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上旬,北京正是春暖花开的温暖季节。
那天下午的会,是跟一家做内容分发的公司谈合作。会上对方提出一个方案,把新兴文化的几个账号打包给她们代运营,分成比例三七开。
会开了一个半小时。
她坐在长桌末端记纪要,对方的PPT翻到第九页,讲的是"流量赋能生态闭环"。她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笔记记得比哪次都全。王佳佳在桌上用手指敲了两下桌面,她知道那是注意重点的意思。
会上对方还放了两个案例。案例里的账号曲线一路往上,翻页的时候那人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画圈,红点转得飞快。她坐在末端看那个红点,红点转到曲线顶端的时候,她想起自己公司那几个账号,是她一个一个申请下来开的,开号那阵子她天天最早到,改简介改到半夜。曲线里没这些事,曲线里只有数字。
最后王佳佳说要考虑。
散会以后,对方的项目总监在走廊上拦住夕妍,笑着说:"你们王总今天不太爽快啊。"
夕妍说,我们回去评估一下。
"评估什么,"那人靠在墙上,"说白了,你一个小秘书,做不了主吧。"
走廊的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不出声,所以她们走过来的时候她没听见,是那人的影子先落在她脚边。地毯上有一块洗不掉的印子,形状像一片叶子,她盯着看了一秒。
那人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笑得客客气气,手里的工牌带子在指头上绕了两圈。她等着她接一句软话,她没接。
她当时只是笑了笑。
真正的难受是回到会议室。
王佳佳把那份方案扔在桌上,说:"这个条件我早就看过了,不行。今天白跑一趟。"
夕妍说,我刚才跟她们总监聊了两句,她们说我们不太爽快。
王佳佳抬起头。
"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说我们回去评估。"
王佳佳沉默了两秒。
"以后这种话不要说。"
"她们要的不是评估,是台阶。你给了台阶,她们就以为还有得谈。"
夕妍站在那儿,说了句我知道了。
会议室的门没关严。她站在原地的这几秒里,走廊上对方那群人说笑着走过去,皮鞋声由近到远。王佳佳低头开始收拾电脑,电源线绕了两圈没绕进袋子里,她本能地伸手想帮,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
回到工位,她坐了很久。
纪要她照常整理,半小时整理完,发到群里。整理的时候她把那句"你一个小秘书,做不了主"写没写进去犹豫了一下。没写。纪要里只有方案要点和王总的意见。她的部分从来不在纪要里,哪个人的委屈都不在纪要里。
她不是委屈王佳佳说了她。她委屈的是,那句"你一个小秘书,做不了主"是对的。
她确实做不了主,她只是一个不重要的角色,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也没人在乎她的感受。
这句话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她跟林涵说过加班累,说过房租贵,说过地铁挤,就是没说过这一句。不是不敢说,是说不出来。她怕说出来的那一刻,委屈的眼泪就会夺眶而出,又止不住。
她二十四岁,毕业两年,月薪三千二。她每天的工作是订会议室、改PPT、记会议纪要。
上个月公司年会,抽幸运员工,抽中了她。上台的时候主持人问她,在公司最开心的一件事是什么。她说,是每次订的会议室,投影都能一次连上。台下笑了一片,掌声很给面子。她自己知道那不是玩笑,那是她能拿出来的、最像成绩的东西。
散场以后她把那张抽奖券夹进了笔记本。券是红色的,边上印着公司名字,她夹进去之前对着光看了看,红纸上有三道折痕,是攥在手里攥出来的。这张券她留了很久。后来搬过一次家,搬家时翻出来,看了一眼,又夹回去了。
她在这家公司存在的意义,是让别人的一天更顺一点。
顺到没人注意到她在。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
冰箱里连鸡蛋都没有了。中午剩的半盒沙拉放在茶几上,菜叶蔫了,边缘发黑,塑料盒上凝着一层水汽。她看了一眼,没动。冰箱门开着的时候飘出一股味道,是空冰箱才有的味道,塑料的冷味里混着一点上回剩的东西留下的酸。
她把冰箱关上,站在厨房门口没动。厨房那盏灯是暖黄色的,是这屋里唯一不那么白的一盏。
下班的地铁上她一直在想那个走廊。想的次数多了,那个画面会自己变形,有时候她接了一句漂亮话把对方顶回去,有时候她什么都没说。而真实的那次是什么都没说。她清楚自己当时为什么不说,说了对方有一百句等着,而她的工牌上印的头衔,无名之辈。
十点四十,她坐在地板上,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
地板是凉的。她也没挪。后背靠着床,手机在膝盖上一亮一亮。她想点外卖,划开,看了看预计送达时间,四十分钟,又退出去。饿过了那个点,就不怎么饿了,剩下的空落落的部分,外卖填不上。
今晚她没开灯,屋里只有手机那一小块亮。她坐在那一小块亮里,觉得跟平时也没什么两样。
直播间里青碧在读文。读到一个关于"被需要"的话题。
夕妍在公屏打:我今天被说了一句"你一个小秘书,做不了主"。
她发出去,又想撤回。但是来不及了。那条弹幕已经滚上去了。
青碧正在说话,忽然停住。
然后她说:"我念一下刚才那条。"
"你一个小秘书,做不了主。"
公屏安静了一秒。
青碧没安慰。
她说:"我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干了八个月。"
"我每天的工作是给老板泡茶、收快递、记考勤。"
"有一天老板跟我说,小李,你这个工作,换个人也能干。"
"她说得对。"
公屏刷:姐姐……
"我当时没反驳。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青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但事实不等于结论。"
"换个人也能干,所以我随时可以走。"
"这是我的自由,不是我的罪。"
"后来我走了。"
她笑了一下。
"我现在干的事,换个人不一定能干。"
"但我反而更清楚一件事。"
"我值多少,不取决于当时我所在的位置。"
"取决于我走了以后,有多少人会想我。"
公屏刷得停不下来。
宇峰发,会的。晨露发,会的。一屏的"会的"往上涌,涌得她眼眶发热。她从来没见过公屏这样。
“一个公司里了谁都能行,但是不是离了谁都一样。”青碧补充到
晨露跟着打了一行,夕妍,你今天那个活儿,换我,我一天得说几百句话,句句都说不了主,可我这店没我不行,酱油放哪儿只有我知道。
宇峰打,同,我改的报错信息,用户看不见,可少一行,夜里就得有人多值一班。
公屏上这些话不针对她,又全是冲她来的。她坐在地板上,一条一条往下看,眼泪先掉,后面的话就都糊了。
夕妍看着屏幕,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膝盖上。
她没擦。
她想起下午那个绕工牌带子的总监,想起王佳佳说她们要的是台阶。她想起自己伸到一半收回来的那只手。这些画面在今天过了一遍又一遍,过一次钝一次。到夜里,钝刀口上忽然被青碧那几句磨快了,一刀下去,疼的反而轻了。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在私信里打出了一句很长的话。
她写了自己毕业两年,写了自己月薪三千二,写了自己每天订会议室改PPT,写了自己觉得自己在别人的一天里只是个无名之人。
写到无名两个字的时候她停了停。这个词是白天自己冒出来的,冒出来的时候她正在给打印机添纸。纸上她添好了,词留在了心里。
写自己月薪的时候她犹豫了。三千二这个数,她没跟林涵说过,没跟爸妈说过实数。写在屏幕上的时候,这个数字第一次离开了她的脑子,落在了纸上。
她写完之后,手停在发送键上,停了大概三十秒。
三十秒里她想起青碧说过的,你给自己打的分,永远比她们打得狠。她把长文的最后一句删了。最后一句写的是,我是不是很没用。删掉以后,整段话读起来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她按下发送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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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受了委屈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