧拨着银两,嫡出的兄长弟妹们照旧在正院里读书嬉笑,仿佛偏院里死去的,只是一只无关痛痒的猫狗。唯一能证明这里刚刚死了一个人的,只有偏院门上挂着的两盏白灯笼,和随风飘散的几点纸钱。
沈隐砚跪在偏院的灵位前,冷眼看着这满府的冷清。嫡母自始至终没有露过面,只打发了一个管事婆子来走个过场。他那些高高在上的兄长弟妹们,别说来上柱香,连派人问候一声都嫌多余。至于生父沈敬之,只在出殡前一日来偏院看了一圈,叮嘱了两句“莫要惹事,莫要铺张”,便匆匆离开,连灵前的一炷香都未曾上过。
妾室之死,在这座高门大宅里,轻如草芥。
葬礼极简,前后不过三日。第三日入夜,偏院里只剩下沈隐砚一个人。灵堂空旷,灯火微弱,一口薄棺停在正中。他独自一人长跪灵前,静静看着灵位上母亲的名讳。香烛的烟气在冷清的堂前袅袅升起,缭绕不散。烛火跳动,映得他眉眼孤冷。
他轻声开口,声音极低:“娘,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可牵绊我之人。您教我良善,教我隐忍,教我安分。可这世道,从不善待良善之人。”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停了许久才起来。从今往后,他在这世上,是真的没有牵挂了。
第四日一早,天还未亮,柳氏的灵柩便从沈府后门悄悄抬了出去,葬于京郊静山。沈隐砚一个人披着粗麻孝衣,跟在薄棺后头,一步一步走到了坟地。他在坟前跪了许久,直到天色大亮,才慢慢起身,朝着京城的方向走回去。
送葬归来,沈隐砚褪去麻衣素服,换回一身清淡常衣,整个人沉静得近乎漠然,喜怒不形于色。府中下人见他这般冷静,只当他天性凉薄,母子情分淡薄,却不知他把所有的恨都埋在了骨子里,化作了一副刀枪不入的壳。从这一日起,他再也不是那个在古寺里不问世事的少年。他心里那点残存的温情,彻底死在了柳氏离开的那一天。
归府几日之后,沈敬之寻他谈话。
正堂里,沈敬之端着父亲该有的架势,语气温和,透着几分期许:“你如今归家,母亲已逝,往后便安心居于府中。为父会为你安排学业、人脉、仕途,你身为沈家子嗣,自当入仕为官,光耀门楣。”
他本以为这个自幼长在寺庙、无依无靠的幼子会顺从,会感恩戴德。毕竟,一个没了生母的庶子,能得到尚书父亲亲自铺路,已是天大的恩典。换作旁人,早就跪下磕头谢恩了。
可沈隐砚只是垂眸淡淡一拜,语气平静无波:“父亲,儿子不入朝为官。”
沈敬之骤然蹙眉,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儿子无意科举,也无意仕途,更无意朝堂官职。”
沈敬之脸色瞬间沉冷,拍着桌案大为不悦:“荒唐!你身为尚书之子,家世显赫,正当少年风华,怎可自毁前程?男儿在世,当建功立业、立身朝堂!你常年居于山寺,不知俗世大道!”
面对父亲厉声责问,沈隐砚神色未变,字字清晰:“父亲,不入朝堂,不代表不入世事。不为朝臣,不代表不问江山。朝堂众人,皆为棋子,或忠于君,或忠于权,或忠于家族。儿子不愿为棋。”
沈敬之一时语塞,只觉这幼子孤僻执拗、冥顽不灵,全然不懂世家子弟的立身根本。震怒之余,他只当沈隐砚是少年丧母、心性郁结、一时偏激,冷声道:“罢了,你刚经大丧,心神不宁,我不与你计较。你且自行静心思过,日后自然知晓何为正道。”
他不再逼迫,却也全然未曾将此事放在心上。沈敬之以为,他不过是佛门呆久了性情古怪,终究会随年岁增长、世事打磨,渐渐妥协入世。毕竟一个无母族、无靠山的庶子,除了依附沈家、听从安排,还能有什么出路?
可他不知,沈隐砚所言,绝非一时意气,而是余生笃定、终生不变的抉择。
自此之后,沈隐砚在府中越发沉默。白日闭门读书,不问外事,旁人都当他是丧母之后变得孤僻消沉,渐渐将他遗忘在了这座偌大府邸的角落里。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丧母消沉、厌世避世的废置庶子,闲散无能,不足为惧。恰恰是这份轻视,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可一到夜深人静,他便会挑起一盏孤灯,独自铺纸研墨。他自幼在寺中博览群书,不止诗词文章,更多的是史策、权谋、舆地、兵略。十余年青灯苦读,他早已胸藏山河,只是从前无欲无求,从不显露。如今心念一动,全盘锋芒悄然苏醒。
他身居后宅,足不出府,却冷眼观尽朝堂风云、京华局势。朝中派系、皇子势力、世家纠葛、利弊权衡,他默记于心,逐条梳理,日夜推演局势变化。深夜,他在纸上默写时局策论、权谋布局。字字皆是江山利弊,条条皆是朝野算计。他不将策论呈交朝堂,悄悄收纳,静静等候。
等候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值得托付的人,一个能撬动全局的契机。
他身在局外,看清了局中所有人的执念、软肋、**与困局。也看清了那位曾与他山间煮茶、京华偶遇的“书生”。碧山堂匆匆一见,彼此心照不宣,未曾点破身份。可历经这段时日冷眼观察、暗中探查,沈隐砚早已隐隐看破几分真相。
他身在局外,冷眼旁观着朝堂上的每一步棋。
沈家倾尽全族之力押注三皇子,三皇子飞扬跋扈拥兵自重,看似势弱的太子,实际上却扎扎实实占着名分大义。这些纷繁的局势,他都记在心里,像是在心口画一张无人知晓的舆图。
写完最后一卷,他搁下笔,将纸页吹干,妥善封存进木匣里。他在等,等一个值得他倾注全力的明主。或许那天还没有到,但他有得是耐心。
这日夜深,月色清寒,洒落庭院。沈隐砚立于窗前,望着京华沉沉夜色。满城朱楼万户,尽是名利牢笼、人心棋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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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