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宁北和向广漠说了昨晚的事情。
宁北将脸埋进毛巾里,声音闷闷的,“和阿普讲好了,只拍村民们的筹备过程。”
向广漠看了一晚的资料,洗脸刷牙时都两眼发直:“可是来都来了,不拍全那不是浪费时间吗?”
宁北将洗漱用品放回背包:“你不是说随缘吗?”
被自己的话堵了回来,向广漠一时语塞。
从小到大他接受的思想就是做事一定要成功,没有成功的努力等于没有努力。
现在每天说着随缘给自己洗脑,但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观念还是……
“等会儿我们在村子里拍一些村民们的筹备画面,你带着设备和我一起,争取多拍一点。”
早上的村寨雾气很重,连带空气都含着阴冷,宁北开口提醒:“早晚温差大,记得穿件外套。”
末了,他又补充:“今天工作量大,早上多吃点饭,别又低血糖了。”
语气有点硬,听起来特别像无良老板教导员工不要因为个人身体原因耽误团队工作的交付。
介于自己昨天上山前因为没吃早饭导致没过多久就两眼发黑的光荣历史,向广漠饱含惭愧的点点头。
祭龙节不愧是勒墨村最隆重的祭祀仪式,制作舂糯米粑粑、搓松枝、整理祭祀器具,几乎是全民参与。
宁北拿着相机正专注地拍摄一位阿奶正在打磨的羊胛骨,向广漠挎着设备包站在斜后方,余光里,几个健步如飞的迟暮老人冲了过来。
向广漠试图拦着对方,宁北拍摄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他作为助理就应该有点眼力……
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前方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身上,手上拿着的是一个刻着鸡头的拐棍。
顷刻,那老头已经走到他们身边,拎起棍子就要砸到宁北的相机上。
向广漠暗道不好,慌乱间伸手去拦,胳膊挡在镜头前,裹着风声的棍子直接打在了向广漠左手的小臂上。
尖锐的疼痛顺着神经爬上大脑,向广漠瞬间疼得说不出话。
“向广漠!”
来不及和那些村民争论,宁北单膝跪在向广漠身前,动作利索却异常温柔地查看他手臂上的伤痕,一片红丝后已经开始往深紫色转变。
那个为首的老人操着一口白族话骂骂咧咧,吐沫星子横飞,身后几个头发半百的村民也大声附和。
最初刺骨的痛感变成闷疼,向广漠也逐渐适应,他顶着一头冷汗直起身,手臂还被宁北托在手里。
“怎么样?你先活动一下看有没有伤着骨头?”宁北道。
向广漠摇头道:“我能感觉出来,骨头没事,那一棍子看着狠,实际还好。”
如果忽视他因为疼痛还在颤抖的手以及紧蹙的眉头,宁北可能还觉得他的话有点信服力。
宁北仔细检查一遍,确认真的没有伤筋动骨,才终于放开他的胳膊。
但向广漠能感觉出来,宁北很生气。
宁北的五官本来就棱角分明,蕴着贡山冬雪的眼睛此刻寒意更沉,清冽的目光盯着最前方的老人,渐渐地,那群村民的叫嚷声消失,周遭闻声围拢的村民越来越多,议论声此起彼伏。
宁北声音沉的厉害:“我们听不懂方言,会说普通话的过来说。”
最尾端一位鹰头雀脑的老头拄着拐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趔趄到向广漠都想拖着受伤的手臂去搀一把。
宁北俯视着面前的老人家:“为什么来闹事?”
老头声如洪钟气宇轩昂:“你们几个外头来的小子瞎凑什么!那是祭龙敬山神的物件,举着个相机乱拍哪样?”
“这不是你们动手打人的理由。”宁北看着那根刻着鸡头的拐杖,纯木实心的,也不知道这一只脚迈进棺材的老人哪来的力气抡起来的。
像是被宁北的眼神挑衅了,撑着鸡头拐杖的老人也跟着吵起来:“谁让你拿着破相机拍的!这祭龙是我们一年到头最大的事,今年的收成全指着它呢!你们拿相机瞎拍,把祭祀的灵气都吸走了,全村一年的生计你们担得起?”
向广漠还惦记着拍摄素材的事情,耐着性子好言好语:“我们就只拍摄村子的日常……”
“你别唬我们,我知道你们那个相机里已经拍了不少我们要祭龙的东西,明天神龙会怪罪我们的,我们要把相机砸了!”
几个村民一哄而上,抄起手中的家伙就要砸向宁北脖子前挂着的相机。
“别动别动!”阿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就看到他火急火燎地冲进来挡在宁北和向广漠身前。
阿普一眼就看到了向广漠手臂上的伤,心急更甚:“五叔、三哥,他们今天拍摄我是和寨老请示过的,寨老同意了的,你们又在这儿闹什么闹!”
“普娃子!”那个鹰头雀脑的老头气愤道,“他们这是要影响咱们村所有人的营收,今年的收成要被他们糟蹋完了!”
阿普无奈:“五叔,您只要不跟去年一样种子都没种就想让长出粮食,今年也是会有收成的。”
“你个后生知道什么?他们这是对神龙的不敬!”最开始的那个老头又说道,“相机一定要打掉,不然!不然!”
“不然怎么?再给我们一棍子?”宁北的声音冷的跟冰碴一样,向广漠不想激化矛盾,轻轻拉了下他的胳膊。
宁北另一侧的手指攥紧了。
阿普几句插科打诨总算把躁动的几位长辈劝回自家院落,满脸歉意道:“宁老师,真是对不住,没想到大家意见这么大,小向你这胳膊……”
向广漠垂着发疼的胳膊,指尖轻轻揉着小臂青紫的淤痕,委屈又无奈:“没事,不耽误今天拍摄。”
“都这样了还要拍视频啊,”阿普很是敬佩他的事业心,但还是提醒:“宁老师,个别村民的意见寨老那边也是要考虑的,所以……”
“知道了。”宁北眼底的寒气还没散干净,低声道,“往后拍摄只局限在村口晒场、民居日常,但凡沾祭祀器具、祭龙筹备的画面一概不碰。”
两人收了相机不再随意抓拍,只沿着村道慢慢闲逛。沿途家家户户都在忙活明日祭龙的物件,到处是肃穆的筹备气息。
向广漠望着那些规整古朴的祭祀器具,心里惋惜不已,好好的人文素材摆在眼前,却碰都不能碰。
“你刚才,为什么用胳膊拦着?相机坏了也就坏了。”
听到宁北的话,向广漠感觉自己手臂又开始发痛:“那么贵的相机呢,光是镜头都十几万,坏了多可惜。”
自从重新出发,向广漠身上的设备包就全部被背在了宁北的身上,双肩包把宁北的胸肌勒出形状,向广漠撇了两眼不敢再看,悄咪咪慢了两步跟在宁北的后面。
“那后面你拦着不让我和他们争论?”
向广漠语重心长:“宁导,咱们还要在村子里拍摄的,闹僵了这个站点的任务可就直接泡汤了。”
宁北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清秀的脸颊因为疼痛显得有点苍白,左手手臂的伤已经泛着於紫:“今天不拍了,先回去给你上药。”
“哎等等。”向广漠下意识扯住宁北的衣角,末了想起什么又连忙撒手后退两步,“我记得路书里还写了今天要拍摄……”
“不拍了。”宁北手指扫过被他扯过的衣角,托着向广漠的左手做搀扶状,“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如果因此受了工伤落下残疾,宣传科是要给你赔偿的。”
一夜山间薄雾笼罩,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全村人都往山下广场集结,备齐祭品上山祭龙。宁北和向广漠拎着轻便摄像机守在广场边角,打算只拍摄一些村民集结赶路的远景。
向广漠帮宁北架好相机后就看到广场中央乱糟糟围了一群年轻人,好奇心驱使下他上前围观,一个负责背祭品上山的年轻小伙蹲在地上,脚踝肿的很高。
他看到阿普也在背祭品上山的行列中,凑近问道:“阿普,这是怎么了?”
阿普急得团团转:“祭品筐太重,一个人根本扛不动,而且山里的路陡峭狭窄,现在离祭龙吉时越来越近,这没人帮忙抬……”
向广漠看着筐里满满当当的糯米粑粑、黑陶酒碗,心里软了几分,主动开口:“要不我们搭把手送上去?我们只送到半山腰祭台入口,放下祭品立马掉头下山,绝不往龙树那边多看一眼,绝不逗留。”
阿普左右为难,犹豫半晌,只能咬咬牙点头应允,然后反复同他们二人强调,抵达入口即刻折返,万万不可私自上前窥探主祭场地。
向广漠和宁北一人扶着竹筐一侧,合力扛起沉甸甸的祭品,顺着蜿蜒的山间石阶往半山腰走。宁北顾忌向广漠的手伤,刻意走慢一个台阶的距离,让竹筐的重量向自己这边倾斜。
晨林间雾气浓重,路面湿滑,两人走得缓慢稳妥,一路避开路边丛生的荆棘,不多时便抵达龙树下的半山腰祭台入口。
刚放下竹筐准备转身下山,身后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