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凤九娘

二十年前,寒冬。

镇北侯梁振简通敌判国,导致数万将士战死疆场,新帝为平民愤,下旨将侯府满门抄斩,百年梁氏,世代将门,一朝落败。

静姝苑里的红梅开的格外艳,风把香气从雕花窗里塞进来,冷得发涩。

怡红院里的老鸨——凤九娘斜倚在软榻上,轻轻的拢了拢艳红狐裘。她身着梅红锦缎裙袄,头梳高椎髻,模样慵懒精致,手边的鎏金手炉,更是衬得她一身雍容。

“九娘,院门外雪地里跪着两个孩子,说是要见您。”一名侍女从帘外进来,鬓边斜簪一支荷花流苏银簪,随着动作轻响。

“孩子?”凤九娘漫不经心抬眸。

“是。”侍女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这是他们托我转交给您的信。”

“呈上来。”

“是!”

凤九娘缓缓展开信,目光扫过纸上字句,片刻之后,唇角勾起一声冷嗤,“哼!活着不来,死了倒想起我来了,真当我这怡红院是收留遗孤的地方?”

她抬手,将信扬进了不远处的火盆里。“不见,叫他们有多远滚多远!别脏了老娘的地儿。”

“是!”

只见侍女转身,凤九娘的视线陡然盯在她头上的那根银簪子。

她心口一沉,一言不发,反手抽出榻侧长鞭,手腕一挥,软鞭凌空飞出,鞭子精准地紧紧缠绕在了那根簪子上。

猛然一扯,鞭子一收,簪子稳稳落进手中,那侍女的发髻骤然散落一地。

侍女惊慌失措,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九......九娘。”

话音未落,下一秒,一顿鞭子便落在了侍女的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这簪子哪儿来的?说!”

侍女咬了咬嘴唇,看了眼门外,慌忙伏地叩首,“九娘饶命!奴婢知错了!是奴婢一时鬼迷心窍,求九娘开恩饶命!”

看见她这个样子,凤九娘手一挥,又是狠狠地一鞭,抽的那侍女忍不住疼痛,便叫唤了一声。

“好大的胆子!在我跟前藏私欺瞒,一句鬼迷心窍就想草草揭过?”

“来人!拖下去。”

仆从应声入内,架起瘫软的侍女,直接朝外拖去。

怡红院大门前,落雪铺了厚厚一层。

七岁的梁时渊跪在冰冷的雪地里,那身上好的藏青织锦夹棉冬袍,却满身黑泥污垢,脸也是。

他双臂紧紧环着怀中正睡熟的三岁幼女。她正是梁瑞祈,小姑娘身上裹着一身月白软绒夹棉袄裙,皆是上等料子。

院门开了。

两个黑衣仆从拖出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扔在雪里,包袱也跟着飞出来了。

梁时渊心里忽地咯噔了一下。他认得,那是方才进去送信的侍女,他抱着妹妹的手紧了紧。

紧接着,凤九娘也跟着出来了。

她立在风雪之中,看着门前的两个孩子,就这样跪在雪地里,眉头紧拧,一脸不耐。

她走到梁时渊跟前,伸手想拨开小姑娘脸上的碎发。

梁时渊往后一缩,把妹妹往怀里按了按,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她。”她语气淡淡的。

凤九娘将他与梁瑞祈仔细地瞧了瞧,看着那姑娘全身上下身上干干净净地,便缓缓地收回手,嘴角微微一扬,意味深长:“好,很好。”

梁时渊没动,眼神坚定。

凤九娘走到门槛边,见梁时渊还跪在哪儿,便停了下来,侧眸,“拿着东西,进来。”

梁时渊这才连忙伸手拾起雪地里的包袱,稳稳背在背上。然后小心翼翼的将梁瑞祈抱在怀里,生怕吵醒了她。

他一步一步,踩着满地积雪,跟着那道华贵冷艳的身影,踏入了深深庭院。

廊坊下,

“按照惯例,你们该喊我一声九姨娘。”

梁时渊眼神一闪,抬头看了他一眼。

九姨娘?

“你娘没提过我?”

他摇着头。

“也是,她那种人,怎么会提。”凤九娘叹了口气,“也罢,既入了我这怡红院,从前的家世、身份、过往,一概作废。”

“从今日起,你们活在这里,就得守我的规矩,懂了吗?”

梁时渊看了一眼妹妹,点了点头,“懂了。”

凤九娘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突然锋利了几分,“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出门在外,任何人包括我怡红院内所有人,都不要提及你们的身份,特别是镇北侯这三个字!半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是,知道了九姨娘!”

“第二......”

说话间,几人已行至东厢房外,

凤九娘也懒得再去多说什么,侧首看他,“识字么?”

“大部分都识得。”梁时渊如实回答。

“很好。”

东厢房到了,这里清净偏僻,而厢房内有七间屋子。

“这间便是你妹妹的屋子,而你的,在她隔壁。”凤九娘抬手指向房间,

话音刚落,梁时渊立即抬眸,轻声恳求道,“九姨娘,今晚我想和妹妹住一间。”

凤九娘微顿,看了他一眼,“不知男女授受不亲吗?”

“我知道,可这一路上她一直在我怀里睡着,如果她突然醒了,看见这是陌生的地方,娘又不在,她肯定会哭的,我还怕她扰了您清净。”

“行吧,都依你,”她顿了顿,“对了,明早辰时,带着小家伙,来静姝苑见我。”

梁时渊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凤九娘嗯了一声,自取袖中一册薄薄的折子塞在他手中,看了眼梁瑞祈,最终轻声说道,“院规,背熟。”

走了两步,又回头,“安分待着。”

“是!多谢九姨娘。”

夜晚风凉,梁时渊小心翼翼的将梁瑞祈身上的被角掖好,看了她一会儿,抱着被子下了床,睡在地上。

半夜,

梁瑞祈醒了,她睁开眼,房间里黑漆漆的,转头看向四周是陌生的,旁边也没人,她嘴一瘪,霎时哭了出来:“娘......哥哥……”

被惊醒的梁时渊立马撑起来,两步跨到床边,把她捞在怀里,“别怕别怕,哥哥在呢。”

“哥哥~这是哪儿啊”梁瑞祈看了看这陌生的房间,抓着他的衣襟,抽抽嗒嗒。

“九姨娘家。”梁时渊安慰着。

“九姨娘是谁啊?”

梁时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她啊,是娘的……朋友。”

“那娘呢?”

梁时渊的喉结动了一下,“娘去陪爹了,过几天就来接我们。”

“真的吗哥哥?”

“真的......”

梁瑞祈想了想,又问,“那尤崇钺哥哥呢?他怎么不在?”

“他出去玩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怎么比我还贪玩儿。”

梁时渊笑了一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头顶,“是啊,他比你还贪玩儿。”

梁瑞祈信了,往他怀里一靠,没再问。

梁时渊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等她睡熟了,才把她放回床上,又重新掖好被角。

他没躺回去,而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黑夜,守着她。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纸落如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