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迟靠在软枕上,余光瞥向对面的裴偃戈。
他似乎伤得很重,即便合着眼,手仍不自觉地攥紧。但在马车驶入别院的一瞬,她注意到他呼吸微滞,那是落入陌生地界时,身体本能绷起的戒备。
沈栖迟率先下车。
灰衣管事无声迎上,躬身一礼:“姑娘。”
裴偃戈被仆役扶着,送往侧厢客居,很快便有云绮诊脉配药的动静传出。
待一切收拾妥当,沈栖迟走向客居,在门槛处停步。
屋内,裴偃戈已服下药,正靠在床上,药烟淡淡,模糊了他的神色。
沈栖迟隔着屏风开口,“院中之人,皆守规矩。公子在此养伤,若不越界,便无人打扰,亦无人多言。”
“越界”二字被刻意停顿。语毕,未等他回应,她便转身离去。
廊下灯火次第点起,山风穿院而过,白墙上的明暗随之晃动。
沈栖迟回屋,将双手浸入铜盆,凉水漫过指尖。
“查到了什么?”
云绮道:“探了刺客尸体,皆是大桓死士。姑娘离开不久,便出现一人,像是替身,引着刺客往东。”
云岚接道:“我们循迹跟过去,前方山坳里伏着不少隐卫。一盏茶不到,刺客便被清理干净。”
沈栖迟的手撩动着清水,像在拨弄着看不见的丝线。她想起他在山谷中箭时,那一瞬的停顿。
云绮递上素帕,“他分明早有后手,却偏偏在刺杀当口将您卷进去。此人心思,深险叵测。姑娘为何还将人带回别院养伤?”
沈栖迟接过素帕,“这么多年,他是唯一一个踏入师父草庐的客人。”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目光落向远处被云雾半遮的草庐。
“庐外阵法,若非他老人家默许,无人可入。”
云绮与云岚对视一眼。
“今日的相遇、相谈,在师父看来,或属天意。”
沈栖迟目光移向侧厢,那里灯火未熄。
“只是我参不透其中因果,索性……顺其自然。”
她收回视线,反手掩上窗扇,隔断了夜色。
——
山中时日被拉得极慢。
别院秩序井然,饭菜与汤药每日按时送至,起居皆有人侍候。侧厢的伤客却渐渐卸下客居的本分,显出反客为主的从容。
书斋内,兰草清幽。沈栖迟正于案前沉思。她手中捏着一枚黑子,悬在那处纠缠许久的“劫”上,迟迟未落。
一阵脚步声在回廊转角处停下。
沈栖迟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正毫不避讳地穿过轩窗,在屋内逡巡。
片刻后,高大的身影在窗边站定,目光落在书案上。上面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史籍,书页微卷,边角密密麻麻的隽秀字迹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姑娘案头这本史籍,朱批写得实在辛辣,倒不像是寻常女儿家的笔墨。”
他微微侧身,视线掠过书架上的经义典籍,最后停在棋盘上。
啪。黑子终于落下。
“这一手‘镇神头’,起手压制,意在取势。”裴偃戈转身踏入书斋。
他行至棋盘对面:“多年前在幽州,我曾见先生用过。”
沈栖迟的视线一顿,片刻后抬首看向他。
“家师极少与人对弈。”
扶摇子避世已久,能让他主动邀弈之人,这世间寥寥无几。
“因缘际会罢了。”
裴偃戈看着那两罐云子,“当年与令师对弈,他曾有几句赠言,裴某至今受用。”
沈栖迟听出了这话的未尽之意。他提及师父,并非为了叙旧,而是想借这层关系,敲开她那道看似随意、实则密不透风的门。
她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公子既是师父故人,今日不妨手谈一局?”
裴偃戈撩袍落座,“求之不得。”
云绮收去残局,新烹的一壶碧涧明月正散着热气。
茶烟在二人之间游弋,像一道半透明的障。
裴偃戈执白。
啪。
第一手,落位极低,竟是直直扎进了角部的底线。他弃了中腹的高位气象。
寥寥数手,白子接连铺开,紧咬黑棋气口,步步压进,将整个棋盘推向一处密不透风的围城。
沈栖迟执黑。
面对白棋层层封锁,她不与之正面纠缠。
裴偃戈封堵,她便另落闲子。裴偃戈截断,她便弃子不顾,任其枯死。
她不争星位,不占边角。只在那些看似荒废、无人问津的空地,零星落子。
黑子散、轻、碎。却无处不在。
数十手过后,裴偃戈的动作微微一滞。
棋盘上的白子依旧厚重,未露败相。但那些用来封死黑子的落点,却被黑子牵扯得处处迟滞。
黑子并未突围。它们只是嵌进了白棋腾挪转折之间。
原本牢固的围势,被一点点磨开了缝隙。
局至中盘,胜负已在无声中倾斜。
依常理,此刻执白者当行险招,或可搏一线生机。
沈栖迟看着那只执子的手——骨节分明,虎口生茧。
面临如此颓势,那只手没有半分迟疑。
裴偃戈没有行险。他极冷静地舍去了外围数子,将余下棋势迅速收拢,固守根基。
沈栖迟心中一动。
顺境之时,谁都能从容。逆境之中,才见风骨。
此人占优时,气势如吞山河。败势之下,却能断尾求生,伏而不动。
他不争一局之得失,他看的是终局。
啪。沈栖迟最后一子落下。
棋盘之上,黑子连缀如水,百川归海。
尘埃落定。
裴偃戈指间那枚白子,被他缓缓合入掌心。
他垂眸看着棋盘,像在审视一张显出另一种走向的舆图。
良久。
“润物无声。”
这四个字,为这一局棋落下评注。
他看着她,那双不带温度的眼眸中,分明掠过一丝激赏。
“姑娘这局棋,裴某受教了。”
一语落下,方才的紧绷感随之消散。
二人未再有动作。那局棋,成了一种无声的均势,横在两人之间。
数日后,别院的静谧,终被京城的一纸传信打破。
沈栖迟看着那熟悉的印记。该来的,还是来了。
十二年。
当初被弃置于此,她尚年幼仓皇。是师父的教诲与这方山水,慢慢将她的心安定下来。
山中草木飞禽,皆循自己的轨迹,不需言语,却自有秩序。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这种不带情绪的共生。
师父曾言:“万物有其位,此地非你归处。”
她展开信笺。
纸面寥寥数行,无非“年岁渐长”、“王爷挂念”、“速归”。这些温情的词汇堆砌在一起,掩不住那居高临下的索取感。像一道墙,正无声无息地合围过来,要困住她。
沈栖迟看完,面上并无波澜。
不将不迎,应而不藏。心无所执,方可为道。
她将信折起,起身径直走向别院侧厢。
门虚掩着,裴偃戈正把玩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枯叶。
“我要回京了。”
“何时动身?”
“明日。你可以继续留在此处,待避过追杀。去留随意。”
“我同你一起回去。”
他声音不高,却听不出半分商量的余地。
沈栖迟没有再往前一步。门槛像是一道界限。这一边是她十二年的清净,那一头是他身后看不清的深渊。
“那日山谷遇袭,公子与我同行,应非巧合。”她开口。
裴偃戈没有否认。他走到门口,停在门槛里侧,与她对立着。
沈栖迟视线落在他的肩膀上,“你早有应对之策,却偏要以身涉险。这一箭,是为了拉我入局。”
“箭伤愈合得很快,说明公子底子极好。可余毒却总在渐愈时复发——药石可医病,却医不了‘有意为之’。”
片刻的沉默。
裴偃戈忽而笑了一下,很浅。眉宇间那层伪装出来的病气在那一瞬悉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意。
“姑娘看得很透。”他索性不再维系那种客套,“不错。局,是我做的,毒,也是我下的。”
“公子想借别院藏身,我未曾点破,是念在师父的情面。但眼下你要同我回京,便说明,你的目的并非避祸这么简单。”沈栖迟道。
“姑娘多虑了。我因推行汉制,动了铁延族权贵的根基,入大晏确是为了躲避政敌追杀。”裴偃戈坦然道。
“京城水深,才好藏鱼。谁能想到,我会藏在大晏高门贵女的身边?”他故意将声音放低。
沈栖迟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却被他下一句话截住。
“姑娘以为,此刻分道扬镳,便是两清?”
他唇角一勾,慢条斯理道:“若我失手被擒,此前半月在别院的行踪,怕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到那时,一顶‘私藏敌国重臣、意图通敌’的帽子扣下来,你身后的家族,能否接得住这滔天大祸?”
沈栖迟视线与他正面对撞。
“你在威胁我。”
“是替姑娘止损。”裴偃戈纠正道。
“我在你身边,便是灯下黑,无人会查。我能安然,自会料理政敌;你与家族,自然无恙。”
他定定地看着她,“这是……共生。”
风在二人之间打了个旋,倏然静止。斜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错落。
“裴某与令师有旧。姑娘可信我三分。我不会对你与家人不利。”他循循善诱。
“作为回报,我许姑娘一诺。无论何时,无论何事,只要你开口,裴某必倾力而为。”
沈栖迟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在我身边,亦是显眼。”
“你身份尊贵,不怕暴露?”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裴偃戈周身沉了下来。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目光落在她身上,以一种久居高位的人的打量,一种冷然的审视。
“你知道我的身份?”
“不知道。”沈栖迟答得干脆,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闪避。
裴偃戈看了她良久,忽而抬手,自怀中取出半副玄色面具,覆在脸上。
面具将他鼻梁以上尽数遮蔽,只余一双眼,透过窄窄的缝隙看过来。
“那便不必担心了。”
面具后的声音,失了温度。
沈栖迟微微颔首,“你可以同行。但若越界——”
“不会。”
——
回京途中,队伍里多了一道无声的影子。
裴偃戈换了身墨色护卫劲装,那半副玄色面具遮去了他的神情。
大多时候他骑在马上,位置不前不后,恰好落在沈栖迟掀帘便能瞥见的地方。
沈栖迟依旧看书、饮茶,可原本习惯了十二载的平静,却被那阵均匀、沉稳的蹄声扰乱。
她无需抬头,也能感觉到那面具后的视线偶尔扫过。
这种隔帘对峙,在颠簸的旅途中,竟逐渐演变成一种荒诞而牢固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