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温礼连日来都是最早到公司的，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他的办公室除了总裁助理张兆，一整天都安静地没人敢上前敲门打扰。
这些时日，所有人都提心吊胆，夹着尾巴做人，上班不敢摸鱼，更不敢迟到早退，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了周总，喜提“失业大礼包”。
午饭时，秘书敲响办公室的门，询问他午饭是否一如往常点蔬菜沙拉。
周温礼沉默片刻，打破了多年的健康饮食习惯，破天荒地让助理订了一家麻辣烫的外卖，他勾选了几样配菜，辣度选择了爆辣。
助理大惊，表面若无其事地走出办公室，下一刻周总怪异的举止传遍了整个公司。
整个公司的人都知道，周温礼饮食清淡，吃不了辣，甚至为了保持身材，一度只吃健身餐。
当然也有过例外，周温礼因为胃病住过一段医院，他刚从医院出来大概有半年时间，都是亲自从家里带着三层高的保温餐盒来公司，偶尔不自己带，也会有人在饭点准时送上门。
周温礼胃这才被养得好一点。
周总的女朋友很低调，不怎么来公司，就算来公司他们也未必能认出来。
众人并不知道路绥清去世的消息，只对周总怪异的举动保持缄默，安分守己，努力工作，助力公司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有人私底下向张兆打听，但张兆是什么人，职业素养高得其他人难以望其项背。
她闭口不提，只让他们安心工作。
半个小时后，一大碗冒着热气的红油麻辣烫出现在周温礼办公室的餐桌上，旁边摆着一瓶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冰镇可乐。
这是路绥清最喜欢的搭配。
光是那看起来随时要喷发出来的红油，就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周温礼倒是面色如常，连眉头都没有眨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撕开保鲜膜，夹了一片土豆，面无表情地咀嚼。
爆辣如有实质一般在他口中炸开，他冷不丁被呛了下，咳嗽不止。
连灌几口可乐也无济于事，他只好起身站在窗台边出吹风，过了好久才平息下来。
他往下看，一切都变得非常渺小，人就如同蚂蚁一样移动来去，川流不息的道路也化为渺小的片段。
路绥清来他办公室的次数不多，每次来都喜欢站在这里往下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有时候走过来向下探头，只觉得平平无奇，不知道有什么好吸引她注意力的。
他回过神来，回到餐桌边，麻辣烫没有那么**滚烫了，也没有那么难忍耐了。
他近乎自虐一般地一筷子接一筷子，味蕾变得麻木，机械地进食只为了同某人感同身受。
但胃在身体里叫嚣着难受，可周温礼却不管不顾。
好像胃疼了，心就没那么难受了。
吃不到一起的俩人是无法相爱的。
周温礼对此深以为然。
他和路绥清的口味天差地别，在一起八年，他从未向路绥清的重口味妥协过。
路绥清尽管没有表现出多爱他，但愿意在饮食上迁就他，所以绝大多数时候，路绥清就像是寒窑挖了十八年的野菜的王宝钏上身一样，默默吃着淡出水味的饭菜毫无怨言。
在冷战的时候，路绥清也没有幼稚到拒绝和周温礼一起吃饭，倒是小家子气的周温礼先画起了“楚河汉界”。
路绥清也无所谓，她一个人吃饭，最常点的就是这家的爆辣麻辣烫。
周温礼对此颇有异议，每次都非常看不上地把家里的窗户全部打开通风，然后再说一些小孩子一样幼稚的话挑衅。
现在想来，那都是因为他太想得到路绥清的注意了。
勉强吃了大半，胃不堪重负，他有些难耐地一手捂住肚子，靠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背遮住了眼睛。
多么愚蠢地刻舟求剑啊，他这么想着。
忍着疼翻箱倒柜，找出办公室放着的药葙，抠出几粒囫囵咽下。
他连水都没喝，盯着药箱发起了呆。
里面的药整齐码着，因为路绥清闹分手，许久没来公司，出现的空缺无人补齐。
家里的茶几下也有一个，从出租房里小小的一个换成大的，全是路绥清一手操办的。
她对健康非常在意，治胃疼、头疼、感冒、发烧的，甚至是烧伤药膏都有。
过期的药会被按时清空和耗尽的会被补足。
药箱里空了一小半，揪着周温礼的心生疼。
门叩响了两下，助理张兆得到许可推门而入。
她简单地报告工作，指出几份文件让周温礼签字。
张兆是个非常优秀的女性，不光学历非常亮眼，做起事来一丝不苟，条理清晰，从未出过差错。
但说起来周温礼当初应聘她成为总裁助理倒不是因为以上任何原因，而是张兆出色的外表，她那足以让路绥清都多看两眼的美貌。
如果要拿“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样的理由为周温礼开脱那可就错了。
他完全没有上演老板和美女秘书出轨展现男人劣根性戏码的心思，那是独属于周温礼针对路绥清的恶劣，那是他不可告人的阴暗面。
路绥清经常表现出对他可有可无的态度，那好像是在说，当初要不是你死缠烂打地追求我，我根本就不可能跟你这种人在一起。
这极大的引起了周温礼的自卑和不安全感，路绥清像风一样随时会离开，他像疯子一样迫切地抓住。
他期望能在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脸上看到危机感引发的在意，于是张兆的美貌成为了他刺向路绥清的矛。
但路绥清没有，她很平和地接受一切，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在崩溃边缘的周温礼。
“你就一点都不担心我和张兆在一起？”周温礼连最后一丝风度都丧失，忍不住强调，“我可是非常喜欢美女的！”
这其实是谎言。
多亏了爸妈给的那张帅脸，从小到大追着他跑的美女不计其数。
周温礼最多就是笑笑，保持礼貌地拿可以当朋友这种话来拒绝，从来没有真因为谁是美女而和人家交往过。
路绥清像是看自己家撒泼打滚的小孩的家长一样，很轻地叹了口气，“担心有用吗？”
这不是一个反问句，是明晃晃地告诉周温礼，她从来不浪费多余的情绪，任何事情她都无所谓，这就是路绥清长期以来竖起来的盾，强大到抵挡周温礼的一切攻击，而周温礼毫无办法。
路绥清是个非常典型的悲观主义者，那种悲观就像是见过世界的阴暗面，锻造出来的麻木不仁和故作镇定。
她在强撑。
说不上来为什么，周温礼时常会有这种错觉。
张兆拿起文件转身，走了两步停下，回过身来，问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的顾虑：“周总，你会辞退我吗？”
“怎么？”
“我知道你当初给我offer是为了气路小姐，现在路小姐……”
她是公司里为数不多知道路绥清去世的人，毕竟身为总裁助理，总免不了有为总裁处理私事的时候。
周温礼沉默好半晌，才道：“我向你道歉，当时的我没能给予你应有的尊重。”
张兆并不言答，只听周温礼继续道，“但你足够优秀，能有你加入是公司的荣幸，不用担心被我这种阴晴不定的老板随时辞退，去工作吧。”
张兆颔首，心中的大石头落地，她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工作总有处理完的时候，尤其是周温礼这个拼命三郎的劲。
手头的最后一点工作处理完，才下午四点半。
无班可加。
他无所事事地赖了一会儿。
游戏索然无味，他突发奇想助人为乐，点开大学兼职家教时下载的“题海帮”软件。
说是帮助孩子学习，实则是小初高学生的偷懒神器。
琢磨出几道高中几何数学题，刚准备给求助人细讲。
结果不小心点进那人的主页，才发现这是一个大学生，美其名曰教学生遇到难题前来请教。
简直“惊为天人”，枉为人师。
周温礼面无表情地删除软件。
多亏了几道数学题，让他短暂地得到了放松。
一看时间，才过去半个小小时。
关闭电脑下班，周温礼无处可去。
回到家只会生出巨大的怅然若失，那种感觉如同凌迟一般折磨人。
他去到“今夜无人”酒吧，狐朋狗友一把将他薅住，勾肩搭背地往包厢带。
和路绥清不同，周温礼的朋友多如过江之鲫，遍布五湖四海，当然这其中有多少真心朋友另说。
但只要去“今夜无人”这个全市闻名的酒吧，总能遇到三五好友一起喝酒聊天什么的。
死党莫琛勾着周温礼，劝慰道：“人死如灯灭，你也别太伤心……”
“我不在乎。”
周温礼轻而坚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莫琛看出他强撑着嘴硬，刚要说道两句，忽地，头顶的灯一闪一闪，照不清前路。
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一起穿过走廊，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
最后闪着微弱的光芒，“咔嚓”一声彻底熄灭的那个瞬间，白色闪电般的光芒从所有人眼底一闪而过。
映照在所有人脸上，半边脸湮灭在黑暗中，另半边阴森发白似白骨。
胆子最小的那个立马向后弹跳出人群，发出凄惨地尖叫：“鬼啊！！！”
短暂地沉默，人群中骤然爆发出哄笑，离得近的一掌拍在他脑后，“小鬼，你这么胆小，回家看《喜羊羊和懒羊羊》去吧。”
“人家那明明是《喜洋洋和灰太》……”
乍然一黑，灯光再次爆发一点亮，随即光芒越来越盛，完全恢复正常。
莫琛又勾着周温礼，还是那副劝慰的模样，再次张口却是，“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吹了就吹了，哥们今个给你……”
他絮絮叨叨，周温礼没听进去一句，心里想的全是，如果真的有鬼就好了，这个念头扰得他心神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