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偷拍者的客厅

汉斯选择了星期四晚上。

这一天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埃贡吃过晚饭,洗完澡,已经在小床里睡着了。安娜把最后一件小衣服晾到浴室的架子上,出来时,汉斯正坐在客厅里。他没有开电视,茶几上放着两杯水,其中一杯旁边还摆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她喜欢吃的饼干。

他甚至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

安娜看了一眼,问:“今天有什么事吗?”

“我们谈谈。”

汉斯指了指沙发。

“坐下吧。”

安娜没有马上坐。

她先走到埃贡的房间门口,确认孩子睡得安稳,又把门轻轻带上。等她回来,汉斯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双手交叠,神情严肃得近乎庄重。

这副样子让她想起他们刚结婚时的一些夜晚。

那时候,汉斯也常常这样坐着。他会说有些事情必须说清楚,有些问题不能含糊过去。他总能把一件很小的事变成一场正式的谈话,仿佛他们不是夫妻,而是两个需要对某项事务作出裁决的人。

起初,安娜还会觉得这是他的认真。

后来,她才知道,在汉斯那里,一场谈话很少有真正结束的时候。

只要结论不是他想要的,事情就还没有说清楚。

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没有碰那杯水。

“什么事?”

汉斯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已经做好准备。

“你最近一直在跟克劳斯联系,对不对?”

安娜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是。”

汉斯显然没有料到她回答得这么快。

他原本准备了几种可能。

她会否认。

她会说只是偶尔联系。

她会反问他为什么又要追究这些事情。

无论哪一种,他都能顺着她的话继续下去。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指出她前后说法中的矛盾。

可是安娜只说了一个字。

是。

汉斯停顿了一下。

“你承认?”

“我没有说过我不联系他。”

“我问的是,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安娜看着他。

“汉斯,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

这句话没有任何挑衅的意味,却让他感到自己失去了原先的节奏。

他原本想由自己决定问题的顺序。

现在,安娜却像是在等他自己说出真正想问的事情。

汉斯从茶几下面拿出笔记本电脑。

“好。”

他说。

“那我就直接问。”

他打开电脑,点了几下鼠标,然后把屏幕转向安娜。

画面里是他们家的客厅。

安娜一眼就认出了沙发、窗帘和墙边的落地灯。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窗外的光线很柔和。她看见自己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克劳斯站在客厅里。

接下来的画面让她的脸色渐渐变了。

她没有继续看。

她抬起头,盯着汉斯。

“这是什么?”

汉斯靠回沙发。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你看不出来吗?”

“我问你,这是什么?”

“录像。”

“我当然知道这是录像。”

安娜的声音并不大。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会有我们家的录像?”

汉斯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住。

他本来以为她会先解释,会先否认,会先为自己辩护。他已经准备好了应付她的那些话。

他甚至准备好了在她承认之后,问她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欺骗他。

但她没有。

她盯着屏幕,随后又看向他。

“你在家里装了监控?”

汉斯没有回答。

“什么时候装的?”

“这不重要。”

“对我来说很重要。”

“安娜,别转移话题。”

这句话几乎是他本能地说出来的。

只要对方开始追问他不愿回答的事情,他就会说对方在转移话题。过去,这句话常常能奏效。安娜会停下来,努力证明自己并没有逃避问题,然后重新回到他设定的轨道上。

但这一次,她没有。

“你在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下,监视我们。”

她说。

“而且你一直在看。”

汉斯皱起眉头。

“我是在保护我的家庭。”

“保护什么?”

“你明明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我问你保护什么。”

安娜的声音开始发紧。

她不是不害怕。

事实上,她的心跳得很快。她从未想过,自己在家里的那些时刻竟然可能被另一个人记录下来。她曾以为,至少在这个房间里,在她抱着孩子、换衣服、打电话、独自坐着的时候,她还拥有一点不必向任何人解释的空间。

现在,她才发现,那些空间可能根本不存在。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客厅里哭过,曾经在电话里告诉克劳斯自己有多疲惫,也曾经以为独处时不必再留意汉斯的表情。

她不知道他究竟看过多少。

这个念头使她胃里一阵发冷。

汉斯却把她的沉默理解成了心虚。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看了吧?”

他说。

“因为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你不愿意告诉我去了哪里,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突然开始保护自己的手机。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安娜看着他。

“所以,你就偷偷监视我?”

“如果你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有什么好怕的?”

这句话一出口,汉斯便感到熟悉的力量回来了。

他终于说到了自己最擅长的地方。

把对方的恐惧解释成有罪。

把自己的越界解释成必要。

把所有的疑问重新变成对方必须回答的问题。

“你先回答我,”他继续说,“你和克劳斯到底做过什么?”

安娜没有马上开口。

她看着电脑屏幕。

画面停在那里。

那是她曾经以为只属于自己的生活,如今却被汉斯摆在面前,像一份等待签字的供词。

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一直没有发作。

他不是不知道。

他是在等。

等她说错话,等她露出破绽,等他手里的东西足够多,多到可以让她无法再把谈话结束。

“是的。”她说。

汉斯身体向前倾了一点。

“什么是的?”

“我和克劳斯发生过关系。”

她停了一下。

“我不会说这件事没有发生,也不会说我不需要面对自己的选择。”

汉斯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想到,她竟然就这样承认了。

他原本想要的,是她在他的追问下承认。那样,她的承认就会成为他赢得这场谈话的证据。

可现在,她自己说了出来。

没有哭,没有请求原谅,也没有急着解释。

这让他原先准备好的许多话失去了落脚之处。

“你终于承认了。”

他冷笑了一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背叛了我们的婚姻。”

“是。”

“你欺骗了我。”

安娜看着他,过了几秒才说:

“我做了对不起婚姻的事,这一点我不否认。但你不能因为这一点,就把其他所有事情都变成我的责任。”

汉斯一下子坐直了。

“其他什么事情?”

“你为什么要监视我?”

“因为我发现你不忠!”

“那你可以问我,可以决定是否还要继续这段婚姻。你没有权利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把我的生活记录下来,再挑一个晚上拿给我看。”

“你现在倒是很会讲权利。”

汉斯的声音提高了。

“你和另一个男人在我家里做这种事,还来跟我谈权利?”

安娜的脸色白了一些。

这句话刺中了她。

她无法否认,眼前的画面让她感到羞耻。她也知道,自己做出的选择伤害了婚姻。她没有因为汉斯的行为就突然变成一个完全不需要承担责任的人。

但她仍然看着他。

“我没有说自己没有错。”

她说。

“我承认我做过的事。可是,汉斯,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需要偷偷看这些?”

“因为你不肯告诉我真相!”

“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你需要的不是我的回答,而是让我承认你的判断是对的。”

汉斯张开嘴。

安娜没有让他立即接话。

“还有一件事。”

她看了一眼电脑。

“你为什么觉得,只有你可以决定什么事情应该被拿出来,什么事情可以不说?”

汉斯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或者说,他知道她可能已经猜到了什么。

他本能地想把话题推回去。

“你不要试图把事情弄复杂。我们现在说的是你和克劳斯。”

“那就说吧。”

安娜说。

“我们已经说清楚了。我承认我和他发生过关系。现在,我想知道你自己的事情。”

“我有什么事情?”

“你最近有没有和别的女人发生过性关系?”

汉斯几乎没有停顿。

“没有。”

这个回答快得像是早已排练过。

安娜看着他。

她想起自己身体出现异常时,他的反应。他问过她最近去了哪里,问过她是否还和克劳斯联系,却从来没有主动告诉她,自己是否有过需要让她知道的风险。

她还想起他曾经在一些夜晚显得异常烦躁,偶尔把自己关在浴室里很久。那些事情本身不能证明什么。

她没有证据。

可是,她已经不再把他的回答当作事实本身。

“你确定?”

“当然确定!”

汉斯立刻反问:

“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我会去找那种女人?”

安娜没有回答。

汉斯抓住了她的沉默。

“你看,你自己也知道这很荒唐。你和克劳斯的事情已经摆在这里了,你现在还想怀疑我?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我也说成一个坏人,你做的事就能算了?”

安娜看着他,忽然觉得疲惫。

这就是汉斯。

即使面对一件与他有关的事情,他也总能在几句话之内,把自己放回被指责的位置,再把对方推回需要解释的位置。

他不一定每次都提前计划好了。

有时,他甚至真的相信自己正在受到不公正的对待。

可结果没有什么不同。

最后,安娜总要花费力气证明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恶意,而汉斯则不必回答最初的问题。

“我没有说你一定做过什么。”

她说。

“我只是问你。”

“我已经回答了。”

“好。”

安娜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追问。

这反而让汉斯更加不安。

他宁愿她继续争辩,继续质问,继续把他逼到必须解释的地方。那样,他至少还有机会反击。

可她只是说了一句好。

不是相信。

也不是原谅。

只是结束了这个问题。

---

过了一会儿,安娜站了起来。

汉斯立刻问:“你去哪里?”

“看看埃贡。”

“我们还没谈完。”

安娜停下脚步。

“你想谈什么?”

“你不能就这样走掉!”

“我没有走掉。我只是要去看孩子。”

她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汉斯,我不知道你究竟保存了多少录像。我现在也不知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做。但我需要时间想清楚,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你还需要想什么?”

汉斯几乎要笑出来。

“事实已经摆在这里了。你背叛了我。难道你还要我向你道歉?”

“我没有要求你道歉。”

“那你现在是什么态度?”

安娜没有回答。

她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继续解释,他就会继续追问她的态度,直到她说出某个可以被他抓住的词。

她不想再这样做了。

“今晚我不想继续谈了。”

她说。

“明天再说。”

汉斯站起来。

“你是不是打算去找克劳斯?”

安娜的手停在门把上。

她转过身,看着他。

“我今晚要陪埃贡睡觉。”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

她说。

“但我不想再回答一个你已经替我准备好答案的问题。”

说完,她走进了孩子的房间。

汉斯站在客厅里,听见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他看着茶几上的电脑。

录像还停在那个画面。

他原本以为,播放这段录像就像把一件东西放到桌面上。事实会自己说话,安娜会承认,接下来,他便可以决定这件事应该如何结束。

可是谈话结束以后,他没有感到胜利。

安娜承认了。

她确实承认了。

可他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没有哭着求他原谅,没有向他保证以后再也不联系克劳斯,也没有答应让他查看手机。她甚至没有问他,是否还愿意原谅她。

她只是承认自己做过的事,然后开始追问他。

最令汉斯恼火的是,她竟然可以在承认错误之后,仍然认为自己有权利质问他。

在他的理解里,一个人一旦被证明有错,就应该先放低姿态。

应该解释。

应该道歉。

应该接受对方暂时拥有更多发言权。

可安娜没有这样做。

她没有否认自己的责任,却也没有把全部的权利交出来。

汉斯觉得这不公平。

他甚至觉得,她的冷静比她的背叛更难忍受。

因为背叛至少有一个明确的事实。

而她现在的态度,却让他不知道应该怎样继续。

---

那天晚上,安娜没有睡在他们原来的卧室里。

她陪着埃贡,躺在小床旁边的临时床垫上。

孩子半夜醒过一次,她抱起他,喂奶,换尿布,再把他放回去。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

她没有立刻联系克劳斯。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他今晚发生的事情。

她不想让克劳斯替自己判断汉斯是怎样的人,也不想让他立即提出一个解决方案。她更不希望,自己刚刚开始学会独立作出决定,就又把决定交给另一个男人。

她只想把事情弄清楚。

汉斯安装了监控。

他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观察她。

他有录像。

而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私人生活已经变成了他手里的证据。

她想到这里,手心开始出汗。

随后,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汉斯说自己没有和其他女人发生过关系。

他说得毫不犹豫。

她曾经也相信过他许多次。

不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让她怀疑,而是因为每当她提出疑问,他总能把问题变成她的不信任、她的敏感,或者她对婚姻不够忠诚。

渐渐地,她学会了先检查自己。

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是不是自己没有理解他?

是不是自己把一件小事看得太严重?

她花了很多年,才慢慢意识到,怀疑自己并不总是意味着自己有错。有时候,那只是因为另一个人从不允许你把疑问完整地说出来。

安娜打开手机,给自己以前的同事发了一条消息。

她想继续了解兼职工作的安排。

她还没有决定离婚。

但她需要知道,如果有一天她决定离开,她能不能养活自己和埃贡。

这不是一个浪漫的决定。

没有人会因此在她身边鼓掌。

它只意味着,她开始为一个可能发生的未来做准备。

发完消息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伸手摸了摸埃贡温热的后背。

孩子睡得很沉。

安娜轻声说:

“妈妈会想办法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孩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但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急着去想,明天应该怎样向汉斯解释这句话。

---

第二天早上,汉斯很早就醒了。

他做了咖啡,准备好埃贡的早餐,又把昨天没有整理完的衣服收进柜子里。

他没有提起昨晚的谈话。

安娜也没有。

两个人在厨房里碰面时,汉斯问她今天是不是要出门。

“我要带埃贡去看医生,做常规检查。”

“几点回来?”

“看情况。”

汉斯抬头看她。

过去,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这种回答。

看情况。

也就是说,没有确定的时间,没有可以提前安排的计划,也没有他能够掌握的细节。

他几乎已经要开口要求她把预约时间和预计回家的时间说清楚。

但他忍住了。

他告诉自己,现在不必急。

他还有录像。

他可以等。

只要安娜还在这个家里,只要她还需要共同照顾孩子,只要她还没有真正离开,他就有机会把事情重新拉回自己能够控制的范围。

安娜抱起埃贡,穿上外套。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出门了。”

汉斯点点头。

“路上小心。”

这句话听起来很正常。

甚至可以说,温和。

安娜没有看见他眼底那种近乎冷静的坚持。

她也不知道,他已经开始在心里重新排列他们之间的每一件事。

录像、手机、克劳斯、红灯区、疾病、谎言。

他把它们一项一项放进同一个框架里,试图找到一个能让所有事情都指向同一结论的顺序。

他必须证明,自己才是受到伤害的那个人。

只要这个结论成立,他就仍然可以把自己看作一个正确的人。

至于他做过什么,他暂时还不愿意看。

他只知道,昨晚那场谈话没有按照他的计划结束。

而他不允许这种情况持续太久。

门关上以后,汉斯站在厨房里,慢慢喝完了那杯已经有些凉的咖啡。

然后,他打开电脑,把那个名为“证据”的文件夹移到了桌面最显眼的位置。

他没有再播放录像。

他只是看着文件夹的名字。

证据。

他相信自己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事实。

他还不知道,真正令他恐惧的,并不是安娜做过什么。

而是从这一刻开始,安娜不再认为,只有汉斯有资格决定哪些事实可以被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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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确的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