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另一头的庄园好像比其他地方的雨季更久一些。小时候,瓦莱里希最喜欢夏天,仆人们会陪着他在森林中疯跑,自己的保姆会给他采来最新鲜的樱桃,他会把樱桃带给自己的母亲,看着母亲慢慢品尝。
而阴冷的雨会连续不断的下上半年,这样的时光很短暂,就如同母亲陪伴他的时光。
瓦莱里希曾经离开过,那时候他才知道其实其他地方是不会下这么久的雨的,这个世界,更多的时候是阳光明媚。
那天他刚刚拿到博士头衔,回到宿舍的时候接到了家中的来电,恩斯特告诉他,老伯爵死了。
像是命中注定一样,瓦莱里希的父亲大学毕业刚工作不久便接到了家中的通知,要求他回家继承爵位,因为老伯爵死了。
西伯尔家族的每一任伯爵都去世的很早,瓦莱里希曾经幻想他毕业之后要去哪里,做什么工作,但注定好的未来还是让他回到了从小长大的家。
屋里只亮着一盏小台灯,瓦莱里希坐在阳台上,雨水时不时飘到他的脸上,带着凉意,他桌上放着一瓶白葡萄酒,倒了半杯却没有喝。
不知道坐了多久,门被轻轻敲响了。
除了恩斯特没人会主动敲他的门,“进来。”
“老爷。”恩斯特站在他身后。瓦莱里希没回应,默默等待他说下文。
“来了一位新下人。”恩斯特向瓦莱里希介绍,“是马夫介绍的,一个白俄罗斯的孩子。”
瓦莱里希不关心庄园来了什么人也不关心走了什么人,恩斯特平时也不会用这些无聊的小事来打扰他,瓦莱里希不耐烦地抬起手摆了摆,表示自己不想听了。
“他不是马夫家的人,可能是调查局的人。”
“处理掉吧。”瓦莱里希皱了皱眉头,他停住了手,又补充道:“连原来那个马夫一起。”
“不。”恩斯特居然拒绝了主人,瓦莱里希皱着眉头疑惑地转头看着他。
他看到恩斯特脸上出现一丝满足的神色,眼里也充满期许,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您该亲眼看看他。”
“他有多特别,您看一眼就明白了。”
瓦莱里希眼里闪了一下,他问:“下一次宴会还有多久?”
“三天后。”
……
这个季节的马很难养,因为天气潮湿,马厩不能潮,否则马很容易生病。埃利亚斯在学习中遗憾地得知,那匹生病的马最终没能活下来。
“真是遗憾。”埃利亚斯很是敷衍地说一句,这时候他正费力抱起地上的干草——或者说应该是一团已经湿透了混合着马尿和马粪的湿草。
没心思去为一匹生病去世的马哀悼了,这时候的他很不幸地让自己全身沾染了秽物的味道。埃利亚斯不敢想象自己洗澡的时候要搓多久才能把这股味道去掉。
“没办法,草料太湿马会生病的。”威廉也和埃利亚斯做着同样的事,但他看起来丝毫不在乎自己脏不脏。
等把所有废掉的草料清空,两人才从小推车上搬下来干燥的草料重新铺满马厩。
“好了,你可以先摸一摸它们,它们现在不认识你,明天你再来给他们梳毛吧。”威廉指了指另一个房间里挂满的各种马具的地方,“你可以帮我给马鞍什么的上油保养一下吗?”
“好。”埃利亚斯虽然很想现在就把衣服脱下来洗掉,但他忍住了,走到马具屋的时候他看到威廉已经熟练地把马蹄子夹在两腿中用工具去抠掉嵌在马蹄里的石子了。
“这些事都是你一个人做吗?”埃利亚斯系上围裙,找了个小马扎坐在另一头,把拆下来的马具垫在腿上,用干净的毛巾擦干,然后手指挖出一些皮革皂,放在手心搓热,仔仔细细地给皮具抹上油。
“是的,八匹马都是我在照顾。”威廉检查完马蹄,开始用硬毛刷帮小马刷毛,说这话的时候,他流露出一丝骄傲,但很快又遗憾地说了一句,“好吧,现在是七匹了。”
“这么辛苦。”埃利亚斯虽然是第一次做这件事,但整体很细心,这和他从小呆在父亲的作坊里有关,关于手工,他总是很有耐心。
“只是这个季节这样,其他时候会好很多。”威廉摆了摆手,表示这没什么,一说这些事他就停不下来,“你想知道这些马叫什么吗?”
“……”埃利亚斯沉默一下,显然他就算说不想知道威廉也不会停下来的。
然后他被迫知道了关于这些马的故事。
现任伯爵瓦莱里希的父亲很喜欢马,从前庄园里只有四匹马,用于给主人出行四匹马足矣了,但老伯爵继承庄园以后又养了很多,最多的时候需要两个人才照顾得过来。
而瓦莱里希继承庄园之后并没有把多的马出售,而是留了下来,虽然看起来也没有多喜欢马的样子,毕竟他除了和客人散步其他时候都不会来看一眼。
“但我还是觉得老爷应该是喜欢马的。”威廉嘟囔了一句。
“……”埃利亚斯选择保持沉默,他并不想加入这个话题,也不想知道瓦莱里希到底喜不喜欢马。
但他听了很久也没听到什么马名字的来历,这跟最开始话题越扯越远,最后威廉才解释说,其实马的名字是他自己取的。
好吧,埃利亚斯有些无语地笑了一下,在他看过的文学作品中一些人喜欢给自己的爱马取名字,现在他觉得在威廉说的这两人中实际上没有一个人有威廉本人这么喜欢马了。
关于马的话题埃利亚斯很想找个理由就这么打岔然后绕过去,他还有一些其他问题要问。这时候,突然来了一个仆人。
对方通知威廉三天之后主人会带客人过来骑马,让他准备好。
“嗨。”埃利亚斯倚在门口看着两人交流,他很想留下这位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仆人,试图向对方问话,于是在对话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像是在街边搭讪的浪荡公子一样开口了。
这一声搞得三人都有些尴尬。
果不其然,女仆人扭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是在询问:你是哪里冒出来的什么人?
“那个……”埃利亚斯还想说些什么,但他看到女仆人很快转头问了一句威廉“知道了吗”在得到回复之后没再看他们一眼就匆匆离开了。
“你问不出来的。”威廉挠了挠头,站到了埃利亚斯身旁,“他们什么都不会说的。”
“三天之后,你去送马,你可以趁那个时候问一问老爷。”
“我难道要当着一个杀人犯的面问他:‘请问您是不是杀人了’?”埃利亚斯很诧异,没忍住脱口而出。
“其实”威廉笑了一下,“我觉得老爷不会杀人,他也不屑于杀人。”
“我倒是觉得……”
埃利亚斯:“嗯?”觉得什么?
“恩斯特先生”威廉说,“我觉他看起来就像是会杀人的样子,或者说,老爷一声令下,他就会去杀人。”
“你有什么证据吗?”埃利亚斯没忍住笑了一下,“难道说就是看起来像吗?”
“难道不像吗?”威廉反驳道:“那些人不是丢了器官什么的吗,我知道一种仪式就是专门拿走别人器官给自己延长寿命什么的……”
“恩斯特先生服侍过三代伯爵,他这么老了,肯定想用什么邪术帮自己延续寿命什么的……”
案情详情埃利亚斯本来不应该告诉不相关的人,但威廉一直问东问西,好像他早就默认自己已经是这次秘密行动的人员之一了。
但埃利亚斯没说像卷宗里这么详细,他只说死者器官丢失了。
在威廉看来,这种行为很容易让他想到一些血腥诡异的邪术仪式……
眼看着话题越来越偏,威廉已经快要把恩斯特塑造成一个吃人内脏的变态的地步了,埃利亚斯急忙抢过他手中的硬毛刷,看着最后一匹没打理的马说:“让我试一试,我想快点学会。”
“好吧。”威廉虽然还想说,但显然教一个新手养护马匹是他目前更想做的事,于是他小跑跟上冲着他爱马而去的埃利亚斯。
埃利亚斯发现到了饭点的时候会有仆人给马夫送饭,其他时候马夫也不能去庄园其他地方乱晃,尤其是主楼附近。
如果你尝试和其他人搭讪,仆人们会让你尽快回去,要是你还不听,他们就会离开原地,很快恩斯特就会过来把你赶回去,并且没收你的被褥、停掉你一天餐食以及扣你三天薪水作为惩罚。
庄园里每个人能去的区域都是固定的。
威廉一直恳求埃利亚斯就算想去主楼也等到他离开以后,他不想惹什么麻烦,在他离开以后就算埃利亚斯被抓就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埃利亚斯真的很想去主楼附近看看,他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神秘的举行仪式的房间。在早前,他翻看卷宗的时候,就算再也不相信,也默默在心里接受了这种东西,否则有很多东西是说不通的。
毕竟没有人可以不从外部破坏而取走别人的器官。这很可能真的是某种仪式造成的。
如果能找到并且拍照——这和其他被抓到的乡间秘密结社不同,涉及到大量命案教区和警察局是不会放过西伯尔堡的。
就算不是仪式也许是什么药物之类的。埃利亚斯脑中渐渐有个规划,他需要去主楼看看,各种重要的设施都在那边。
三天之后宴会那晚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到时候庄园里人多繁杂,没人会在乎一个默默无闻的马夫,他可以趁乱偷偷溜过去看看。
要是卡尔能靠谱一些,趁早把相机给他就好了。
埃利亚斯想到这,他急忙拿出纸笔给卡尔写信,要求他尽快把东西送过来。
而当初他们约定好的那个所谓靠谱的信使,其实是一个被卡尔收买的跑腿,他在马场附近的石墙下挖了个洞,埃利亚斯把信藏在那里,信使会去取,而卡尔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和埃利亚斯交换信息。
当晚,庄园里的人都歇下了,埃利亚斯举着一盏小油灯鬼鬼祟祟地摸到了墙边,把信塞进了那个打通的洞里,他用防水油布把信封包裹好,只希望“信使”能尽快来取,他可不希望再来一场大雨把东西淋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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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