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嘈杂的风从耳边拂过,海浪拍打着沙滩的沙沙声在耳边依稀可见。
应急降落伞裹挟着飞机与地面呈一定角度的姿势飞速地撞向地面,落在了海滩边缘。
现场一片狼藉,机翼被摔得变了形,幸好人没有变形。
意识逐渐恢复,胡清风用手朝脑袋上摸了一把,结果一手鲜红,脑袋被飞机碎片磕了一个洞,竟然没有痛感。
“快起来!跟只猪一样,你压到我了!”旁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胡清风撅着眉左顾右盼,才想起来杨朗不见了。
“杨朗!你在—”
“你怎么还不动?腿摔断了你!”
他低头瞄了眼,杨朗被他死死地压在了身子下面,难怪感觉下面暖暖的,原来是把他当肉垫了。
幸亏有安全带抵消缓冲,没有安全带,估计他们俩现在也已经摔成肉泥了,只是在巨大冲力下,胡清风的安全带松了,进而滚到了杨朗身上。
胡清风尝试用手臂撑着爬出来,万幸,手臂没有受伤。
爬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身体零件是否还能使用,胡清风小心地站起身,摸头拍胸踢腿,一顿流程下来都能赶得上一套太极拳。
幸好身体零件还能正常使用,不然这个可不好修复,只是头磕了个小洞,胸口微微有些疼,其他并无大碍。
杨朗仍趴在飞机残骸里,瞥了一眼站起来做些莫名其妙动作的胡清风,有些无语。
放在以前,他一定会将胡清风臭骂一顿,顺带再翻个白眼,可现在连抬头都困难,只好重新低下头,像是永久地睡去了。
大概“手舞足蹈”了半分钟,胡清风才想起来他没有把杨朗给拉出来,瞧见他低头一副软弱无力的样子,眼睛闭着。
该不会是死了吧,这可不行,他可不想背上一桩命案。
一阵海风吹过,来不及“实地考察”,胡清风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整理了下衣服袖口,蹲下身皱着眉将手放在杨朗的鼻子边,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轻声呼喊:“杨朗?”
没有反应。
他有些心慌了,扭过头四处张望,他们摔在了一个海滩边,往里是树木交错纵横的茂密雨林,往外是一望无垠的大海。
该不会真的死了吧。
他再次加大力度和音量:“杨朗!”
废墟下的杨朗咳嗽了一声,红着眼艰难地抬起头,对上胡清风的目光,似有星光闪烁。
胡清风第一次这么近,这么真切地看清杨朗长什么样,之前只是远远地看个大概,只知道长得不丑。
没想到还挺白嫩,五官立体端正,额前有着稀疏的齐刘海,看着挺年轻,年纪应该跟他差不多大。
最特别地,还是右下角眼尾的一个黑色的痣,胡清风的心里漾起阵阵涟漪,这见一个爱一个的习惯,还是一往如常。
他从初中起就知道了自己的性取向,当时情窦初开,莫名其妙地,有一次,班上一个长得还不错的男生将刚放进嘴里舔了一口的棒棒糖放在桌上,他竟眼神饥渴地盯着棒棒糖,想着趁他不在舔一口。
当时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变态的想法,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一巴掌,可后知后觉,原来一切早有征兆,自小学起他就跟女生玩得多,什么都玩什么都聊,没羞没臊也没边界感,也没谈过一个女朋友。
那时起他就彻底明白自己应该是同性恋了,可是他自己无法接受,内心抵触,家里人,包括他奶奶,也是一定不会同意的。
他曾经尝试着想跟家里人坦白,可想一想,跟他们那些老封建能“谈判”成功,让他们接受自己的儿子孙子是个同性恋,都可以直接去申请谈判官了,这无异于对牛弹琴,所以他便放弃了那个荒唐的想法。
杨朗挣扎了下身体,语气中尽显无语,“你干嘛呢,发什么呆?还不把我给弄出来?”
胡清风收回思绪,观察了下周边状况,没有重物压在他身上,幸运地,飞机零件倒下时刚好形成了个稳三角,杨朗刚好卡在里面,只是现在他被安全带限制在了座椅上。
“你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
“还好,你先帮我把安全带解开,然后慢慢把我拖出来就行了。”杨朗叹着气。
胡清风走近杨朗身边蹲下,一只手伸进去找到安全带按钮按下,将杨朗稳稳地拖了出来。
杨朗出来后有些发懵,眼睛直直地盯着海面,这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脑子还没来得及跟上。
这完全在他预料之外,胡清风蹲下低头用手捣鼓着地上的沙粒,生无可恋地抬头望了眼天空,又转头看向正像个傻子一样双目无神坐在地上的杨朗。
海风愈发冷了,吹得他打了个哆嗦:“身体感觉如何?”
他在努力寻找话题,好让自己觉得周围还是有活物的,并非一片死寂。
“放心,没死。”杨朗撅着眉。
胡清风满不在意地抓起地上的沙子向空中抛了去:“那你刚才还装死?叫半天没动静。”
杨朗有些无语:“你刚不是把手放在了我鼻子上吗?有没有气你不知道?”
“还装死,我那是没有力气了,肌肉酸痛,头都不想抬,你出去你就先来一段太极,生怕自己手脚断了,搁半天才想起来原来飞机上还有我这么一号人物,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呢。”
杨朗的阴阳怪气没有激起他的情绪,细细想想,确实是他的问题。
但人在危急时刻,谁不会先想着自身呢,这只是人的本能反应罢了。
胡清风懒得和他争辩,现下最大的问题出现了,他们已经丢失了目标。他下意识地去翻裤兜里的手机,裤兜是空的,从脚踝一路摸到脖子,也没有手机的踪迹。
胡清风慌忙地起身,一路小跑到飞机残骸处,蹲下身左右翻找,飞机零件碎片的声音哐哐响,手机最终落在了残骸一角。
还好,没坏。
打开手机,胡清风眼疾手快地点开微信,想着给奶奶发个信息。
“奶奶,你现在在干嘛?”
点击发送的一瞬,胡清风脸上肉眼可见地开心,可这份兴奋下一秒就被瞬间击碎了。
一行字呆呆地停在微信界面上,缓缓地转着圈,像是在撒娇。
可现在,这个圈就是个无底洞,将胡清风的希望硬生生地全部吸走了。
兴奋丧失了理智,他早该想到的,这座岛上是没有地面基站的。
向外搬救星这条路行不通,天色愈发黯淡,海浪仍肆意地抨击着海滩,像一根根针一样刺进了他的心脏。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他站起身走近海边。
也说不上身体上有多累,更多的是经过这次重大事故后惶恐、不安而带来的心累。
一眼望去,还真是没有尽头,他不死心地将手呈喇叭状地放在嘴边朝海边大声叫喝:“有人—吗~!”
“吗”字拖得老长,杨朗坐在沙滩上思考人生,觉得胡清风得了神经病。
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儿要是有人就怪了,在飞机失控时,根据GPS导航定位显示,这里离陆地应该不算太远,但也算不上近,能够在“蓝茫茫”一片中精准地落在一个小岛上,也多亏了启动应急降落伞时海风的推波助澜,不然今天真得交代在这儿了。
至少现在还有点儿念想。
胡清风还在喊,他心里大概有底儿了,可他就是不死心,不愿放过任何一丝机会。
杨朗被他叫得有些心烦,本来情况就糟糕,天色又愈发黯淡,在这空旷的小岛上,被他这么一叫,余音回荡,像个孤魂野鬼一般,不知道的以为索命来了。
本来就想死,现在更不想活了。
杨朗站起身朝他快步走去:“行了!别喊了,你喊破喉咙也没用的。”
胡清风停下了喊叫,估计是嗓子扯得有些疼了,理了理思绪,语气平和,但眼神里多了分责怪:“这是在哪儿?离陆地远吗?你不是说过你有证吗?你不是说了没有偏离航线吗?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杨朗皱着眉,他想大声叫骂,发泄一顿,可现在,眼前的这个人似乎并不是合理的发泄对象。
“我还以为这些你要憋到明天才问呢。”
“估计是开久了,年久失修,今天不知怎地就出现这种故障,发动机突然熄火,燃油系统出现故障。”
胡清风安安静静地听着,侧着身子目视前方,他站的地方离海面很近,海风将他额前的刘海吹得微微打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个没事人一样,内心的慌乱似乎早就被这海风渐渐抚平了,“还有呢?”
杨朗双手插兜在沙滩上转圈,低头用脚随意地踢着地面的石子:“这里离陆面应该不算远的,飞机失事前有定位,现在好胳膊好腿的,我们已经很幸运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海风更加肆虐,沙子被吹得漫天起舞,胡清风眨着眼睛,嘴巴紧闭着。
他忽然想起来杨朗家大业大,去一个镇风城还得开私人飞机,要是待会儿发现那边没人,他们家里人肯定会起疑派人来搜救的。
这一想法彻底点燃了他心底的火苗,他转过头笑着,与平常不同,平常只是浅笑,脸颊鼓起一个小包就刚好,这次却毫不收敛地大笑,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显得十分青春明媚,“有救了!”
杨朗抬起头,对上胡清风坚韧却柔和的眸光,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上机前没仔细看,这人还是个微笑唇,笑起来似夏花般绚烂,五官精致柔和,皮肤白皙光滑,几乎没有一丝瑕疵,也有刘海,只不过比他自己的要长,微微扎到了眼睛。
模样生的好生俊朗,都快赶上他了,内心难免有些不服气。
胡清风两眼放光地看着他,杨朗有些发懵,语气也不自觉变得温柔:“怎么了?”
胡清风走得近了些,与他面对面,“你想啊,你不是去朋友家玩吗?要是你朋友或者你爸妈今晚发现你没有到目的地,那肯定会搜救的,是吧。”
杨朗嘴巴微张,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胡清风直接笑得开怀地躺在了沙滩上,像是来海岛沙滩旅游的。这么想倒也不错,至少宽慰了自己,可是他高估了杨朗父母对他的关照程度,接下来的一番话让他彻底心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