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安娜带埃贡去了超市。
天气不算好，天空灰蒙蒙的，偶尔有细雨落下来。她原本只打算买几样东西：牛奶、面包，还有埃贡最近用完的一种护理用品。出门前，她在纸上写了一个简短的清单，折起来放进外套口袋里。
她越来越喜欢这种简单的安排。
不需要向谁解释，也不需要等谁有空。她知道自己要买什么，知道大概需要多少时间，买完之后就可以回家。
埃贡躺在婴儿车里，起初很安静。他睁着眼睛看头顶的灯，偶尔动一下小手。安娜经过货架时，会低头看他一眼，确认毯子没有滑下来。
她推着车走到收款区。
前面还有两个人。
一个男人正在把购物袋里的东西重新整理，后面一位老太太慢慢地从钱包里找零钱。安娜看了一眼手机，估算着回家后还来得及准备晚饭。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可是你刚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声音很大，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我只是想弄清楚，为什么我必须为你们的错误买单？”
安娜没有抬头。
这种争论在超市里并不罕见。有人对价格不满意，有人觉得商品标错了，也有人不愿意接受自己听到的解释。她并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把婴儿车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免得挡住后面的人。
那个女人还在说话。
她的语速很快，每句话的结尾都带着一点向上挑起的语调，仿佛对方每解释一次，她就能从里面找到一个新的漏洞。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不要一直跟我说别的事情。”
安娜忽然低下头。
埃贡哭了。
起初只是一声短促的啼哭，接着便越来越响。他的小脸皱了起来，两只手在毯子外面挥动，像是突然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了不满。
“怎么了，宝贝？”
安娜把购物篮放到一旁，俯身将他抱起来。
孩子的脸贴在她的肩膀上，哭声仍然没有停。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哄他，试着让他重新安静下来。
就在她抱起埃贡的时候，那个女人又说了一句话。
“我不是来听你解释的，我是来问你一个问题！”
安娜的手停住了。
她没有立即抬头。
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毫无预兆地从心底升起来。
这个声音……
她皱了一下眉。
女人的声音仍然在继续。她似乎不接受收银员的解释，要求对方把负责人叫来。她说话时有一种特别的节奏，重音总是落在句子的最后几个字上，尤其是在她认为对方故意回避问题的时候。
安娜抱着埃贡，轻轻摇晃着身体。
她试图继续安抚孩子，却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听过这个声音。
不是在超市，不是在街上，也不是在某个陌生的公共场所。
她听过这个声音，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一个并不属于她的记忆，突然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那是一扇打开的家门。
汉斯站在门口，脸色阴沉，手紧紧握着门把。门外有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女人。她说话时并没有大喊大叫，却有一种不肯轻易退让的劲头。
她说，她只是想确认他有没有去检查。
汉斯说，他不认识她。
那个女人回答：
“我想，他知道我是谁。”
安娜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她终于抬起头。
收款区不远处，一个女人正站在柜台旁边，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拿着一张收据。她的头发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因为角度的关系，安娜只能看见她的侧脸。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不接受这个解释。”
安娜看着她。
那种熟悉感变得越来越强烈。
她记得的并不是这个女人的脸。
事实上，那天她根本没有仔细看清楚她。她只记得门口的几句话，记得汉斯反常的神情，也记得那个女人离开之前，曾经朝自己看了一眼。
真正留在她脑海里的，是她说话的声音。
一种不肯被轻易打发的语气。
一种当别人试图回避问题时，便会立刻追问下去的语气。
安娜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记住她。
因为那个女人的反应，与汉斯的反应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她试图问清楚一件事情。
汉斯却急着否认。
她还没有说完，他就已经开始赶她离开。
安娜抱紧了怀里的埃贡。
孩子渐渐不哭了，温热的小脸贴在她的颈侧，呼吸还带着一点抽泣后的急促。
她低下头，轻轻抚摸他的后背。
然后，她又抬起眼睛。
这一次，她看清了那个女人的侧脸。
是她。
安娜几乎可以确定。
女人似乎终于结束了争论。她把收据折起来，放进包里，转身朝出口走去。
安娜没有立刻跟上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抱着埃贡，看着那个女人从人群中走过。
她本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毕竟，她没有证据证明这个女人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她甚至不知道，汉斯究竟在那天晚上对她隐瞒了多少事情。
可是，她已经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疑问都压回心里。
她想起那个女人站在家门口时说的话。
——我只是想确认，你有没有去检查。
那不是一个要求汉斯认罪的人说的话。
至少，不完全是。
安娜忽然很想知道，这个女人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在面对汉斯时，显得那么疲惫，却又不肯轻易离开。
她把埃贡放回婴儿车，整理好他的毯子。
然后，她推着车，朝出口走去。
女人就在前面。
安娜没有叫她。
她跟着人群走了一段路，直到女人停在超市外面的遮雨棚下，从包里拿出手机。
雨丝落在玻璃门上，外面的街道显得有些模糊。
安娜站在几步之外。
她看着那个女人，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从前不会做的事。
她正在主动接近一个可能会让自己更加难堪的答案。
以前，她总是希望汉斯能够解释。
她相信，只要自己问得足够温和，只要不让他觉得受到指责，他就会愿意告诉她真相。
可现在，她不再确定，真相是否会从汉斯那里来。
女人收起手机，转过身时，看见了她。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女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认出了她。
她的目光落在婴儿车上，又回到安娜脸上。
“是你。”
安娜点了点头。
“你好。”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买东西。”
安娜说完，觉得这句话显得有些多余。她们只是偶然遇见，她没有必要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超市，也没有必要为一次普通的购物交代行程。
这个念头让她稍稍清醒了一些。
她看着女人。
“我记得你的声音。”
女人没有立即回答。
她的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那不是惊讶，更像是她已经明白安娜想起了什么，却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说什么。
安娜接着问：
“你那天来找汉斯，是因为健康检查的事情，对吗？”
女人点了点头。
“是。”
“他后来没有告诉我。”
女人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猜到了。”
这句话很轻，却让安娜心里某个地方慢慢沉了下去。
她没有问汉斯是不是去了红灯区。
没有问这个女人是否把病传给了他。
她只是看着她，终于问出了自己真正想问的问题。
“你认识他多久了？”
女人的目光从安娜脸上移开，落到街道上。
雨水顺着遮雨棚的边缘滴下来，砸在地面上，发出细小而连续的声响。
“如果你是想知道我和他之间发生过什么，”她说，“那是另外一回事。”
安娜没有否认。
女人重新看向她。
“你确定你想知道吗？”
这个问题让安娜沉默了。
她当然想知道。
可她也知道，有些答案一旦听见，就无法再假装自己没有听见。
她想起埃贡出生以后，汉斯曾经抱着孩子站在窗前，认真地检查婴儿床的安全扣，确认每一件用品都放在正确的位置。她想起他替她买过花，也想起那些他们曾经真正相爱、真正互相依靠的日子。
她不愿意把那些记忆全部变成假的。
但她也不愿意再用过去的温情，替现在的谎言开脱。
“我想知道他有没有对我说谎。”安娜终于说。
女人看着她。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低头看了一眼婴儿车里的孩子。
“我不能替你判断你的丈夫是什么样的人。”她说，“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事情。”
安娜点了点头。
“那就告诉我你知道的。”
女人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那天晚上，他很生气。”
安娜没有打断她。
“他不喜欢我问问题。他觉得只要付了钱，事情就应该结束。后来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她停了一下。
“我不想把自己说成一个好人。我也有自己的问题。但我知道，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做过的事情。”
安娜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婴儿车的把手。
女人没有再往下说。
她似乎不想在公共场所把所有事情讲完，也不愿意在安娜面前表演一个受害者的角色。
“我不能告诉你病是谁传给谁的。”她说，“我也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一点。但我知道，他那天来过那里。”
安娜感觉周围的声音忽然变远了。
汽车驶过积水的街道，超市的自动门反复开合，远处有人在叫孩子的名字。
这些声音都很平常。
只有她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刚刚走到了某个从前一直不愿意靠近的地方。
汉斯确实去过那里。
这不是她根据症状作出的推测，也不是因为克劳斯没有症状而得出的结论。
是一个认识汉斯的女人亲口告诉她的。
可安娜没有立即问更多。
她看着女人，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来我家？”
女人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承担自己不知道的风险。”
她抬起眼睛。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你丈夫有没有告诉你。但如果一个人可能面临健康风险，他至少应该知道自己需要去检查。”
安娜没有说话。
女人又补充了一句：
“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刻意表现出善意。
“你们的婚姻是你们的事。我只是希望他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推给别人。”
安娜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她终于明白，自己真正害怕的并不是汉斯曾经去过一个什么地方。
她害怕的是，自己一直在努力维持一段关系，努力理解一个人，努力为他寻找理由，却可能从来没有真正知道，在那些她看不见的时刻，他究竟做过什么。
而当她试图知道时，他首先做的不是解释。
是让她怀疑自己为什么要问。
埃贡在婴儿车里轻轻动了一下。
安娜低头看他，替他把滑到一边的毯子拉好。
等她再次抬头时，那个女人已经准备离开。
“如果你还有问题，”女人说，“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但我不会替你决定该怎么做。”
安娜点了点头。
“谢谢。”
女人转身走进雨里。
安娜没有追上去。
她站在遮雨棚下，望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没有想象中的愤怒，也没有突然得到答案后的轻松。
她只是觉得很累。
但这一次，她的疲惫不再来自一场永远无法结束的争论。
她终于不必再问自己，是不是因为她不够温柔、不够耐心、不够理解汉斯，才让他一次次对她隐瞒。
她不知道接下来还会知道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作出什么决定。
她只知道，汉斯去过那里。
而他对她说过，他没有什么需要告诉她的。
安娜推着埃贡走进雨里。
回家的路并不远。
她没有给汉斯打电话，也没有提前告诉他自己遇见了谁。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有些事情，她想先弄清楚。
这一次，不是为了说服汉斯承认自己错了。
而是为了让自己知道，接下来该怎样生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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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那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