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要散步怎的不叫奴婢跟着?奴婢也好在一旁驱驱蚊虫……”碧云还在絮絮叨叨,柳卿云没有回答。
她躺在塌上直愣愣地盯着头顶的中国结,也有可能是别的结,反正她只知道这一个。
直到碧云说累了离开,她也没察觉到。
她想起来刚刚河岸边宋宴清手中的黑子。
“不自量力。”
黑子翻转,就这么掷入塘中。
穿越到异世的恐惧,孤立无援的不安,被否定的难堪都在一瞬间涌上来。没等柳卿云反应过来,就看到一滴眼泪落在了鞋面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怎么就哭了,她明明很讨厌流眼泪。
小时候被同学骂有娘生没娘养,她认了。上高中被骂长了一张狐狸精的脸勾引男人,她一笑了之。
柳卿云一直觉得,只有有人安慰,才有资格哭。醒来之后她一直告诉自己,没关系,反正从生下来自己都是一个人,从头开始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今天笔尖落在纸上,她发现无法欺骗自己。即使长着一样的脸,拥有一样的名字,她也只是个闯入者,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揭穿身份的人,是个竭尽全力也只能拿着自以为是去以卵击石的人。
不知道宋宴清有没有看到她抹眼泪。如果看到了,对她的评价估计要在“不自量力”的基础上再加上一条“莫名其妙”。柳卿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自嘲地想。
*
那商税呈文就摊在书案上,宋宴清略有迟疑,最终还是落下笔,随后眼不见心不烦地合上,丢到已批复那一叠公文中。
“大人,时辰晚了,休息吧。”青禾悄悄打了个哈欠,努力睁大眼睛道。
“我说话很难听吗?”宋宴清冷不丁的蹦出一句。
青禾唰的一下站直,挤了一半的泪花都憋回去了,诚惶诚恐道:“大人,这……”
“说实话。”
青禾小心翼翼地端详了一下自家大人,看他面色平静,不像是要算计人的样子,从前的信任又回来了,单纯道:“是不大中听,但……”
“嗯,明日去接替九福,一周后再回来。”
九福是府中的马夫。不仅要配好草料定时喂马,给马洗澡,每日还要把它们挨个牵出来溜达,总之,青禾光荣的从清闲地伺候人变成了辛辛苦苦地伺候畜生,还是有几率挨两蹄子那种。
晴天霹雳。
青禾恨不得给几秒前神志不清的自己一巴掌。他哭丧着脸道:“大人……”
宋宴清搁下笔,起身,很显然拒绝沟通。
“大人!”青禾自怨自艾之余,突然想起来什么,连忙追上去道:“大人,这次不用热巾净手了吗?”
“不了。”宋宴清脚下一顿,声音似乎有几分轻省。
*
次日,柳卿云头痛欲裂地醒来,睁眼都有些费力。
碧云大呼小叫地取来两枚鸡蛋,好像眼睛肿了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小姐,你昨晚到底是去做什么了……”
柳卿云捱到半夜才成功入睡,听着这3D环绕的音效,有气无力道:“噤声。”
如同被掐住脖颈的鸭子,碧云讪讪住了嘴,转而又关心起来去书房的事情,
坐在餐桌前,柳卿云有一搭没一搭的舀着素粥,虽然他们在饭桌上一直践行“食不言”,但今天的气氛尤为低迷,主要表现在柳卿云想抬不敢抬的头,宋宴清明显有些烦躁的动作,小厮欲言又止的表情。
“来人,”宋宴清搁了筷子,“你去……”
“是。”
柳卿云这顿饭吃的心不在焉,刚刚低声交谈自然没听见。
没过多久,一阵熟悉的香味勾的她回了神。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眼,一道清炒山药像变戏法似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接着,原本在对面的酪酥也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移到了她面前。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好似又起了雾。
“今日早膳,不如平日用心。”
旁边为了让大人吃上热乎的,刚炒好就乐颠颠自个儿把菜呈上来,还没来得及走的后厨:……
……宋宴清这个人的嘴像死鸭子一样硬。今天的早膳明明格外丰盛,而且都是些姑娘家爱吃的。那点湿润存在了两秒钟,就随着宋宴清的良心人间蒸发了。
柳卿云决定勉强接受他的示好,随手夹起一小块酪酥。没想到这新鲜玩意儿口感紧实绵密,咬下去后浓浓的奶香在口中蔓延开来,甚至有股桂花香味的回甘。她眼睛一亮,又夹了一块送入口中。
“今天我有事出府一趟,”宋宴清语气随意道,“你若觉得闷,可以捎带上你。”
“好啊,”柳卿云精神一振,昨晚泄的气似乎都被这几块酪酥补回来了:“我这就去换件便服。”
这顿饭也不是白耽误的,起码这阳光一照,肚子一填,她又封存了昨夜的多愁善感,日子嘛,怎么都能过。
还有,伟人说过,前进的道路总是曲折的,是呈螺旋式上升的。
马车上,柳卿云心安理得地坐在了宋宴清对面,对比她的坦然的样子,反倒宋宴清显得有些不自在。这次马车来到一个陌生的巷口,渐渐停下了。
“大人,我在附近候着。”小厮恭敬道。
这是一个很有烟火气的巷子,地上的青砖都东一块西一块,铺的凌乱无章法,连接砖块的早已不是什么泥土,而是覆上的一层油垢,经年累月地踩踏,已经变成了黑色。路口处有随手倾倒的泔水,还有熬剩的药渣。
看着一辆马车停在巷口,来来往往的百姓无一不感到好奇,和身边的人窃窃地讨论马车主人的身份,隐晦地往里瞟。
“还不跟上来?”宋宴清下车走了两步了,才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又转过身来无言地盯着柳卿云。
“啊?”
“下来。”
柳卿云本以为宋宴清是要拜访故人,都打算找个借口骗小厮带她去城东了,如今看不成那刘氏,只能灰溜溜地下车小跑两步跟上宋宴清。
没走两步,宋宴清就停下了。柳卿云走得急,差点一头撞他肩膀上。
“你是不是对带我出来吃东西这一点有什么癖好?”柳卿云看到这家店的牌匾,不禁大跌眼镜,“咱们刚用完早膳!”
“之前听他们提起过这里的羊肉汤很不错,”宋宴清恍若未闻,“进去尝尝。”
柳卿云,还在追悔怎么就鬼迷心窍跟着进来了。半个时辰池两顿饭,身高168体重88也不能这么放肆啊!
况且她其实没有这么瘦。哈哈。
一块片炖地软烂的羊肉配着乳白且不膻的高汤入口,柳卿云瞬间将心中的罪恶感抛了个干净。
“我以为你不会来这种地方。”羊肉汤腾起来的蒸汽模糊了两人的界限,柳卿云感慨道。
“为什么不会?”宋宴清淡淡道,“我就是这种地方出来的。”
柳卿云直觉她好像问到了敏感话题,装作没听明白。
宋宴清却早知她心思似的,扯了下嘴角,“不是什么禁忌,众所周知。”但也没再说下去,又叫小二加了碟调羊肉。
他只象征性地用了些,等柳卿云扫荡完这顿全羊宴,他没有选择回去乘马车,而是带着柳卿云步行穿过这条小巷。
很快,柳卿云就知道了此行的用意。
这条巷子居然就在官衙的后面!
这次宋宴清先停下了脚步,轻抬了下下巴,示意柳卿云往前看。
空空如也,柳卿云注意到,照壁上原本张贴的告示不翼而飞。
电光火石间,柳卿云没有好奇那张告示去了哪里,而是质疑道:“你早就知道我进书房是要干什么?”,可是她还是不明白,“你怎么知道我要看那件呈文?”
“你派人跟踪我?”她不由得后退了一步,警惕的看着宋宴清,“是不是?”
宋宴清没有否认,“下棋的时候,我告诉你,谋而后定。”
“合理怀疑而已。你不也是吗?”
一切好像都合理了起来。柳卿云的大脑转的飞快,好像有一股凭空出现的线将最近发生的一切迅速地联系了起来,宋宴清的好说话,书房的巧合,饭桌上的来报……
柳卿云哑火了,不甘心道:“你明知这告示有问题,昨晚还……”
“我没说错,你不该管。”宋宴清轻描淡写道,“刻意抓漏洞,确实可以合理地将它撤下来。”
“但也只是暂时而已。”
听罢,柳卿云皱起眉,她突然回想刚刚那场看似普通的“加餐”……
这羊汤馆离官衙这么近,屋内外客人少说十几桌,那场游街才过去两天,竟已没有人提起了。大家对此显得若无其事,好像枷锁不戴在自己身上,就无法感同身受。
况且,柳卿云暗暗心惊,宋宴清话语间似有未竟之意。
是了,一个巴掌怎么拍得响?
“我明日还要进书房,”心思回转间,柳卿云坚定道,“帮我多准备些纸张,麻烦了。”
随后适时软下语气:“看看书写写文章而已,放心吧。”
“这次是真的么?”宋宴清没有立刻拒绝,陈述道:“恐怕你要失望了。”
他侧过身,一个挑着扁担的老伯经过,顾不上额头的汗水越过层层褶皱流进眼睛,连声道着感谢。
“陛下有召,明日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