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潮湿,厚重窗帘挡不住渗透进来的月光,四下沉得如同密闭的地下室,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像是墙角太久没晒到太阳。黑暗层层覆落。
费渊睡得极轻,一点细碎响动便能刺破睡意。他好不容易才沉沉睡去,一通电话骤然将他惊醒。胸腔里漫开一层压下去的戾气,却又被浑身的乏痛迅速盖过。
他循着光点,摸索抓住手机,没看清通话对象,匆匆按下接通。
“费渊?”
对面传来急促的女声。他低低应了一声。
“是我,Fiona。”
“好久不见,差点以为要打不通了。你之前说打算去瑞士,我纠结了很久,才拨通这通电话。”
“那你还打。”他抬起左手揉了揉僵硬的脖颈,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
“既然你心里已经有数,我就不和你兜圈子。独角兽项目投资的SaaS企业Medal突然暴雷。跨境债权重组、债转股协议搭建、纾困资金的合规流程错综复杂,到现在,我能想到的人,只有你。”
“Fiona,你清楚这件事的消耗有多大。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余下的寿命,未必撑得住再折腾这么一回。”
费渊彻底清醒过来,撑着身子坐起,握着手机起身倒了一杯冷水,玻璃杯壁冻得他指尖发麻,他没松手。“你确定,要拿你前合伙人的命,去救一家企业?”
“我确定,费渊。项目结束,我直接付给你半年薪资。”
硅谷顶尖从业者年薪可达两亿美元。他当年初入行业,拼搏一年,年薪也仅有五千万美元。这笔钱,足够支撑他挥霍七百次生命。
听筒那头不容置喙的笃定,让他无奈地弯了弯唇角。Fiona还是从前那副彻头彻尾的工作狂模样。
可他的身体——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瘦得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贴着皮肤——早已没有足够余力承接这样高强度的工作。
“我不想来回奔波,Fiona。这么做,我会死的。”
“不用你实地往返,全部线上处理,为三个月,结算一整年的薪资。”
三个月的精力透支,换取一整年的高额酬劳,这笔交易足够诱人,直直戳中他如今心底那点残存的贪欲。
“行吧,你最了解我。”
Fiona很快交代完对接人信息,利落挂断通话。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一行备注信息停留在眼底。
陆止暄。医院合作方,Medal独角兽项目最大债权人。三个字不算长,费渊却看了两遍。
费渊随手将手机丢置枕边,俯身掬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试图冲散残留的睡意与心底的滞涩。
直视镜子中的自己,颗颗水珠从骨瘦的脸颊滑落,眼尾不知落点。他看了几秒,像是在辨认镜子里的人是谁,才转身。
脚踝忽然被柔软的绒毛缠住,垂下头,看向它。小猫绕着他的腿不停蹭蹭,软糯的叫声细碎又响亮。“猫粮又吃空了。”
费渊太熟悉它的习性。只有饿极了、或是想出门透气的时候,它才会这样不知疲倦地缠人叫唤。这是绝育之后才养成的温顺性子。
那时候它刚做完手术,伤口愈合得慢,整日缩在角落不肯动。他陪了它大半个月,每天换药、喂水、把它抱到太阳底下。后来细节都忘了,只记得那段时间很安静。
不久,一阵响亮的敲门声穿透室内的死寂。费渊本以为Fiona安排的对接人至少要等到天亮才会登门。
他身上还穿着单薄的长袖丝绸睡衣,宽松的衣料衬得他愈发清瘦孱弱。来不及更换衣物,便抬步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口的人远比他挺拔高挑,规整的藏青色西装纤尘不染,像是刚从盛大晚宴的喧嚣里抽身出来,矜贵自持,举手投足间是留有余力的温雅。
四目相触的刹那,费渊无端怔住半秒。
男人的眼眸太深、太沉,像积满寒雾的深潭,钉在他身上。压迫感无声漫开,让他呼吸微滞。
明明记忆里做不到半分相似的轮廓,可心口突兀的悲伤却让人难以忽略,他退了半步。
短暂的静默后,费渊敛去眼底的怔然,声线偏淡,带着久病初醒的微哑,率先开口。
“陆止暄。”
他侧身退让,语气听不出情绪。
“进来吧。”
陆止暄没有多余寒暄,从容抬步走进室内,安静等着他带上门。费渊关上门,顺手落了锁。咔哒一声,很轻,陆止暄听见了,没回头。
“Fiona和我大致概括了一下情况,你只需要说说基本信息就好。”
费渊引着他在沙发落座,两人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分寸疏离。
“我来不是为了这个”,陆止暄语气平静从容,没有半分洽谈公事的客套,顺手带了一下裤脚,“基本信息,副手会整理好了发给你。”
他抬眼,目光稳稳聚焦在费渊身上,字句清晰,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
“我来,是想和你做个交易。”
费渊摸不透他的心思。丝绸睡衣蹭着沙发,周遭场景明明格外熟悉,他却忽然生出一种灵魂出窍、置身事外的恍惚感,片刻后才勉强回过神。
“什么意思?”
“我要你跟我。”
费渊皱起眉,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床伴?”
“不是。”陆止暄目光沉沉,字句笃定,“我要你爱上我。”
费渊盯着他,没接话。沉默了两秒,“荒唐。”
他轻嗤一声,语气里没有嘲讽与冒犯,只带着几分清冷的疏离。“陆先生,您可真幽默。”
他抬眼,字句清醒,“我没有爱上你的义务。你是债权人,这单生意我大可以不做,最终蒙受损失的,只有你自己。”
陆止暄淡淡回以礼貌的笑意,眉眼优雅从容,字字精准戳破他的底牌:“你有你的私心,不是吗?”
费渊瞬间哑口无言。他定定盯着对方的眼眸,那双眼像深不见底的深渊,沉沉欲噬人。他忽然反应过来,陆止暄一定知道,关于费韵那笔慈善基金的事。
“所以呢,倘若我不接受呢。”
“随你。”陆止暄语调平淡,垂眼看了下手表,银色的表盘在暗处反了一小片光,费渊的目光被那道光牵了一下,又收回来。
仿佛对他来说谈及的不过是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这点钱于我而言本就不算什么,大不了走起诉流程,我的利益不会受损。”
他顿了顿,话语轻轻落下来,却带着沉甸甸的胁迫。“只是到那时,医院里那些等待救助的病人,还有你姐姐倾尽心血留下的那笔基金,便全部付诸东流了。”
费韵离世还没有多久,对费渊而言,那笔基金,是能够留住姐姐痕迹、让她依旧鲜活于世间的唯一方式。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就此舍弃。
而这份软肋,恰恰正中陆止暄的下怀。
费渊听完那番话,没有立刻回应。他低下头,安静地把蹭在脚边的小猫捞起来,抱进怀里,慢慢顺了两下毛。
然后才开口,语气很平:"陆先生,你调查我调查了多久。"
陆止暄没有犹豫。
“不需要调查。”
费渊没有抬眼。他把不满压在眼皮底下,低头看猫。
“行,我答应你。”
陆止暄抬眼看他。费渊靠在沙发里,丝绸睡衣的领口微微散开,露出清瘦的锁骨。他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嘴角动了动就收了回去,像是习惯性挂上去的。
"但我有一个条件。"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对上陆止暄,"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选我。"
陆止暄抬手拉了一下领带。
“因为你是你。”
是你说世界上没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因为你是你,所以不需要。
他想过是能力,想过是经历,没有想到仅仅是因为他自己。
他自己。
费渊沉默停顿的几秒间,猫咪从他的怀里挣了出来。他的双手泄了力,随意放在身侧。
猫落地后回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看它。费渊看着它,没动。猫转过头,迈着软绵却沉稳的步子,试探着朝陆止暄走过去,姿态优雅,竟有几分方才陆止暄的影子。
小猫凑上前嗅了嗅,仿佛在辨认什么,又拿脑袋轻轻蹭了蹭他。
陆止暄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伸出手,轻轻抚过小猫的头顶,温和回应着它的亲近。
“既然你答应了,交易就此正式开始,时间不早,我先走了。”他起身,刻意避开地上的小猫。
“不要违约。”
费渊也随之起身,送他到门口,他跟在陆止暄身后,看着那件藏青色西装的肩线在自己家昏暗的灯光下裁出一道很利的轮廓。陆止暄在门外停住,侧过半张脸,又转回去径直走了。
费渊靠在门框上,淡淡应道:“我知道了。”
门刚关起来,他就兴冲冲的跑到翻仰着的猫跟前“算账”。
“谁让你蹭他的,不乖,坏猫,小混蛋。”他把猫翻过来,恨恨的揉了两下。又把它整个拢进怀里,下巴抵在猫头顶,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