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地清溪县,三月本应是烟雨润柳、溪光映黛的时节,可今年的春,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碎在了浓得化不开的灰雾里。
连绵阴雨已经缠缠绵绵下了整整二十九日,不见晴,不见暖,不见半分春日该有的生机。
清河穿县城而过,本是县中百姓赖以生存的母亲河,此刻却泛着一种极不正常的青黑色,像是沉了千百年的腐墨,又像是地底渗出来的寒毒。
河面上没有半片渔帆,没有一只水鸟,连平日里绕着水面翻飞的蜻蜓都销声匿迹,只剩死寂的水流拍打着岸堤,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混着漫天湿冷的雨雾,压得整个清溪县都喘不过气。
清河渡头,是县城最热闹的渡口,往日里舟楫往来、商贾云集、贩夫走卒络绎不绝,可今日,这里却被围得水泄不通,人群里没有喧嚣,只有压抑的啜泣、恐惧的低语,和衙役们强装威严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拧成一根紧绷的弦,仿佛稍一触碰,就会彻底崩断。
三丈开外的青石板岸堤上,三架破旧的木板担架静静停着,担架上覆着一层发黑的破草席,草席的边角被雨水打湿,黏腻地贴在木板上,缝隙里不断渗出淡青色的黏稠液体,一滴,两滴,落在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
那液体看似寻常,却带着一股蚀骨的阴寒,滴落在石板上的瞬间,竟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原本青灰色的石板,被沾到的地方,瞬间腐蚀出一圈细密的、泛着惨白的痕迹,像是被烈火灼过,又像是被毒物啃噬,触目惊心。
担架周围,站着十几个县衙的衙役,他们手持水火棍,面色紧绷,额头渗着冷汗,一边用力推着围上来的百姓,一边声音发颤地喊着:“退后!都退后!县衙办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可百姓们哪里肯退。
人群最前方,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瘫坐在泥水里,衣衫被雨水浸透,紧紧抓着其中一架担架的草席,枯瘦的手指抠进席子的缝隙里,指节泛白,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我的儿啊……我儿才二十五啊……前日去河边洗衣,就再也没回来……今日找到的,就剩这一摊东西……这不是水祸!这是河里头的东西索命啊!”
她身边,一个赤着臂膀的壮汉红着眼眶,双拳攥得死死的,胸口剧烈起伏,对着衙役嘶吼:“一个月了!整整十三个人!下河的失踪,洗衣的失踪,连渡口撑船的都没了!县衙就只会说‘水祸’‘失足’!你们到底管不管!”
旁边一个穿着粗布长衫的书生,面色惨白,扶着身边的老树,声音发颤:“非妖即异……此等异象,绝非人力可为……县令大人为何不上报?为何不查?”
百姓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哭声、喊声、质问声混着雨水声,在渡头的灰雾里炸开,衙役们被逼得连连后退,手里的水火棍都有些握不稳,场面一度失控。
人群外侧,一个身着黑色捕快服饰的男子站在最前方,他身形魁梧,面容黝黑,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刀疤,正是清溪县衙捕头赵虎头。
此刻的赵虎头,没有往日里巡街时的威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底满是为难与纠结。他挥着手,让衙役再拦一拦,可声音里却没有半分底气,目光落在那三架担架上时,更是下意识地别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的恐惧与不安。
他是武夫出身,十五岁从军,二十岁退伍回乡做了捕头,刀山火海都闯过,江洋大盗也抓过,什么血腥场面没见过?可今日这三具“尸体”,他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那根本不是人该有的死状。
昨夜三更,巡河的衙役在河湾处发现了这三具遗体,捞上来的时候,就已经裹在草席里,隔着席子都能摸到那黏腻软烂的触感,抬着走一路,那青黑色的液体就流一路,连抬担架的衙役,指尖沾到一点,都瞬间起了一片红疹,又痒又痛,敷了药都不见好。
他心里清楚,这绝不是什么寻常的水祸,更不是失足落水。可县令林大人三令五申,不许声张,不许细查,只对外宣称是连日阴雨、河水暴涨导致的意外溺亡。
他能怎么办?
他是县衙的捕头,吃的是朝廷的俸禄,听的是县令的号令,若是违逆了县令,丢了差使是小,连累家人是大。
可看着眼前这些哭天抢地的百姓,看着那三具死得不明不白的遗体,他这颗当了十几年捕头的心,又实在过不去。
良心,像被火烤着,一边是饭碗,一边是人命,两难。
就在场面即将彻底失控,百姓们就要冲破衙役的阻拦扑向担架时,一道沉稳而威严的声音,穿过漫天雨雾,清晰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大理寺办案,闲杂人等,退至三丈之外。”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气,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瞬间劈开了渡头的嘈杂与混乱。
百姓们的哭喊、质问、衙役的呵斥,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雨雾中,一道挺拔的身影缓步走来。
男子身高八尺有余,身着一身规整的藏青色大理寺少卿官服,衣料被雨水微微打湿,却依旧挺括,没有半分褶皱。
腰间左侧佩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呈青灰色,刻着极简的云纹,剑穗是素色的丝绦,垂在身侧,正是大理寺少卿专属的守正剑。右侧腰间挂着一枚羊脂玉牌,玉牌上刻着“大理寺少卿沈”六个小篆,在昏蒙的雨雾里,泛着温润而凛然的光。
他手中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伞面干净,没有任何纹饰,伞柄被他握在手中,指节修长分明,肤色是常年伏案办案的清白色,却不显孱弱,反而透着一股刚正不阿的风骨。
面容方正,眉目清朗,鼻梁高挺,唇线平直,一双眸子漆黑深邃,像是盛着寒星,目光扫过之处,自带一种大理寺执掌刑狱、明察秋毫的威仪。没有怒目,没有呵斥,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周身的正气就足以压下渡头所有的阴翳与躁动。
正是奉旨南下,巡查地方刑狱、彻查清溪县连环失踪案的大理寺少卿,沈砚辞。
他自京城而来,一路快马加鞭,刚踏入清溪县境,就听闻渡头出了人命,连县衙都没回,直接循着百姓的哭声来了这里。
沈砚辞缓步走到人群前方,油纸伞微微倾斜,挡去头顶的雨水,目光先是落在那三架担架上,视线在草席渗出的青黑黏液、青石板上的腐蚀痕迹上轻轻一顿,眼底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冷静的审视与研判。
随后,他抬眸,看向围堵的百姓,声音依旧沉稳,温和却有力量:“诸位乡亲,本官沈砚辞,奉旨彻查清溪县失踪命案。今日既到此处,必给大家一个交代,还逝者一个公道。请诸位稍安勿躁,退至三丈外,切勿破坏现场,以免影响查案。”
他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
百姓们看着他身上的大理寺官服,看着那枚代表着朝廷刑狱权威的玉牌,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正直,原本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那老妇人松开了抓着草席的手,被身边的人扶起来,哽咽着点头:“大理寺的大人……终于来了……我们有救了……”
那壮汉也松开了攥紧的拳头,红着眼眶退到一旁,对着沈砚辞抱了抱拳:“求大人为民做主!”
书生更是躬身行礼:“大人明察,此乃异事,绝非寻常命案!”
不过片刻,原本混乱的渡头,就变得井然有序,百姓们纷纷退至三丈之外,安静地等候,不再喧哗,不再哭闹,只剩下雨水滴落的声音,和河水呜咽的声响。
赵虎头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暗自惊叹。
他在清溪县做了十几年捕头,见过知府,见过御史,却从未见过有人能仅凭一句话,就稳住如此混乱的场面。这位沈少卿,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威仪与气场,果然是京城来的大人物。
沈砚辞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衙役,淡淡开口:“带路,去县衙。”
衙役们哪里敢违抗,连忙躬身应是,在前头引路。
沈砚辞没有再看那三具担架,不是不在意,而是他清楚,现场已经看过,线索也已记在心中,此刻最重要的,是面见清溪县令,问清楚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
他迈步前行,素色油纸伞在雨雾中留下一道干净的轨迹,守正剑的剑鞘轻轻碰撞着腰间的玉带,发出极轻微的声响,沉稳而有力。
赵虎头跟在后面,看着沈砚辞的背影,眼底的纠结更甚。
他知道,这位沈少卿是来查案的,瞒是瞒不住了。可县令那边……他咬了咬牙,心里头做了一个决定。
清溪县衙,正厅。
与渡头的阴冷湿滑不同,县衙正厅内烧着炭火,暖意融融,陈设虽不算奢华,却也规整,墙上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匾额下的太师椅上,坐着清溪县令林承业。
林承业今年四十五岁,是科举出身,三甲进士,外放至清溪县做县令已有五年。他生得微胖,圆脸,小眼睛,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眼镜,官服穿在身上,被撑得有些褶皱,腰间的玉带松松垮垮地挂着,全然没有为官者的威严,反倒透着一股油腻的圆滑与怯懦。
沈砚辞踏入正厅时,林承业连忙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一路小跑到门口,躬身行礼,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手心却在袖口里不停地冒汗,声音都带着一丝刻意的恭敬与讨好:“沈少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下官清溪县令林承业,恭迎少卿大驾!”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想要去扶沈砚辞的手臂,却被沈砚辞不动声色地避开。
沈砚辞收了油纸伞,递给身边的随从,目光平静地看着林承业,没有落座,径直开口:“林县令,不必多礼。本官奉圣旨,彻查清溪县一月之内十三人失踪一案,今日刚至,便在清河渡头见到了三具死因蹊跷的遗体,你且说说,此案究竟是何缘由?”
林承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支支吾吾地开口:“少卿大人,这……这就是一场寻常的水祸啊!连日阴雨,清河水位暴涨,水流湍急,百姓不慎失足落水,溺亡之后,被河水泡得面目全非,这……这都是常有的事,算不上什么大案,何须劳烦少卿大人亲自跑一趟?”
他说着,连忙挥手让下人上茶,声音越发圆滑:“下官已经安排衙役妥善安置遗体,安抚百姓,不出三日,必定能平息事端,绝不惊扰朝廷,绝不劳烦少卿费心。”
沈砚辞看着他这副避重就轻、刻意敷衍的模样,漆黑的眸子微微一沉,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锐利:“寻常水祸?”
他向前一步,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下来,正厅内的暖意仿佛都被这股寒意驱散:“一月之内,十三人接连失踪,无一人幸存,今日发现的三具遗体,皮肉消融,骨骼化水,渗出的液体能腐蚀青石板,此等异象,你告诉我,是寻常水祸?”
“林县令,你为官五载,执掌一县刑狱,断案无数,难道连寻常溺亡与蹊跷命案都分不清楚?还是说,你是刻意隐瞒,不愿上报,怕担责,怕丢官?”
最后一句话,字字诛心,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林承业的心上。
林承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微微发颤,差点瘫坐在地上。他连忙扶住身边的桌案,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也顾不上扶,只是连连摆手:“少卿大人误会了!下官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他心里清楚,沈砚辞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他不是看不出此案的蹊跷,从第一个人失踪开始,他就觉得不对劲,可他怕啊。
他出身寒门,十年寒窗,好不容易考中进士,谋了这个县令的职位,上有老下有小,全靠他这份俸禄养家。
若是上报此案,说清溪县出现妖异命案,十三人惨死,朝廷必定震怒,轻则罢官,重则流放,他这辈子的仕途就全毁了。
所以他选择瞒,选择压,选择用“水祸”二字搪塞过去,想着只要拖到雨停,只要百姓不再闹,这件事就能悄无声息地过去。
可他没想到,朝廷竟然直接派了大理寺少卿来,还是沈砚辞——这位在京城以断案如神、刚正不阿闻名的少卿,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圆滑敷衍的把戏。
良知在他心底微微一动,可比起官位前程,身家性命,那点良知,又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他只能继续赔笑,继续搪塞,只求能蒙混过关。
沈砚辞将他的慌乱、怯懦、自私尽收眼底,心中已然了然。
这位林县令,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只是一个胆小畏上、贪慕禄位的寻常官吏。但指望他主动交代真相,是不可能的。
就在这时,站在厅角的赵虎头,趁着林承业低头擦汗、沈砚辞目光落在桌案上的间隙,动了。
他微微侧身,挡住了其他衙役的视线,右手快速从怀中摸出一块折叠起来的粗布布条,脚步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半步,趁着无人注意,将布条飞快地塞进了沈砚辞的左手掌心。
指尖相触,赵虎头的手微微发颤,眼底满是紧张与恳求,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少卿……此案不对……这是属下在河桥边捡到的,您千万……千万要查清楚。”
说完,他立刻收回手,重新站回原位,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怕,怕林县令发现,怕自己丢了差使,怕被报复。可他更怕,怕这桩案子被彻底掩埋,怕那十三位百姓死不瞑目,怕自己这辈子都活在良心的谴责里。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捕头,做不到挺身而出,只能用这种最卑微、最隐蔽的方式,递出这一丝线索,尽自己最后一点本分。
沈砚辞掌心骤然一紧,感受到了那块布条的触感——粗糙的布料,带着一丝湿冷,还有一股淡淡的、与渡头遗体上一模一样的青黑黏液的腥气。
他没有立刻低头去看,依旧保持着平静的神色,目光淡淡扫过赵虎头,从他紧绷的侧脸、微微颤抖的肩头,读懂了他的挣扎与底线。
这位捕头,也不是趋炎附势、助纣为虐之辈,只是身不由己,心存善念,却不敢反抗。
沈砚辞不动声色地将布条攥在掌心,指节微微用力,将其紧紧握在手中,没有露出丝毫异样。
他看着眼前依旧满脸赔笑、支支吾吾的林承业,不再与其周旋,语气坚定,不容置疑:“林县令,不必再言。本官身为大理寺少卿,执掌刑狱,命案当前,绝无搪塞隐瞒之理。”
“立刻备车,本官要去县衙殓房,亲自验尸。”
“三具遗体,一丝一毫,本官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林承业听到“验尸”二字,脸色彻底变得惨白如纸,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瘫靠在桌案上,张了张嘴,想要劝阻,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一切都瞒不住了。
沈砚辞不再看他,转身迈步,朝着正厅外走去。
掌心的布条,被他紧紧攥着,布料上的花纹隔着皮肤,隐隐传来一丝诡异的触感,渡头那青黑色的河水、腐蚀的石板、百姓绝望的哭声、赵虎头紧张的眼神,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他心中已然笃定。
清溪县这桩连环命案,绝非人力所为,绝非寻常刑案。
背后,必定藏着不为人知的诡异与阴谋。
而殓房中的三具融尸,就是撕开这一切真相的第一道口子。
雨水依旧在下,灰雾依旧弥漫,清溪县的阴云,才刚刚开始聚拢。
沈砚辞的身影踏入雨幕,素色油纸伞再次撑开,朝着县衙殓房的方向,缓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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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种秽祟各成一脉,诡案不重复
- 探案主线为主,感情慢热细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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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渡头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