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澜从排水沟里爬出来时,听雪斋已经乱了。
远处有脚步声,有压低的呵斥声,也有秦疏急促的命令。
“封住后院!”
“各门清点!”
“别惊动禁卫,先找人!”
沈微澜伏在墙根的阴影里,捂着肩上的伤,一动不动。
雨后的泥水浸透了她的裙摆,冰冷黏腻。净房窗框刮开的伤口正一阵阵发疼,血顺着肩头往下淌,被夜风一吹,冷得像贴了一片薄冰。
她不能停。
子时快到了。
织灯司后墙在掖庭东南,离听雪斋不算近,中间要穿过两道宫巷和一处废弃花苑。白日里这条路就少有人走,到了夜里,更像一段被皇宫忘掉的死路。
沈微澜熟悉这条路。
织灯司宫女常被派去各宫修灯,走正道会耽误时辰,便私下记了许多偏僻小径。哪里有坏掉的角门,哪里有没人巡夜的夹道,哪里墙根底下藏着能踩脚的旧石,她都记得。
宫里不许低贱的人乱走。
可越是低贱的人,越要学会在缝隙里走。
她贴着墙根向前。
一队亲卫从不远处经过,火把光扫过青砖地,几乎照到她的裙角。沈微澜屏住呼吸,整个人缩进枯藤后。
火光停了一瞬。
有人道:“这边没有。”
另一个声音说:“侯爷说了,人没出听雪斋多远,仔细搜。”
沈微澜心头一紧。
萧执发现得比她想象中快。
也对。
她那点小把戏,骗得过医官,骗不过他多久。
等脚步声远去,沈微澜才继续往前。
她喉咙疼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细针在刮。可她不敢咳,便用牙齿咬住袖口,把咳意硬生生压下去。
不能被抓回去。
至少在见到青芜之前,不能。
穿过废弃花苑时,她忽然停住。
前方宫墙下,有一盏灯。
不是宫灯。
是一盏很小的纸灯,灯罩上画着半盏残灯。
沈微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织灯司后墙到了。
这里曾是织灯司旧库,三年前灯灾后被封,外墙斑驳,青苔爬满砖缝。墙根下有一棵半枯的槐树,阿鸢曾在这里埋过那枚玉珠。
子时的风很冷。
纸灯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只随时会熄灭的眼睛。
沈微澜没有立刻靠近。
她先看地面。
湿泥上有脚印。
不止一双。
有一双很轻,鞋底窄,像宫女的绣鞋。应当是青芜。
还有两双深些的,步距大,鞋底边缘有铁钉痕。
内侍或侍卫。
沈微澜背后一凉。
有人埋伏。
青芜到底是想救她,还是想引她来送死?
她慢慢后退半步。
就在这时,墙后传来极低的声音:“沈微澜。”
是青芜。
沈微澜没有应。
青芜的声音更急:“我知道你来了。别站在灯下,往左三步,槐树后。”
沈微澜眼神微动。
如果青芜要害她,不会提醒她避开灯下。
她贴着墙影往左挪了三步。
槐树后有一道窄缝,是旧库塌陷后留下的。青芜就藏在那里,脸色比白日更差,手背上还有一道新鲜鞭痕。
沈微澜低声道:“你受伤了?”
青芜扯了扯唇角:“慈宁宫的人,谁没挨过打?”
她从怀里取出一只油纸包,塞给沈微澜。
“拿着。”
沈微澜没有立刻接。
“这是什么?”
“阿鸢留给你的。”
听见阿鸢的名字,沈微澜的手指轻轻一颤。
她接过油纸包,发现里面并不重,像是几张薄纸和一枚小物件。
青芜语速极快:“三年前灯灾后,阿鸢把东西分成三份。一份藏在东南灯里,一份埋在织灯司后墙,一份交给冯七。冯七死了,东南灯也烧了。剩下这一份,是最后的。”
沈微澜问:“你为什么帮我?”
青芜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痛。
“不是帮你。”
她说。
“是帮我们自己。”
沈微澜皱眉。
青芜看着她:“你以为织灯司只有灯籍?慈宁宫、掖庭、冷宫、内府监,到处都有灯籍女子。我们被拆散,被改名,被卖命。有些人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知道。”
沈微澜心口微沉。
“你也是灯籍?”
青芜笑了一下。
“曾经是。”
她撩起袖口。
右手腕内侧,有一个被烙坏后又用药腐蚀过的疤。疤痕扭曲,依稀能看出半盏灯纹。
沈微澜呼吸一滞。
灯籍印。
青芜放下袖子:“我十岁被送到慈宁宫,改了籍册,换了名字。太后以为这样我就是她的人。可灯籍的人,死也记得自己从哪里出来。”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青芜脸色一变:“他们来了。”
沈微澜握紧油纸包:“谁?”
“魏德海的人。”青芜道,“我引不开太久。”
沈微澜转身要走。
可刚退一步,身后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道低笑。
“既然来了,还走什么?”
沈微澜浑身一僵。
两个内侍从墙影里走出来,手中提着短棍。另一边也有脚步声逼近,堵住了退路。
青芜脸色惨白:“你们……”
为首的内侍笑道:“青芜姑娘,干爹早说你心不干净,果然让咱们逮着了。”
青芜下意识挡到沈微澜身前。
“东西给我。”她低声道,“我去引开他们,你跑。”
沈微澜却没动。
她看着四周。
前路两人,后路两人,墙上还有一名弓手。
这不是临时撞见。
是早就布好的局。
魏德海知道青芜会来,也知道她会来。
沈微澜忽然明白,白日长明殿里青芜对她说子时后墙,恐怕早被人看见了。
所谓最后一份东西,也许是真的。
但这场相见,从一开始就是一张网。
内侍逼近:“十七姑娘,跟咱们走吧。太后娘娘要见你。”
沈微澜低声道:“我若不去呢?”
那内侍笑意阴森:“那就只好抬你去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挥棍。
青芜扑上去挡,肩头挨了一下,闷哼出声。
沈微澜眼神一冷。
她忽然扬手,将袖中早备好的灯灰撒了出去。
那灯灰里混着她从长明殿火场偷藏的一点乌脂残粉,虽不致命,却极呛人。内侍猝不及防,被迷了眼,惨叫着后退。
“跑!”青芜喊。
沈微澜转身就冲向槐树旁的窄缝。
那里通往旧库塌墙,穿过去就是织灯司后院。只要进了熟悉的地方,她便还有一线机会。
可她刚钻进窄缝,头顶忽然传来弓弦声。
沈微澜心头一寒。
来不及躲。
一支箭破空而来。
就在箭锋即将刺入她肩背时,一道黑影从墙头翻下,长刀出鞘,铮的一声斩断羽箭。
断箭擦着沈微澜耳侧飞过,钉入墙中。
她猛地回头。
火光中,秦疏落在她身前,脸色冷得吓人。
“沈姑娘,侯爷找你找得快疯了。”
沈微澜心口一紧。
下一瞬,更多黑甲亲卫从暗处涌出,瞬间与魏德海的人缠斗在一起。
局势逆转得太快。
内侍们显然没料到萧执的人会来,一时乱了阵脚。
青芜被人抓住手臂,挣扎着喊:“沈微澜!东西别丢!”
沈微澜攥紧油纸包。
她知道自己必须走。
可她也知道,青芜若落回慈宁宫,必死无疑。
她回头看向秦疏:“救她!”
秦疏一刀逼退内侍,皱眉道:“侯爷只命我带你回去。”
沈微澜咬牙:“她知道灯籍的事!”
秦疏眼神一变。
就在这时,一道更冷的声音从宫巷尽头传来。
“那就一起带走。”
所有人动作一顿。
沈微澜抬头。
萧执站在火把光外,玄衣如夜,眉眼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他一步步走近。
满地狼藉,刀光交错,内侍惨叫,可他像是根本没看见旁人。
他的目光只落在沈微澜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笑。
也没有方才长明殿前那种漫不经心。
只有压着的怒。
沈微澜忽然有些发怵。
不是怕他杀她。
是怕他此刻那种过于安静的神情。
萧执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她裙摆全是泥,肩头有血,脸色苍白,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只油纸包。瘦得像一阵风都能吹倒,却偏偏敢从他眼皮底下逃出来。
“沈微澜。”他开口。
声音很平。
“你本事不小。”
沈微澜还没来得及说话,萧执忽然俯身,一把将她扛了起来。
不是抱。
是直接扛到肩上。
沈微澜整个人都僵了:“侯爷!”
萧执冷声道:“闭嘴。”
她挣扎:“放我下来!”
“再动一下,”萧执语气森冷,“我现在就把你腿打断。”
沈微澜不动了。
不是怕疼。
是她知道他真做得出来。
萧执扛着她转身往听雪斋走。
秦疏立刻命人押住青芜,清理现场。
沈微澜趴在萧执肩头,胃被硌得难受,喉咙又疼,眼前一阵发黑。可她还死死护着怀里的油纸包。
萧执察觉到,冷笑一声。
“跑成这样,还记得护东西。”
沈微澜咬着牙不说话。
萧执的手按在她膝弯处,力道很稳,几乎不给她半分挣脱的可能。
他身上有淡淡血腥气和冷雨气。
还有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沈微澜忽然意识到,这次他是真的生气了。
回到听雪斋时,天边已经隐隐泛白。
萧执一路把她扛进正屋,直接放到榻上。
沈微澜刚坐稳,便下意识往后退。
萧执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藏了什么,拿出来。”
沈微澜握紧油纸包。
萧执眼神更冷。
“沈微澜,本侯的耐心有限。”
她抬头看他,声音沙哑:“侯爷若要抢,奴婢拦不住。”
“所以?”
“所以奴婢想自己打开。”
屋内静了一瞬。
萧执盯着她,片刻后冷笑。
“开。”
沈微澜低头,慢慢拆开油纸包。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张被火燎过的薄纸。
一枚白玉珠。
还有一小截褪色红绳。
沈微澜先拿起白玉珠。
这枚与长明殿第三盏灯中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旧。玉珠里面,也封着一缕细红丝。
她再展开那张薄纸。
纸上字迹凌乱,像是在极仓促中写下的。
第一行只有四个字。
微澜亲启。
沈微澜的呼吸一下停住。
这是阿鸢的字。
她认得。
阿鸢偷偷学过字,写得歪歪扭扭,总说等将来出宫,要开一家灯铺,门口挂自己写的招牌。
沈微澜指尖发抖,继续往下看。
纸上写着:
“三年前火起时,我骗你说你的名字是我取的。”
“其实不是。”
“你本就叫微澜。”
“沈也不是我随口编的姓。”
“你娘姓沈。”
“她曾是先帝身边的掌灯女官。”
“她死前,把你藏进灯籍。”
“不是为了害你。”
“是为了让你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