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棋盘外的落子与灼心的糖

隔间狭小的空间里,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沥青。阮柳鸢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攥着那几张薄纸而泛出死寂的青白。窗外的霓虹光影在她剧烈起伏的胸口投下变幻的色块,像无声燃烧的火焰。那娟秀工整的字迹,每一个标点,每一条精准到令人发指的路径分析,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神经上。

手腕的剧痛在肾上腺素退潮后重新变得清晰,如同背景里永不消散的嗡鸣。但此刻,一种更尖锐、更混乱的情绪占据了上风——被彻底洞穿的羞怒,如同被剥光了鳞片的鱼暴露在空气里;被暗中窥探、甚至被精准“投喂”解决方案的难堪,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操纵的提线木偶;而那份方案本身所蕴含的、足以撬动“风暴眼”计划根基的洞察力,又带来一种近乎绝望的、被碾压的窒息感。

**她怎么知道的?!**

这个念头在阮柳鸢脑海里疯狂盘旋,如同失控的钻头。QSF基地的保密措施并非无懈可击,但“风暴眼”计划的核心,是思瑶琳在高压下迸发出的疯狂构想,连队员们都是刚刚知晓!那个女人…她难道有千里眼顺风耳?!

不…不是。

一个更冰冷、更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是推演。就像萧策推演对手一样。那个女人,用她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仅仅通过“混乱”这一个关键词,就精准地推演出了QSF可能采取的、最极端也最契合阮柳鸢风格的反制手段!甚至…连她手腕的极限负荷都计算在内!

这认知带来的战栗,远比皇后的钢铁堡垒更令人心悸。萧策的堡垒尚可触摸,而江笙的洞察,如同无形的空气,无处不在,无所遁形。

“操…”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咒从阮柳鸢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她猛地将头向后重重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响,试图用物理的疼痛驱散脑海中那张温婉沉静、此刻却显得无比可怖的脸庞。

不行!

她不能被这种情绪吞噬!不能被那个女人影响!

阮柳鸢猛地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里,屈辱和愤怒被强行压制,转化为更冰冷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她低头,借着窗外微弱的光,死死盯着方案上那被红笔圈出的、标注着“0.07%容错率”的路径。

0.07%…

赌了!

手腕的剧痛是现实,方案的诱惑也是现实。与其在痛苦和失败中慢性死亡,不如抓住这魔鬼递来的、涂满蜜糖的毒刃!她要赢!赢下皇后!赢下那座堡垒!更要…赢过那个仿佛在云端俯视着她的女人!

一股狠戾的火焰在眼底燃起。她不再犹豫,强忍着手腕的刺痛,拿出手机,将方案上最关键的三条优化路径和操作细节,逐字逐句地拍了下来,发送到训练室加密内网。

>【鸢】:所有人,看新路径。半小时后,按新方案重练“风暴眼”切入。琳,微调后续能量链接点。

>【鸢】:目标:成功率,提升到1%!

发送完毕,她深吸一口气,扶着门板艰难地站起身。腿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手腕的刺痛让她额角渗出冷汗。她咬紧牙关,推开了隔间的门。

训练室的光线有些刺眼。队员们显然已经看到了内网消息,正围在屏幕前,对着阮柳鸢发来的图片低声讨论,脸上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和一丝绝境逢生的亢奋。

“鸢队!这路径…”墨痕指着手机屏幕,眼睛瞪得像铜铃,“这他妈是人能想出来的?!”

“能量逸散降低33%…手腕负荷…”范明落看着那精准的数据,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简直是为鸢队量身定制的…”

“0.07%容错率…”闻堰咽了口唾沫,脸色发白,“这…这比走高空钢丝还吓人…”

思瑶琳没有说话。她只是紧紧盯着屏幕上的方案,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那娟秀的字迹,看清背后执笔之人。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印着“379”的马克杯壁上用力摩挲着,指节微微发白。

“闭嘴。”阮柳鸢的声音冰冷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方案有效,就用。代价和风险,我担。”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冰蓝色的瞳孔里是破釜沉舟的寒光,“现在,忘掉一切,只想着怎么把成功率,从0.07%,变成1%!练!”

没有解释方案的来源,也不需要解释。在通往“皇后”堡垒的绝路上,任何能增加一丝胜算的东西,都是救命的稻草,哪怕它来自深渊。

训练再次启动。这一次,注入了新的、名为“优化路径”的强心剂,却也背负着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0.07%”枷锁。

阮柳鸢坐回位置,活动了一下依旧刺痛的手腕,强迫自己将脑海中所有杂念清空。她戴上耳机,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屏幕上,“荆棘渡鸦”的身影再次凝聚。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锁定那条被标注为“最优解”的死亡路径。

按照方案指示:放弃习惯性的“幽影步”接“影袭”的流畅连招,在第二段位移完成的瞬间,利用视觉残留制造欺骗效果,紧接着——极限甩尾!

鼠标在特制的防滑垫上猛地向左下方一个极限角度的短促滑动!手腕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屏幕上,“荆棘渡鸦”以一个极其诡异、违背物理常识的角度,强行扭转了冲刺惯性,如同失控的陀螺,险之又险地擦着模拟“皇后”布下的能量陷阱边缘掠过!

“嘶…”阮柳鸢倒抽一口冷气,额头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刚才那一下,手腕的痛感比之前任何一次模拟都要强烈!

“能量逸散:降低31%!切入成功!”思瑶琳冷静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成功了…一次。

代价是手腕仿佛被重锤砸过。

阮柳鸢咬紧牙关,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再来!

一次又一次。每一次极限甩尾,都伴随着手腕处清晰的、如同骨骼错位般的剧痛和鼠标垫上被汗水浸湿的痕迹。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被咬得失去了血色,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执念,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狭窄的生存通道。

0.07%…0.08%…0.1%…

每一次成功的切入,都在小数点后艰难地向上爬升着那微乎其微的成功率。每一次失败的甩尾,都换来模拟器冰冷的“毁灭”提示和手腕钻心的报复。

训练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只有键盘鼠标急促的敲击声、队员间嘶哑的指令声、以及阮柳鸢压抑不住的、因剧痛而发出的粗重喘息。墨痕和闻堰的模拟同样伴随着巨大的负荷,范明落因为高度紧张而数次操作失误,思瑶琳维持“星轨”无序链接的额头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这是一场与钢铁堡垒对抗的战争,更是一场与自身极限、与那小数点后几位胜率的残酷角力。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透支着所有人的精神和□□。

时间在痛苦的煎熬中流逝。当又一次成功的“风暴眼”能量风暴在模拟器中爆发,短暂撕裂了皇后堡垒的防御一角时(尽管很快被系统判定为能量耗尽后失败),训练室的门,毫无征兆地被推开了。

一股混杂着食物香气和外面夜风凉意的气流涌了进来。

“Surprise!”一个元气满满、带着笑意的女声响起。

训练室里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QSF众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动作僵硬地看向门口。

柳若曦拎着几个印着“RHW”Logo的巨大保温食盒,笑盈盈地站在门口。她身后,是穿着RHW深蓝队服的寒昭、许渊和林嘉陵。寒昭手里也拎着袋子,表情沉稳。许渊双手插兜,嘴角带着惯有的、略显倨傲的弧度。林嘉陵则温和地笑着。

空气瞬间凝固。

RHW的人?!

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QSF基地?!

更致命的是——阮柳鸢面前的屏幕上,那场刚刚结束的、模拟“风暴眼”撕裂皇后堡垒的惨烈战斗复盘画面,尚未关闭!那被抽象化的、充满了扭曲线条和爆炸符号的战场模型,以及旁边标注着巨大醒目的“风暴眼计划成功率:0.13%”的统计数据,正清晰地暴露在闯入者的视线之下!

阮柳鸢的心脏骤然停跳!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头顶!她猛地抬手想关掉屏幕,但手腕的剧痛让她动作慢了半拍!

柳若曦好奇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落在了那刺眼的屏幕上。“咦?这是什么新战术?看起来好复杂…”她下意识地往前凑近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

“若曦!”寒昭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

柳若曦脚步一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可能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许渊的视线也落在了屏幕上,他嘴角那抹倨傲的弧度加深了,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玩味?他吹了声口哨,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在QSF每个人的神经上:“哟,挺热闹啊。这是…在给皇后准备‘惊喜’?”

林嘉陵脸上的温和笑容也收敛了,目光在QSF众人疲惫、紧张甚至带着一丝惊惶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阮柳鸢苍白如纸、强撑着冷硬的面容上,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思瑶琳的反应最快。她不动声色地移动身体,挡在了屏幕前,同时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一下,屏幕瞬间切换成了常规的战术分析界面。她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看向柳若曦:“若曦,你们这是?”

“啊!那个…”柳若曦回过神来,连忙举起手中的食盒,试图打破这尴尬到极致的气氛,“江笙姐说你们这几天肯定训练得很辛苦,特意让我们送点夜宵过来!是云汐最有名的‘鼎香居’炖汤和点心!还热乎着呢!”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被思瑶琳挡住的屏幕方向。

寒昭适时上前一步,将手里的袋子也放在一旁的空桌上,声音沉稳:“江队的一点心意。她说…‘皇后’不好啃,补充体力很重要。”他的目光没有刻意去看QSF的训练设备,但那沉稳的视线扫过整个训练室时,仿佛已经将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尽收眼底。

阮柳鸢缓缓站起身。手腕的剧痛和刚才的巨大冲击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强行挺直了背脊,柠黄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她半边苍白的脸。她看向门口的RHW众人,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竭力压抑的惊涛骇浪。

“江笙…让你们来的?”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嗯,江笙姐说你们肯定在加练。”柳若曦点头,眼神有些飘忽,不太敢直视阮柳鸢那仿佛能冻伤人的目光。

“呵。”阮柳鸢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嘲讽的冷笑。好一个“补充体力很重要”!好一个“一点心意”!那个女人…她到底想干什么?!送夜宵是假,亲眼确认她投下的“饵”是否被吞下才是真吧?或者…是来欣赏猎物在陷阱中挣扎的姿态?!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被戏弄的暴怒和被窥探**的耻辱感,如同岩浆般在阮柳鸢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破她的喉咙!她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住那股毁灭一切的冲动。

“夜宵放下。”阮柳鸢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你们可以走了。”

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

柳若曦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有些无措地看向寒昭。许渊挑了挑眉,似乎对阮柳鸢的态度并不意外,只是那玩味的眼神更深了。林嘉陵轻轻叹了口气。寒昭的表情依旧沉稳,他点了点头:“好。东西放下,我们就不打扰了。”他示意柳若曦放下食盒,目光在阮柳鸢强撑的、却掩不住疲惫和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保重。”

RHW的人来得突兀,走得也干脆。训练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但那股清冽的松针气息(来自柳若曦?还是食盒?)和许渊那声刺耳的哨音,却如同跗骨之蛆,久久萦绕在死寂的空气里。

“砰!”墨痕第一个忍不住,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脸色铁青:“操!他们什么意思?!”

“是…是来看我们笑话的吗?”闻堰的声音带着颤抖和后怕。

范明落推了推眼镜,脸色难看:“那个许渊…”

思瑶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屏幕切回了“风暴眼”的复盘界面。那个“0.13%”的数字,此刻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和…讽刺。

阮柳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RHW送来的巨大保温食盒就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散发着诱人的食物香气,与训练室里弥漫的汗味、药膏味和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那香气,此刻闻起来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弄。

她缓缓走到桌边。食盒上印着“鼎香居”精致的Logo。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开了最上面的一个食盒盖子。

里面是温润如玉的冰糖炖雪蛤,旁边还有几块小巧精致的桂花糕。

而在食盒盖子的内侧,用透明胶带,极其不起眼地贴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条。

阮柳鸢的指尖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她撕下那张纸条,展开。

依旧是那熟悉得刺眼的娟秀字迹,只有一句话:

> **止痛药在桂花糕下面,白色小瓶,一次一粒。手腕要紧。**

> **—— 江笙**

“啪嗒。”

一滴冷汗,从阮柳鸢紧绷的下颌线滑落,砸在冰冷的桌面上,碎成几瓣。

她死死盯着那行字。冰糖雪蛤温润的光泽映在她冰蓝色的瞳孔里,却照不进丝毫暖意。只有一片彻骨的冰冷和…被彻底看穿、被精准拿捏的、无处遁形的恐慌与暴怒!

手腕要紧?

她连我痛得要吃止痛药都算到了?!她连药都准备好了?!

那个女人…她到底在下一盘多大的棋?!她和萧策的堡垒,到底哪一个更可怕?!

阮柳鸢猛地抓起食盒里一块桂花糕,看也没看下面是否真的有药瓶,就狠狠地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仿佛在咀嚼着某个人的骨头!温软的糕点和甜蜜的桂花香在口中弥漫,却化不开她心底那冰封的万丈寒渊和熊熊燃烧的、几乎要将她自己焚毁的怒火!

她将那写着字的纸条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尖锐的棱角刺痛了掌心。另一只手却不受控制地伸向食盒,又抓起一块桂花糕,再次塞进嘴里,更加用力地咀嚼!

训练室里一片死寂。队员们看着自家队长近乎自虐般的举动,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混合着冰冷怒意和某种更深沉痛楚的表情,没有人敢出声。

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将训练室染上光怪陆离的色彩。保温食盒散发着温暖的食物香气,与QSF基地里弥漫的硝烟和无声的惊涛骇浪,交织成一幅诡异而压抑的画面。那揉成一团的纸条,如同棋盘上一枚被强行按下的、带着灼心剧毒的棋子,无声地宣告着——这场对抗皇后的战争,早已在所有人未曾察觉之时,悄然蔓延到了棋盘之外。而执棋者冰冷的目光,似乎从未真正离开过风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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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锋相对下的玫瑰
连载中云寒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