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茗香阁坐落在碧波湖畔,早年不过是一对夫妻经营的小小茶摊。

昭泰十三年,先帝后携太子微服游湖时,曾在此处歇脚。那年当今圣上只是个五岁稚童,对摊子里用来配茶吃的手工糕饼赞不绝口。

后来这对夫妻被先帝后聘入御膳房,数年后出宫,用积攒的银钱在旧摊边上起了座茶楼,有了这块宫廷御用的招牌,生意自然红火。

侍从拾安替谢小将军推开雅间的门时,齐则言正襟危坐于临湖的窗边。

谢斩风心下纳罕:这人真古怪,用晚膳的时候,他跑来请人喝什么茶?

见齐则言似要起身,谢斩风先一步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齐相有事快说罢,我赶着回府。”

他方才拒了齐则言备好的轿子,一路牵着马优哉游哉溜达过来,哪有半分着急的样子,只不过想给齐则言找不痛快罢了。

对他的粗野秉性,齐则言并不意外,提袖在桌上空茶盏里斟了一杯,推到谢斩风面前:

“小将军莫急,这是茗香阁今年新到的雨前碧,不妨试试?”

谢斩风狐疑地看他一眼,又看看面前的茶,心想齐则言还能趁机下药毒死他不成,举杯一口饮尽。

入口又苦又涩,难喝得要命。怎么会有人喜欢喝这种玩意儿?

见他皱眉,齐则言轻笑:“陛下尤其钟爱这一品雨前碧,过去数年,江南贡茶院都会挑最好的一茬送进宫中。”

李筠喜欢?

闻言,谢斩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那边齐相娓娓道来:“去年,陛下说‘这皇宫里只他一人,哪有那么多茶要喝,就算一天喝上十壶也喝不完’,索性将茶叶赐给了臣子和宫人们。”

“再后来,他听说这雨前碧一小盒竟要四百贯,而采茶女整日劳作的四十文工钱连一家的温饱都难以为继,便取消了岁贡,命贡茶院将茶叶尽数售与茶商,向采茶女与茶农们分利。”

他低头轻抿一口,语调带丝浅笑:“如此一来,现今寻常茶坊里都能喝到了。”

谢斩风默默听着,想这茶里原来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又觉着这确实像是李筠会干的事儿,嘴角不由得弯了弯。

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齐则言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

“陛下…”他顿了顿,改了称呼,“筠儿是先帝独子,没有手足兄弟,也少有志趣相投的玩伴。他若是缠着谢小将军玩闹,还请小将军多担待。”

谢斩风听他唤“筠儿”时语气亲昵,心中十分不快。与齐则言所料恰恰相反,不是李筠非要缠着他,而是他巴巴地缠着李筠。

转念又想到,这人有此猜测,不正是因为小皇帝从前时刻要黏着他的则言哥哥么?

在齐则言眼里,李筠便是个见到男子便会一厢情愿贴上去的赔钱货?

谢斩风越想越不平,没好气道:“齐相此言差矣,斩风虽久在外任,也没读过几本圣贤书,却也知道身为臣子,圣上如何行事作风,远不是我们能妄论的,又何来担待一说?”

齐则言抬目看他,眸光闪了闪,唇边却弯出一抹温文的笑意,从善如流道:

“是在下唐突。既然小将军谨记君臣之分,齐某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谢斩风在心中哼声,刚要开口,又听他不紧不慢继续道:

“听闻小将军十五岁时便率三百骑追击匈奴,将蛮人驱逐至河西境外,十六岁领兵突袭蛮王八千骑大营,亲斩掌旗官,一战破敌…”

他背书似的将谢小将军几年来立的军功念了一遍,听得谢斩风眉头一皱,想这人怎么突然恭维起他来了?

与李筠的夸奖不同,齐则言的反而令他心尖发毛。

齐相语气温和,明明他并未年长谢斩风几岁,一番话说得却像是对晚辈的关切:“谢老将军年事已高,往后镇西将军的衣钵恐怕要交到小将军手中。”

“还请小将军束身自修,莫因一时意气,辜负了老将军半生戎马为谢家攒下的荣光。”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谢斩风,仍笑着,目光却黑沉沉压过来:

“天色已晚,既然小将军府上还要事,齐某便不多留小将军了,请罢。”

…

这日,李筠翻到了弹劾沈恪的奏章。

御史陈昌上奏,说翰林院编修沈恪沈大人,在八月初一秋夜节当夜,去往朱雀街上的醉仙楼赴宴时,竟公然狎妓!

后经查探,他当夜带走的女子并非醉仙楼里任何一位有名在册的姑娘,如此一来,沈恪恐有奸.淫良家妇女之嫌。

蹊跷的是,同席人皆听闻沈恪的厢房中传出男女争执声…如此这般,将沈恪贬成了好色成性、十恶不赦的小人。

“良家妇女”本人看完奏章,深感无奈,他提笔便想将陈昌痛骂一顿,可笔尖悬在折子上良久,又实在找不出什么由头。

这陈昌好端端的发什么癔症?不分青红皂白污蔑好人!

他想起陈昌早年正是尚书孙继威的属官,后来也是经孙尚书举荐才当上御史。

莫非当日叫他去勾.引沈恪的纨绔,是孙府的人?不然怎么前脚叫沈恪掉进美人乡,后脚便有这弹章送上来?

李筠想了想,灵机一动,在折子上痛心疾首批下数行,大意如下:

岂有此理,当日席上还有何人狼狈为奸?又是谁做的东?一并查出来,朕定要严惩不怠!

之后几日,这陈昌果然没了下文。

再在朝堂上瞧见沈恪,李筠不免有些得意,想自己也算是救沈恪于水火之中了。

这沈恪站在金銮殿中,多数时候都低着头,李筠偶尔与他对上目光,沈大人也是很快移开,古怪的很。

李筠想,沈卿瞧着是个安静内敛的性子,又怎么会与人结上仇呢?

好奇使然,李筠翻出沈恪当年殿试策卷来看,饶是他这种看多了治国策论要头晕的,也看得出沈恪的文章文采斐然,针砭时弊,见解独到。

此时齐则言恰巧在御书房,这几日来,李筠为防着自己伤心冲动,总不愿与他搭话。

可齐则言若只与他谈国事,李筠却也不太乐意。

“陛下怎么看起沈恪的文章来了。”齐相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闲来无事看看罢了。”李筠把文章卷了卷,搁到一边。

齐则言信手拿起,垂眼扫阅:

“沈恪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翰林院编修这个位置屈才了。”

他端详着李筠的神色,意味不明道:

“沈大人的相貌也很周正,若陛下喜欢,升一升他的官职,叫他入御书房来为陛下讲义也不错,陛下觉得呢?”

李筠听了很是诧异:“他资历尚浅,又没有政绩,怎么突然要给他升官?”

齐则言何曾这样随意进言过?

“朕不缺人讲义…”李筠心里一跳,又急问:“还是说你今后不愿过来了,想找他替代?”

他急忙中攥住齐则言的衣袖,齐则言坐在御案旁,目光柔和,握住他的手拢在掌心。

“臣只是提议,也没有那样的打算,陛下不必忧心。”

李筠松了一口气,绷紧的肩膀缓缓落下来,这才发觉自己方才反应过了头,耳根有些发烫。

他想起齐则言话里的古怪之处,又嘀咕道:“和沈恪长得俊美与否又有何干?”

他随手拿起一本折子翻看起来,嘴里说着俏皮话:“若是长得好看便要加官进爵,那我看你这个左相也不够当,该再升一升…”

“筠儿。”

“嗯?”

如今鲜少听齐则言这样唤他,李筠下意识应声:“怎么了?”

却见齐相唇线抿紧了一瞬,缓缓松开,最终只是摇头:“无事。”

“哦。”李筠也不在意,他一松懈下来,和齐则言便有说不完的话:

“说起来,后日便是团圆节了。”

团圆节是阖家欢聚,共赏满月的日子,父皇在位时,每年都要举办宫宴,后来李筠即位,唯一的皇叔又远在封地,皇宫里只有他一个主人,大张旗鼓设宴太耗费人财。

想来王公大臣也不愿团圆佳节还要端坐在宴席上看皇帝眼色,李筠便索性免去。

“可惜不能出宫去…”李筠还记得上回秋夜节与谢斩风同游的事儿:“则言哥哥见过民间卖的那些灯笼没有?和平常在宫里见的大不相同,我明日便差人去买一堆兔子灯,我们一起挂到太华殿檐下如何?”

每年团圆节齐则言都会来太华殿陪伴他,因此李筠并不觉得孤单。

“不光是兔子灯,还有莲花灯,月牙灯…”

他兴致勃勃,掰着手指头一件件数着要做的事儿,等他说完,才注意到身边的齐相并未应声。

李筠牵住他的手指晃了晃,问他怎么了。

齐则言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踌躇:“后日团圆夜…”

“齐府有要事,臣恐怕会来得迟些。”

小皇帝的笑容蓦地僵在脸上,脑中登时只剩下一个念头——什么事竟比他还重要么?

近来,他时常觉着,齐则言不再像从前那般将他当做第一要紧事了。

他心中失落,嘴上仍逞强道:

“既如此,不来便不来罢,朕也不是没长大的小孩子,过个节还要人陪着。”

他嘴上说得潇洒,低下头假装看折子,眨眨眼,想把漫上眼眶的泪水憋回去。

从旁伸来一双手捧起他的脸,李筠变扭地别开眼,不愿看那人。见他果真一副委屈极了的模样,齐则言忍俊不禁,轻声哄到:

“臣何时说过不来?向陛下保证,戌时前必会赶到。”

李筠又把眼珠子转回来:“真的?”

齐则言想,这哪里有半分长大的模样?

若李筠愿意,他大可以像从前一样扑进他怀里撒娇,或者耍赖哭闹,缠着他留在宫中作伴。

齐则言扪心自问,假使李筠这般要求,他会应允吗?

大约无论何时都不会有二话。

倒不如说,李筠愿意为此忍耐一事,反而令他颇感意外。

他垂眸,看着李筠因他一句承诺喜笑颜开的模样,捏了捏小皇帝的脸颊。

自李筠登基后,齐相对圣上不常有这般逾矩的举动。

他想,自己或许期盼着李筠有朝一日能独当一面,许多时候,却并不愿他羽翼丰满,借风扑棱棱飞出巢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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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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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不是明君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