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子时墙下,有人等她死

沈微澜从排水沟里爬出来时,听雪斋已经乱了。

远处有脚步声,有压低的呵斥声,也有秦疏急促的命令。

“封住后院!”

“各门清点!”

“别惊动禁卫,先找人!”

沈微澜伏在墙根的阴影里,捂着肩上的伤,一动不动。

雨后的泥水浸透了她的裙摆,冰冷黏腻。净房窗框刮开的伤口正一阵阵发疼,血顺着肩头往下淌,被夜风一吹,冷得像贴了一片薄冰。

她不能停。

子时快到了。

织灯司后墙在掖庭东南,离听雪斋不算近,中间要穿过两道宫巷和一处废弃花苑。白日里这条路就少有人走,到了夜里,更像一段被皇宫忘掉的死路。

沈微澜熟悉这条路。

织灯司宫女常被派去各宫修灯,走正道会耽误时辰,便私下记了许多偏僻小径。哪里有坏掉的角门,哪里有没人巡夜的夹道,哪里墙根底下藏着能踩脚的旧石,她都记得。

宫里不许低贱的人乱走。

可越是低贱的人,越要学会在缝隙里走。

她贴着墙根向前。

一队亲卫从不远处经过,火把光扫过青砖地,几乎照到她的裙角。沈微澜屏住呼吸,整个人缩进枯藤后。

火光停了一瞬。

有人道:“这边没有。”

另一个声音说:“侯爷说了,人没出听雪斋多远,仔细搜。”

沈微澜心头一紧。

萧执发现得比她想象中快。

也对。

她那点小把戏,骗得过医官,骗不过他多久。

等脚步声远去,沈微澜才继续往前。

她喉咙疼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细针在刮。可她不敢咳,便用牙齿咬住袖口,把咳意硬生生压下去。

不能被抓回去。

至少在见到青芜之前,不能。

穿过废弃花苑时,她忽然停住。

前方宫墙下,有一盏灯。

不是宫灯。

是一盏很小的纸灯,灯罩上画着半盏残灯。

沈微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织灯司后墙到了。

这里曾是织灯司旧库,三年前灯灾后被封,外墙斑驳,青苔爬满砖缝。墙根下有一棵半枯的槐树,阿鸢曾在这里埋过那枚玉珠。

子时的风很冷。

纸灯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只随时会熄灭的眼睛。

沈微澜没有立刻靠近。

她先看地面。

湿泥上有脚印。

不止一双。

有一双很轻,鞋底窄,像宫女的绣鞋。应当是青芜。

还有两双深些的,步距大,鞋底边缘有铁钉痕。

内侍或侍卫。

沈微澜背后一凉。

有人埋伏。

青芜到底是想救她,还是想引她来送死?

她慢慢后退半步。

就在这时,墙后传来极低的声音:“沈微澜。”

是青芜。

沈微澜没有应。

青芜的声音更急:“我知道你来了。别站在灯下,往左三步,槐树后。”

沈微澜眼神微动。

如果青芜要害她,不会提醒她避开灯下。

她贴着墙影往左挪了三步。

槐树后有一道窄缝,是旧库塌陷后留下的。青芜就藏在那里,脸色比白日更差,手背上还有一道新鲜鞭痕。

沈微澜低声道:“你受伤了?”

青芜扯了扯唇角:“慈宁宫的人,谁没挨过打?”

她从怀里取出一只油纸包,塞给沈微澜。

“拿着。”

沈微澜没有立刻接。

“这是什么?”

“阿鸢留给你的。”

听见阿鸢的名字,沈微澜的手指轻轻一颤。

她接过油纸包,发现里面并不重,像是几张薄纸和一枚小物件。

青芜语速极快:“三年前灯灾后,阿鸢把东西分成三份。一份藏在东南灯里,一份埋在织灯司后墙,一份交给冯七。冯七死了,东南灯也烧了。剩下这一份,是最后的。”

沈微澜问:“你为什么帮我?”

青芜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痛。

“不是帮你。”

她说。

“是帮我们自己。”

沈微澜皱眉。

青芜看着她:“你以为织灯司只有灯籍?慈宁宫、掖庭、冷宫、内府监,到处都有灯籍女子。我们被拆散,被改名,被卖命。有些人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知道。”

沈微澜心口微沉。

“你也是灯籍?”

青芜笑了一下。

“曾经是。”

她撩起袖口。

右手腕内侧,有一个被烙坏后又用药腐蚀过的疤。疤痕扭曲,依稀能看出半盏灯纹。

沈微澜呼吸一滞。

灯籍印。

青芜放下袖子:“我十岁被送到慈宁宫,改了籍册,换了名字。太后以为这样我就是她的人。可灯籍的人,死也记得自己从哪里出来。”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青芜脸色一变:“他们来了。”

沈微澜握紧油纸包:“谁?”

“魏德海的人。”青芜道,“我引不开太久。”

沈微澜转身要走。

可刚退一步,身后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道低笑。

“既然来了,还走什么?”

沈微澜浑身一僵。

两个内侍从墙影里走出来,手中提着短棍。另一边也有脚步声逼近,堵住了退路。

青芜脸色惨白:“你们……”

为首的内侍笑道:“青芜姑娘,干爹早说你心不干净,果然让咱们逮着了。”

青芜下意识挡到沈微澜身前。

“东西给我。”她低声道,“我去引开他们,你跑。”

沈微澜却没动。

她看着四周。

前路两人,后路两人,墙上还有一名弓手。

这不是临时撞见。

是早就布好的局。

魏德海知道青芜会来,也知道她会来。

沈微澜忽然明白,白日长明殿里青芜对她说子时后墙,恐怕早被人看见了。

所谓最后一份东西,也许是真的。

但这场相见,从一开始就是一张网。

内侍逼近:“十七姑娘,跟咱们走吧。太后娘娘要见你。”

沈微澜低声道:“我若不去呢?”

那内侍笑意阴森:“那就只好抬你去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挥棍。

青芜扑上去挡,肩头挨了一下,闷哼出声。

沈微澜眼神一冷。

她忽然扬手,将袖中早备好的灯灰撒了出去。

那灯灰里混着她从长明殿火场偷藏的一点乌脂残粉,虽不致命,却极呛人。内侍猝不及防,被迷了眼,惨叫着后退。

“跑!”青芜喊。

沈微澜转身就冲向槐树旁的窄缝。

那里通往旧库塌墙,穿过去就是织灯司后院。只要进了熟悉的地方,她便还有一线机会。

可她刚钻进窄缝,头顶忽然传来弓弦声。

沈微澜心头一寒。

来不及躲。

一支箭破空而来。

就在箭锋即将刺入她肩背时,一道黑影从墙头翻下,长刀出鞘,铮的一声斩断羽箭。

断箭擦着沈微澜耳侧飞过,钉入墙中。

她猛地回头。

火光中,秦疏落在她身前,脸色冷得吓人。

“沈姑娘,侯爷找你找得快疯了。”

沈微澜心口一紧。

下一瞬,更多黑甲亲卫从暗处涌出,瞬间与魏德海的人缠斗在一起。

局势逆转得太快。

内侍们显然没料到萧执的人会来,一时乱了阵脚。

青芜被人抓住手臂,挣扎着喊:“沈微澜!东西别丢!”

沈微澜攥紧油纸包。

她知道自己必须走。

可她也知道,青芜若落回慈宁宫,必死无疑。

她回头看向秦疏:“救她!”

秦疏一刀逼退内侍,皱眉道:“侯爷只命我带你回去。”

沈微澜咬牙:“她知道灯籍的事!”

秦疏眼神一变。

就在这时,一道更冷的声音从宫巷尽头传来。

“那就一起带走。”

所有人动作一顿。

沈微澜抬头。

萧执站在火把光外,玄衣如夜,眉眼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他一步步走近。

满地狼藉,刀光交错,内侍惨叫,可他像是根本没看见旁人。

他的目光只落在沈微澜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笑。

也没有方才长明殿前那种漫不经心。

只有压着的怒。

沈微澜忽然有些发怵。

不是怕他杀她。

是怕他此刻那种过于安静的神情。

萧执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她裙摆全是泥,肩头有血,脸色苍白,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只油纸包。瘦得像一阵风都能吹倒,却偏偏敢从他眼皮底下逃出来。

“沈微澜。”他开口。

声音很平。

“你本事不小。”

沈微澜还没来得及说话,萧执忽然俯身,一把将她扛了起来。

不是抱。

是直接扛到肩上。

沈微澜整个人都僵了:“侯爷!”

萧执冷声道:“闭嘴。”

她挣扎:“放我下来!”

“再动一下,”萧执语气森冷,“我现在就把你腿打断。”

沈微澜不动了。

不是怕疼。

是她知道他真做得出来。

萧执扛着她转身往听雪斋走。

秦疏立刻命人押住青芜,清理现场。

沈微澜趴在萧执肩头,胃被硌得难受,喉咙又疼,眼前一阵发黑。可她还死死护着怀里的油纸包。

萧执察觉到,冷笑一声。

“跑成这样,还记得护东西。”

沈微澜咬着牙不说话。

萧执的手按在她膝弯处,力道很稳,几乎不给她半分挣脱的可能。

他身上有淡淡血腥气和冷雨气。

还有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沈微澜忽然意识到,这次他是真的生气了。

回到听雪斋时,天边已经隐隐泛白。

萧执一路把她扛进正屋,直接放到榻上。

沈微澜刚坐稳,便下意识往后退。

萧执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藏了什么,拿出来。”

沈微澜握紧油纸包。

萧执眼神更冷。

“沈微澜,本侯的耐心有限。”

她抬头看他,声音沙哑:“侯爷若要抢,奴婢拦不住。”

“所以?”

“所以奴婢想自己打开。”

屋内静了一瞬。

萧执盯着她,片刻后冷笑。

“开。”

沈微澜低头,慢慢拆开油纸包。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张被火燎过的薄纸。

一枚白玉珠。

还有一小截褪色红绳。

沈微澜先拿起白玉珠。

这枚与长明殿第三盏灯中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旧。玉珠里面,也封着一缕细红丝。

她再展开那张薄纸。

纸上字迹凌乱,像是在极仓促中写下的。

第一行只有四个字。

微澜亲启。

沈微澜的呼吸一下停住。

这是阿鸢的字。

她认得。

阿鸢偷偷学过字,写得歪歪扭扭,总说等将来出宫,要开一家灯铺,门口挂自己写的招牌。

沈微澜指尖发抖,继续往下看。

纸上写着:

“三年前火起时,我骗你说你的名字是我取的。”

“其实不是。”

“你本就叫微澜。”

“沈也不是我随口编的姓。”

“你娘姓沈。”

“她曾是先帝身边的掌灯女官。”

“她死前,把你藏进灯籍。”

“不是为了害你。”

“是为了让你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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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玉出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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