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深秋,天沉得很早,乌云日日压在老宅的檐角。
崔楚兰忽然不再只讲故事,决定把李家安身立命的本事,尽数教给她。
老宅堂屋光线昏暗,木质桌椅带着经年的凉旧。崔楚兰拆开层层包裹的青布,里面躺着一枚温润老旧的桃木牌,纹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沉淀着数十年的正气。
“书珩。”
老太太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
“李家血脉,不认男女,只认命根。你生带阴阳眼,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脏东西。我不教你通天本事,只教你——自保、辨邪、稳心。”
在此之前,家里所有人都想护着她。
长辈不愿她沾阴阳苦,只想让她做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读书长大,安稳一生。可血脉觉醒藏不住,阴邪近身不认年岁。
与其让她懵懂撞煞、手足无措,不如亲手教她活命的本事。
接下来的日子,崔楚兰日夜手把手授艺。
教她分辨阴阳寒气、辨别游魂厉煞;教她基础护身印、稳心诀、浅层驱煞咒;教她如何在窒息的阴压里稳住心神,如何靠气息隔绝邪祟窥探。
十五岁的小姑娘,心性尚软,胆子尚浅。
她学这些的时候,常常手心冒汗,背口诀背得发颤,结印的小手总是僵硬错位。光是对着深夜空荡的庭院练稳心,都需要鼓足莫大的勇气。
崔楚兰从不多催,只反复同她说:
“不用逞强,先学会活下来。”
她只学了个粗浅皮毛,堪堪入门。
可命运从不给新人循序渐进的机会。
学艺刚满半月的那个雾夜,成了她人生第一次直面凶险。
那晚大雾锁巷,白茫茫的雾气吞了整条老街,湿气刺骨。奶奶让她出门收回院角晾晒的驱邪艾草,不过短短几步的路程,变故猝不及防降临。
刚路过青砖巷口,周遭温度瞬间暴跌。
那不是秋夜的寒凉,是浸透骨髓的阴冷,贴着皮肤往里钻,冻得她指尖瞬间失温。
刹那之间,万籁俱寂。
风声、远处人家的犬吠、街边细碎的虫鸣,尽数凭空消失。整片世界安静得诡异、死寂。
十五岁的李书珩浑身瞬间僵住。
奶奶教她的辨邪口诀,下意识在脑海里炸开——
无风骤冷,万物失声,是阴煞封境。
她心里瞬间慌了。
只是个刚学了点基础法门的小姑娘,此刻的压迫却是真实压在身上、缠在心头。
浓雾深处,一团浑浊的黑阴缓缓蠕动出来。
不成人形,黑雾翻涌,沉沉滞滞地贴在地面浮动,带着浓重的怨戾之气,死死堵住她唯一的退路。阴冷的煞气扑面而来,压得她胸口发闷,呼吸发紧,头皮一阵接一阵地发麻。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小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害怕是真的。
胆怯是真的。
腿软心慌,几乎想要转身逃跑,也是真的。
脑子里背熟的口诀、结印手法乱作一团,明明烂熟于心,可在直面阴煞的这一刻,全被无边的恐惧搅得支离破碎。
黑雾慢慢逼近,越来越近,黑暗像潮水一样包裹住她小小的身影,周遭仅存的微光彻底被吞噬。
就在阴煞即将触到她衣角的瞬间,奶奶无数次叮嘱的话,猛地砸进她混乱的思绪里——
“遇煞先稳心,心乱,人就输了。”
李书珩咬着发抖的下唇,逼自己压下眼底的惧色,忍着浑身的僵硬,抬起微微颤抖的小手,艰难、笨拙地结出护身印,小声又坚定地念出稳心咒。
胸口贴身戴着的桃木牌骤然一暖。
一抹极淡、却干净纯粹的正气微光,轻轻笼住她单薄的身子。
逼近的黑雾猛地一顿,发出一声细碎刺耳的阴嘶,被迫后退半寸。
只是短短一瞬的阻挡,却让濒临慌乱崩溃的少女,攥回了一丝清醒。
大雾沉沉,夜色漆黑。
十五岁的小姑娘,浑身冷汗,呼吸急促,眼底还藏着未散的怯意,却硬生生扛住了人生第一场阴阳凶险。
也是这一刻她彻底明白。
奶奶交给她的从不是什么风光本事,
是李家代代女子、代代血脉,硬生生扛下来的,一线活命的希望。
淡弱的正气微光堪堪挡下阴煞一瞬的攻势,却根本镇不住这团积怨已久的黑雾。
李书珩的手臂还在止不住地发抖,单薄的身子绷得笔直,拼尽全力稳住结印的手势。她咬着牙,一遍又一遍默念不熟的驱煞口诀,稚嫩的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音。胸口的桃木牌温热不散,可那点微弱的正气,对于眼前的阴煞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这是她第一次动手镇邪,所有招式都只在老宅庭院里演练过,从未真正用于实战。
雾中的阴煞被正气刺痛,彻底被激怒了。
原本只是缓慢蠕动的黑雾骤然暴涨数倍,漆黑的戾气翻涌炸开,阴冷的寒风卷着浓雾狠狠拍来。整条巷子的阴气瞬间浓稠得化不开,压得人五脏六腑都发闷刺痛。
刚才还只是试探的阴煞,此刻悍然发起了猛攻。
汹涌的黑气化作一道尖锐的黑影,直直朝着她面门扑来,速度快得惊人。
李书珩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慌忙加重结印力度,倾尽自己所有的气力催动桃木牌,微光骤然亮了几分,却在下一秒被汹涌的阴气狠狠碾碎。
“嗡——”
一声低沉的阴鸣响彻死寂的巷弄。
护身的正气屏障瞬间碎裂,四散的微光彻底消散。
刺骨的阴冷瞬间裹住她全身,寒气顺着毛孔钻进血肉骨头里,冻得她四肢僵硬发麻。巨大的阴气压迫感扑面而来,狠狠撞在她单薄的身上。
她年纪太小,修行尚浅,只学了半点皮毛。
仅凭十五岁的肉身和刚入门的本事,根本扛不住厉煞的全力一击。
巨大的力道将她狠狠掀得后退数步,脚下一软,踉跄着跌坐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地上。掌心磕在粗糙的石缝里,传来一阵刺痛,手里的法印彻底溃散。
喉咙涌上一阵腥甜,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
后背冷汗浸透校服布料,冷得刺骨。
她慌了。
是彻底的无力与绝望。
口诀记不全,手法跟不上,体内那点微薄的正气已经透支殆尽。她只能呆呆地看着那团漆黑的黑雾缓缓逼近,翻涌的戾气死死锁定着她,带着吞噬活人的滔天恶意。
黑雾之中,隐隐浮现出一张惨白扭曲的人脸,双目空洞漆黑,嘴角撕裂着诡异的弧度,死死盯着跌坐在地、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女。
李书珩浑身发抖,眼眶瞬间泛红,恐惧攥紧了她所有的思绪。
她想逃,可双腿僵硬得根本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阴煞一点点靠近,死亡的寒意笼罩全身。
就在黑雾即将彻底笼罩住她的瞬间——
尽头,骤然炸起一道沉稳凛冽的白光!
“退!”
一道苍老却铿锵有力的女声,穿透漫天阴气,骤然响彻巷中。
是崔楚兰。
老太太手中捏着一道黄符,步履沉稳,快步踏破浓雾而来。满头银发在沉沉夜色里格外醒目,周身自带数十年镇邪养出的凛然正气,压得周遭的阴风瞬间停滞。
她原本在家等孙女归来,迟迟不见人影,又感知到老街方向煞气大乱,心知不好,立刻赶了过来。
只见跌坐在地、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的孙女,与那团肆意害人的厉煞,崔楚兰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冷厉。
她抬手一挥,指尖夹着的符咒凌空飞出,遇风自燃!
赤红的火光骤然炸开,纯正的纯阳正气横扫整片巷弄,压制一切阴邪污秽。
肆虐的黑雾发出撕心裂肺的尖锐嘶鸣,剧烈翻滚、退缩,原本害人的戾气在金光之下飞速消融。
崔楚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抬手快速结出厚重法印,沉声道:
“阴阳有道,邪不侵正,镇!”
厚重的正气轰然落地,笼罩整条街巷。
方才还凶煞滔天的黑雾,在绝对的实力压制下,飞速萎缩、溃散,扭曲的鬼脸痛苦扭曲,片刻间便被金光彻底净化,消散在茫茫夜雾之中。
巷子里刺骨的阴冷瞬间褪去,死寂被打破,风声、虫鸣、远处的烟火气息缓缓回归。
漫天浓雾慢慢散开,夜色终于恢复了平静。
危机彻底解除。
崔楚兰收了手势,立刻快步走到跌坐在地的李书珩身前,弯腰俯身,语气瞬间褪去方才的冷肃,只剩下满心心疼。
她伸手轻轻扶起浑身僵硬的少女,粗糙的手掌温柔擦去她脸上沾染的尘土,声音放得极轻:“吓坏了吧,丫头。”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放松,李书珩再也撑不住,浑身脱力,软软靠在奶奶怀里,肩膀微微颤抖。
眼底的恐惧还未散尽,后怕的酸涩涌上心头。
她刚刚真的以为,自己今晚要葬身在这条无人的暗巷里。
崔楚兰轻轻拍着她颤抖的后背,低声安抚,语气里带着无奈与疼惜:
“我就知道,太早了。你才十五岁,本事没扎根,正气没养稳,哪里扛得住成型的阴煞。”
夜色温柔落下,晚风拂散残余的寒气。
李书珩埋在奶奶温暖的怀里,真切地体会到了李家猎鬼路真正的凶险。
不是书本上冰冷的口诀,不是庭院里轻松的演练。
是真的会怕、会输、会无力、会直面死亡。
也在这一刻彻底明白,奶奶数十年独走阴阳,次次险死还生,到底扛下了多少旁人不知的风雨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