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同类

到了晚间,谢道玄没有像往常那样洗漱干净上床睡觉,而是对来给他倒茶铺床的直系学生梁泉说:“小梁,你想看藏经洞吗?”

梁泉帮谢道玄倒了洗脚水,正在帮他摊开被子,听见谢道玄问,手上一顿:“谢老师,您……想进洞窟?”

“既然公孙说里面有经卷、绢画、法器、壁画,这么多好东西,咱们搞石窟研究的,谁不想亲眼看看。”

“可是,之前进去的人都死了。”

谢道玄寝室内只住了他一个人,中间放张红漆小桌,摆了两把凳子。他请学生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小梁呀,你今年多大来着?”

梁泉说:“我今年二十七。”

“二十七?年龄可不小了,研究生念了两年了,好像还没取得什么成绩。”

“谢老师,您也知道,我常常跟着您东奔西跑,只能勉强看完文献书籍,实在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完成学业了。老师,我正好想跟您提一提,跟完这个佛窟,我能不能先回研究院结业。”

谢道玄放下茶杯:“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就有了。你没时间说明你不够刻苦。你知道我们刚读书的时候是什么情况吗?书到手里不到一天,学校突然下了通知,大卡车直接开到校门口,学生们一车车被送到乡里。我当时白天挥镰刀,晚上就着茅厕的灯看裤腿里藏的书,我们好几个同学都是这么过来的,熬过来的人现在都有了根基。你再辛苦再忙还能有我们那时候苦有我们那时候累?好好熬吧。”

“可是……”

“你没听见风声吗,近几年社文科院留院门槛高了,不是谁都能留院。你跟着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我还能亏待你?你如果想留院就好好地干。那19窟底下如果真有个藏经洞,哪怕一册经卷,只要能拿到手我们就能做出能举世瞩目的成绩,这是机会你明白吗。”

梁泉叹了口气:“谢老师,那您说我该怎么办?”

“我们不等护卫队了。你现在去找公孙,说很好奇他防身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分给你一些。”

梁泉有些犹豫:“如果他不给呢?”

谢道玄苦口婆心:“机会是争取来的,不是等来的。”

梁泉点头。

“拿到之后赶快回来,我们明天早上趁开会之前进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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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花是雁素秋费劲心思寄来的,加上公孙朔极力反对再次入洞,他自然不肯给梁泉。谁知梁泉却趁邱槐芳叫公孙朔商量事情的空当,从公孙朔的行囊把凤凰花偷了出来。

早上太阳刚刚露头,梁泉和谢道玄洗过澡,就带着探掘工具前往千圣19窟。

把守的护卫队员只留了两个,还在门外的帐篷里休息,昨晚的会议他们没有参加,也没人通知他们会议内容。看到是谢道玄,问说:“谢队长,你们怎么这么早来了,邱队长他们怎么没一起跟着过来。”

谢道玄和善地说:“昨天公孙进窟之后不是发现文物了吗,晚上连夜开会,今天我和小梁一起来开展紧急保护工作。”

护卫队员揉揉懵懂的眼睛,取下警戒线:“谢队长,你们小心点。”

谢道玄笑着说:“你们继续休息吧,我们只是在入口处简单工作,没多长时间就出来了。”

谢道玄和梁泉把导向线固定在石坎外面的柱子上,梁泉在前,谢道玄在后,慢慢往洞里行进。

地洞里气温降低,还未进入洞窟,手电筒果然烧了灯丝,只凭一个煤油灯照明,可见范围极低。

梁泉心里打鼓,低声说:“谢老师,我看洞里的情况不妙,要不然我们回去吧。”

谢道玄本身也忐忑不安,但梁泉一说,他反而觉得应该继续往前走。

“不看一眼就走,那不是白进来了吗?”谢道玄推了梁泉一把,“我在你后面呢,你怕什么。”

梁泉不敢多嘴,只能提着煤油灯向前探路。终于走到藏经洞内,他打灯一照,几乎看呆了。

连谢道玄也目瞪口呆地怔在原地。

接着他醒转过来,跑着跪倒在摞着典籍的石台前,用颤抖的手抚摸着布满灰尘的卷轴:“苍天开眼,我谢某人有生之年能亲手摸到千年之前的宝物。这是我发现的,任何人不能跟我抢。”

梁泉走过来扶谢道玄:“老师,地上凉,我们既然已经亲眼所见公孙老师所言非虚,就赶快走吧。”

谢道玄却把梁泉的手甩开:“你在说什么屁话,什么叫公孙老师所言非虚。我告诉你,这是我发现的,我才是石窟寺研究第一人。”

煤油灯的火光细微跳跃,梁泉周身冰凉,仿佛置身棺中。他看着谢道玄变形的侧脸,如鬼魅在荒坟中飘荡。

梁泉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两步,接着心生恐惧地朝外跑,手中紧紧抓住煤油灯。

可他跑了几步才发现他根本辨别不出方向,究竟哪里才是出去的路?为什么石雕好似活了一般,不对,那几个人俑分明是考古队的探掘工人,他们在笑,在冲着自己微笑,他们的眼睛发黑,竟滴下两滴黑色的血泪。

梁泉胃里翻江倒海,频频干呕,他明知道要逃,可两腿发软,怎么也迈不出脚。

梁泉跌坐在地,手里的煤油灯跟着他一起降落。

就在煤油灯摔到地上、煤油飞溅之前,玻璃灯突然被一只手接住。

他惊恐转头,却看到来人竟是公孙朔——他一早发现凤凰花丢失,连忙赶到19窟,就听护卫队员说谢梁二人已进了洞窟。

梁泉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公孙老师,救救我,救救我。”

公孙朔用力拖拽住梁泉:“你不要吵,这里不能大声说话。快站起来跟我走。”

梁泉双腿无力,勉强站起来却又摔到在地。

公孙朔怒道:“再不爬起来我就不管你自己出去了。”

梁泉一狠心,双手撑地竭尽全力站起身,由公孙朔拉扯着向外跑。

他们两人一起狂奔,终于逃出了人俑墓。

公孙朔低声喊道:“不要停,直接跑出去。”

然而身后没了脚步声。

公孙朔转身催促,却见梁泉不知何时化成一尊人俑,跟在他的身后飘走,双目淌着黑色血泪。

公孙朔压下心头的恐惧,急忙扭回头继续向前跑。

人俑梁泉竟张开双臂,抓住公孙的胳膊阻止他前进。

同时谢道玄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公孙,你想跑到哪去?”

公孙朔试图挣开梁泉的禁锢:“谢老师,你不要呆在那儿。这里非常危险,快来帮我把梁泉拖走,我们得赶快出去,再晚我们就都要死在这里了。”

谢道玄手中无灯,本来处于暗地,只是看到公孙朔的一道人影。待公孙朔转身,他才看到煤油灯下梁泉变成人俑的脸。他先是一惊,险些跌倒,过了一会儿,他竟微微笑着说:“公孙,你安心去吧,这里有我在,我定会让千年古卷都重见天日的。”

洞窟深处响起翅隐虫飞翔的鼓噪声。

公孙朔只用了些残留的凤凰花,根本坚持不了多久。翅隐虫钻进他的皮肤,灼热的疼痛感侵蚀他的肌骨,他声音颤抖着央求谢道玄:“谢老师,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一定要对我赶尽杀绝。我向你保证,我出去以后会继续隐居,绝对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场所,更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谢道玄摇了摇头:“你如果不来什么事都没有。可你偏偏心软来了,一如两年前你多管闲事清理佛眼。如果不是你,我不会让那个学生去碰佛眼。我实话告诉你吧,夔陵的学生不是死于血虫,他的确直视了石佛双眼以至于自己双目流血。可我后来私下寻遍名士,才知道原来他尚有解救之法。可是我当时害怕,害怕他变成鬼、害怕自己身败名裂、害怕自己贪生怕死,把他从山上推了下去。”

公孙朔的手触碰到怀里的玉白骨,些微凉意让他重新燃起求生欲:“谢老师,我的妻女还在家中等我,只要你救了我,从今天开始,您还是德高望重的老师。”

谢道玄垂目,避开公孙朔的眼睛:“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当滥好人。这个世界上,好人不长命,坏人才能活千年。我不要德高望重,只要长长久久地活着。”

谢道玄拿起一卷《华严经》绢画,走到公孙朔的身边,取走他手中煤油灯,静静走出洞窟。

昏黄的灯光摇曳生姿,如同二十六年前他偷偷躲在茅草坑里看书被人检举时的烛光。

光影跟着谢道玄的脚步一起离开洞底。黑暗中,翅隐虫迅速包裹了公孙朔的身体,将他卷入人俑墓。

痛苦的呻吟声响彻藏经洞,谢道玄没有回头。

临死前,公孙朔挣扎间看到墓室土层中间挂着一个遍体鳞伤的人,十数条根茎钻进她的皮肤,根茎张弛跳动,仿佛血管在输送血液。

那是雁素秋的同类。

他紧紧握住玉白骨,咬紧牙关,用仅剩的游丝给雁素秋传递最后一条信息——我看到一条人鱼。素秋、少青,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永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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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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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毒[志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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