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狭小、潮湿、黑暗。
女孩的家在三层，玄关口一扇糊着玻璃纸的小窗，阳光柔化后钻入窗纸缝隙，许多灰尘在光束上飘荡。陈米盯着它们，这让她稍稍从潮湿的环境中抽离开，感觉舒服些。
哗啦哗啦——女孩从钥匙圈上挑出房门钥匙，一插一扭，眼前便换了天地。
“进来吧，我给你找双新拖鞋。”女孩走进室内，埋头在一旁的储物柜里翻找着，一股狭小空间独有的陈旧气味钻出来，没一会儿，女孩丢来一双未拆封的拖鞋，包装上贴着“买一赠一”的图标。
陈米拎起来，小心拆掉布满灰尘的塑料包装，里面的拖鞋一尘不染，只是鞋码明显过大，比陈米长出快小半个大脚指。
“这是我的鞋，先将就着穿吧。”女孩风一样卷进卧室，又迅速搬了一台小电扇走出来，插到客厅的插座上，绵绵的风打直线扑上陈米的脸。
“坐呀，怎么又傻站着了。”
于是陈米坐到了沙发上，说是沙发，不如说是沙发大小的长条木凳，刚靠上靠背的那一下，整条凳子会陡然发出尖锐的嘎吱声。
“你不坐吗？”陈米问她。
“我洗个澡，洗完了带你吃饭去。”女孩手长腿长，三两步迈到浴室门口，又回头说，“很快的，等我一会儿。”
陈米点点头，露出不自觉的笑意。
不知为什么，这个年轻女孩对自己有着不寻常的信任，这让身处他乡、见惯复杂人性的陈米感到诧异。本来还担心是不是另有图谋，但又一想，若不是遇到人家，自己怕是早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弃尸。
浴室传出噼里啪啦的水声。
陈米饿过了劲儿，肚子反而不叫了，她感到些许无聊，站起身，环顾这个陌生的小房子。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有厕所无厨房，很像陈米打工时住过的那种单人宿舍，但布局比宿舍合理，房子的承重墙在卧室与客厅之间，既不占地方，也起到了一定的隔音效果，显得客厅很宽敞。
空气里有阳光的好闻气味，陈米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正好看到“沙发”背后的大窗外挂满了自己的衣服。这也是整个客厅里唯一一扇窗，面向西北方，采光很好。
陈米伸手探出防护栏，摸了摸其中一件，感觉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便拿起储物柜旁边的晾衣杆，自作主张地把衣服收进来。
衣服上除了阳光的浓烈气息，还有一股若隐若现的洗衣粉香味，陈米把衣服捧到面前，细细地嗅了一口。真好闻。
那只oakley的书包也由衣架挂着，晒在绳上，陈米卡着角度，好容易把这个大家伙收进防护栏，身后便响起女孩的声音：“多晾一晾嘛，急着收干嘛。”
陈米扭头，女孩换了一身黑色T恤加牛仔短裤，看上去挺酷，手里拿一块毛巾，正在擦拭湿发。
“我刚才摸过，已经干了，想着赶紧自己收，不要再麻烦你。”陈米解释道。
“这话说的，我也不嫌你麻烦呀。”女孩走到近旁，顺便抽走陈米手上的晾衣杆，一股带着柠檬香精气味的微风便飘过去。
“我知道了，是不是要找你的钱？放心吧，我一分没拿，全给你放行李箱了。”女孩朝卧室看一眼，“都在我房间里，不信你自己去看。”
“没有，不是这个意思，真的是觉得太麻烦你了。”陈米连忙摇头，又摆摆手，“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相信你。”
陈米说得一板一眼，因为着急，舌头都捋不直，耳根子又悄悄红起来。女孩觉得有趣，但看她脸皮如此薄，便决定不再开她玩笑。
女孩把头发吹了个半干，带着陈米出门。她从楼梯口里推出一辆黑色的二八大杠，座垫高度到陈米小腹的那一种，女孩利落地跨上去，拍了拍车后座，“上车吧。”
陈米侧身坐好，女孩稍一使劲，车轱辘向前飞跑，陈米身子一个踉跄，把本来扒在座垫底下的手，环到了女孩的腰上。
自行车叮铃铃地骑出了小巷，来到陈米想象中的s市地界，街道、车流、行人，它们从陈米的身边依次掠过，陈米偶尔回过头看一眼，又转回来，望向更加遥远的远处，高楼点缀着视线，仿佛天然从地底下长出来似的。陈米心想，与其说s是人的城市，不如说是高楼大厦的城市，打眼望过去，楼比人还要多，还要密集。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女孩的声音被风吹过来。
“我叫陈米，耳东陈，大米的米。”怕声音被风掩盖，陈米大声说，“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孟骁，孟浩然的孟，骁勇善战的骁。”女孩回答。
“你的名字真好听！”陈米又大声说。
话出口不久，陈米的感觉到自己环着的身子在簌簌地抖动，她知道，是孟骁在笑。
“你家在哪儿啊，我听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孟骁问道。
“我……是从f省来的。”陈米的声音不似方才那么铿锵有力了，但孟骁将将能听见。她没再继续问陈米，因为，前面就到了她们要下馆子的地方。一家重庆面馆。
进了店，孟骁轻车熟路地领着陈米坐下，头顶的吊扇马力十足，很快就吹走了沾黏在皮肤上的燥热。
“两位客人吃啥子？”老板拿着纸笔，亲自走到餐桌前。
菜单贴在墙壁上，孟骁看都不看一眼，对老板说：“一份豌杂小面，要汤的，多放辣椒。”
“这位美女嘞？”
陈米忸怩着，半晌没说话，倒不是因为没主意，而是一想到自己又要花孟骁的钱，良心实在过不去。而且，s市的物价比她之前设想的还要高，一碗简单的素面都要四块钱。
孟骁自然知道陈米心里装的是什么酒，直快地说，“选你想吃的就好了，别考虑价格，一碗面能值几个钱。”
老板也是个爽快人，听了孟骁这番话，笑得整头的波浪卷一起跟着打颤儿，她帮腔说：“是咯美女，我们的面卖了不知好多份了，没一个说不好吃的，你随便挑，要不就选这个雪菜肉丝面嘛。”
老板指了指菜单，大红色的指甲盖非常吸睛，陈米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老板特地选了个价格居中的。
她还要犹豫，但孟骁不给她机会：“雪菜肉丝好，我第一次来吃的也是这个。你能吃辣不？”
“一点点。”陈米说。
“好嘞，一碗雪菜肉丝，一碗豌杂汤面。”老板朝厨房里喊，在纸上潇洒地划了一道，扭着胯袅袅地走了。
陈米抬起头，正好对上孟骁的眼睛，两个人憋了一阵，各自瞥开眼睛笑了，笑了好半天，至于笑什么，她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老板那弹簧似的头发卷，可能是隔壁桌打的那个超响的饱嗝，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笑累了，孟骁说，“我不白请你吃饭的啊，我问你几句话，你要好好回答，老实交代。”
陈米迟疑片刻，点点头。
孟骁清了清嗓子，稍稍压低声音，“你昨晚到底为什么跑到大街上淋雨？”
“不是的，我本来撑了伞的，但那时候雨下得实在太大了。”陈米撑起下巴，敛眸作出回忆状，声音却难掩心虚，“我……在家乡找不到好工作，才坐火车跑到这里来，想着换个大点的环境，可能会好一些，昨晚是我刚到s第一天，人生地不熟，也没钱住宾馆，所以才……”
孟骁盯住她的脸，眼睑一眨一眨的，陈米感觉自己要被看出个洞，抱歉说，“多的我真就想不起来了。”
孟骁半信半疑地坐直起来，一下子离陈米很远，叉起手，“身上没钱，还敢一个人跑这么远？不怕被人骗？”
陈米又把头埋下去，没说话，当是默认。
“那你那伤是怎么回事？”孟骁又问，她假装没看见陈米右手无名指上的婚戒。
“在饭店厨房打下手，不小心烫的。”陈米的谎也愈撒愈熟练。
“真的？”
“真的。”
一阵沉默。
“面来咯——趁热吃哈。”老板又袅着腰过来了，手里端个大托盘，托盘稳稳地立着两碗面，一点汤都不带洒。
面一落桌，两个人之间顿时隔了层氤氲，吊扇吹下来的风把热气推得乱飘，正如陈米现在的心情。
好在孟骁终于不再追问，因为没法分出另一张嘴，大概也是饿极了。
她那份汤面上浇了一份黄灿灿的豌杂，豌杂上还缀着一大勺油润喷香的辣椒，和面搅在一起，香味霎时激发，加上孟骁吃得很响，陈米看得眼馋，口水自动分泌，便也暂时不再多想，从桌边木筒里抽了双筷子，吃起自己的面来。
和昨晚在s外食堂不同，陈米没那么拘谨，敞开了吃，吃得双颊通红，满额头汗，差不多半碗面下肚，陈米才感觉到孟骁的目光，那种不自在的感觉慢慢攀回来，“怎么了？”
“没什么，早上留的那碗粥你没吃吗？”孟骁打趣道，“看你一幅饿了三天的样子。”
“嗯，没怎么吃……那时候胃口不太好。”陈米这会儿倒承认了，只不过，选了个比较委婉的措辞。
孟骁不以为意地，“也是，我煮饭不好吃，没胃口也正常。”
“没有啦，就是，调味有点重。”陈米恳切道。
孟骁又笑，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谢谢你啊，这么会安慰人。”她低下头，吸溜吸溜地吃了两口面，又说，“小时候我家养了条土狗，平时都吃我们的剩饭，有天我突然觉得，它好可怜，只能吃人不要的，就趁我妈我老汉儿不在，自己去鸡窝偷摸了颗蛋，给它做蛋炒饭，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做的东西，连狗都不敢吃。我想，有这么难吃吗，就自己尝了尝——”
“然后呢？”陈米问。
“然后我想，确实好难吃，但又不敢浪费食物，就把饭倒到鸡食槽子里了，结果鸡也没吃完，被我老汉儿发现了，挨了好毒一顿打！”
陈米也笑，但不是嘲笑，是发自内心觉得有意思的那种笑。笑完了还不忘说：“其实做饭不用加那么多调味料，像早上那碗粥，稍微来点盐、香油就很香了。”
“听起来你很有经验的样子。”
“之前在饭店打工嘛，跟着学了点。”陈米埋首吃面，不去看她。
孟骁叹口气，“没办法，我脑子笨，怎么做都难吃。”
“那你平时都怎么吃饭的？”陈米问，她看着孟骁起身，自己到冰柜里取了两瓶汽水，用挂在柜门上的起子开了盖，拿回来。
孟骁一口气喝下大半，脖颈处的喉结随吞咽的动作上下着，握着瓶子的手，骨节突出而分明。她被碳酸气泡打得眯缝起眼，对陈米说：“平时店里忙，有一顿没一顿的，有时候在外面吃，偶尔会跟张姨一起，她老伴不在了，儿子又在外地上大学，一个人挺孤单的。”
“难怪你这么瘦。”陈米感慨，又问，“说起来，你是本地人吗？”
“不是，我老家在c市。”孟骁把另一瓶汽水推到陈米面前。
“那你的家人呢？没跟你一起来吗？”
孟骁摇头，看上去并不想聊这个话题，“别说我了，这些以后有时间慢慢给你说。你呢？以后打算怎么办？”
陈米看着瓶子里争相上涌又接续破灭的泡沫，缄默片刻，说：“我看能不能先找个工做一下吧，洗碗打杂扫厕所，什么都行。”
孟骁皱眉，“你说的这些，难道就比之前找的工作好吗？”
“没办法呀。”陈米声音轻轻的，话中有话。
“要不要，跟我一起干？”
“嗯？”
孟骁重复了这个胆大而慷慨的建议：“帮我打理我的店，先从导购和理货做起，我给你发工资，等你熟练了，可以帮我一起进货，咱们一起干。”
陈米惊愕得一时无话。
“怎么了，不想做，还是不相信我？”
陈米狠狠地摇了摇头，也不回答她，只是问了一个始终放在心里的问题，“你为什么这么愿意帮我？”
“助人为乐，替自己积德啊。”孟骁咧开嘴笑，不以为然道，“开玩笑的。你也别觉得我是什么滥好人，只是，正好我店里也需要人手，不然全靠我自己，万一哪天生了病，睡迟了，当天店都不要开了。”
陈米心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我可以暂时给你提供食宿，只要你不介意我这儿地方小。”
“当然不介意了。”陈米虽未明确答应，但语气很诚恳。
“既然如此，考虑一下？”孟骁把剩下的汽水一饮而尽。
陈米又沉默了，汽水里的泡沫与氧气充分结合，逐渐停止了浮动。
“我再想一想，毕竟……这真的太麻烦你了。”
“嗯，行，就猜到你会这么说。”孟骁说，“反正你好好考虑，想好了告诉我。”
陈米看着孟骁，感激地点点头。
孟骁被那殷切的眼神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对她而言，这是一种很难得的感受，毛茸茸的，也很是受用。她把汽水瓶塞到陈米手中，那一对杏眼又开始垂眸、发颤，露出很朴实的情绪标志。才认识一天，她已经不知道听她说了多少句“对不起”“谢谢”。
又是手环着腰，又是风儿拍打面庞，自行车叮铃作响。
孟骁小声地哼着曲子，是陈米没听过的旋律，只是她现在无心探问。
她满心记着方才在面馆门口看到的招工信息，一个小小的念头在心底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