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启航

“欢迎光临,霁月海景民宿!”

玄关处的藤编风铃叮铃一声脆响,洱海的风卷着咸湿的浪味随着敞开的玻璃门撞进来,向广漠条件反射般说出欢迎语。抬眼的瞬间,他呼吸骤然一滞,撞进一双沉得像高黎贡山冬雪的眼睛里。

男人走在最前面,身形挺拔肩线利落,穿件洗得微旧的深灰冲锋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小麦色的皮肤和一道寸许长的浅疤。

身后跟着一个穿藏蓝夹克的中年男人主动打圆场:“宁老师,这是我们给您预定的民宿。”

向广漠这才拉回呼吸的节奏,指尖在键盘上顿了两秒才扬起一个标准微笑:“您好,办理入住吗?”

“对对,提前订的两间海景房,姓宁。”中年男人快步上前,递过两张身份证,“我是文旅局宣传科的老李,这位是宁北老师,我们请来拍国道纪录片的导演。”

向广漠接过证件,目光落在那张身份证照片上。眉眼凌厉,轮廓深邃,和眼前这个穿着冲锋衣的男人重合度极高。

他示意两人稍等,扫描证件时特意看了一眼,宁北,28岁。向广漠盯着证件照愣神,莫名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见他半天没动,李科长略微抬眉:“小兄弟,是房间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不好意思。”向广漠连忙拉回神,拿起一旁的客史档案快速核对信息,“马上就好。”

指尖划过打印纸的纹路,他两分钟就录完了系统,抽出两张房卡放在前台推过去:“好了,李科长,宁老师,房间在二楼东侧,阳台正对着洱海。房间里备了矿泉水和本地的普洱,早餐八点到十点在一楼餐厅自取。要是需要用车或者找小众景点,都可以跟前台说。”

“行,谢了啊。”李科长拿起房卡,转头撞了撞身边人的胳膊,“小宁,先上去放东西,下午咱们去海边踩个点。”

宁北低低嗯了一声,声音偏哑,目光扫过前台立着的义工名牌,“向广漠” 三个字落进眼里。他指尖在台沿轻轻敲了一下,拎过脚边两个黑色摄影包转身往楼梯走。

他的背很直,肩线绷得紧,踩在木质楼梯上几乎没发出声响。向广漠望着他的背影愣了两秒,直到风卷着风铃再响才回神。

眼熟是真眼熟。可他搜遍二十三年的人生记忆,也没想起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过一个叫宁北的纪录片导演。大概是常年跑公路的人都长了副冷硬饱经风霜的模样,他耸耸肩,感慨大理的风太容易让人恍惚,低头继续整理客史档案。

下午三点多,民宿管家沐恩抱着一摞干净布草从后院进来,凑到前台跟他八卦:“小向,上午来的宁导演你见了吧?长得也太帅了,我刚才送洗漱用品上去,敲半天门才开,屋里全是电脑和航拍器,人家话是真少,问一句答一句,酷得不行。”

向广漠正在回复住客的咨询消息,头也没抬:“人家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旅游的,话少正常。”

“那倒也是。”沐恩把布草放好,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刚才我在楼梯间碰见宁导演,他还特意问起你了。”

向广漠指尖一顿:“问我?”

“对啊,问你是不是在这长期做义工,平时都负责什么,会不会开手动挡,熟不熟滇西的路线。”沐恩掰着手指头数,“我跟他说你是川大毕业的高材生,来这边散心,英语好整理资料也利索,滇西这边的路线比导航还熟。他听完就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你说奇不奇怪,他一个导演,平白无故打听你干嘛?”

向广漠心里也犯嘀咕,他和这位宁导演今天才第一次见,连三句话都没说上,怎么就打听起他的情况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随口道:“可能是想找个熟悉路况的人搭把手吧,毕竟拍纪录片要跑不少偏僻地方。”

话音刚落,李科长从楼梯上下来,眉头皱得紧紧的。他走到前台,语气带着点急:“小兄弟,跟你打听个事,你们民宿有没有靠谱点的兼职?不用干专业活,就帮忙整理下素材、开车换个手、熟悉本地路线就行。我们本来带了个助理,临时急性阑尾炎住院了,这马上要进山拍摄,缺个人搭把手实在转不开。”

沐恩眼睛一亮,立马把向广漠往前推:“那可太合适了,小向就行啊!他车开得稳,滇西这边的路线门儿清,做表格整理资料都利索,之前还有住客找他当过临时向导,人细心又靠谱。”

向广漠怔了下,推辞的话已经流到嘴边:“我在这边还有工作,估计没时间的。”

他来大理是躲清净的,安安稳稳做两个月义工调理好状态就回去,没打算掺和什么拍摄工作。

好不容易找到个人,李科长不想让到嘴的鸭子飞了,果断拿出自己这些年饭局上练就的真本事,从晓之以理到动之以情,对着向广漠就是一顿输出。他还不忘给向广漠名义上的领导沐恩吹枕边风,信誓旦旦保证如果可以他们会在纪录片上宣传霁月民宿。

这么好的营销渠道可遇不可求,沐恩当场叛变组织加入到劝说行业,念得向广漠一个头两个大,他无奈道:“不是我不想去,是我真的有不能去的理由。”

“什么理由?”

向广漠面无表情道:“我有病。”

沐恩满脸不可置信:“小向,你就算不想去找理由,也起码找个像样的吧。”

向广漠也不想在这种时候揭自己伤疤,为了在脑海中措好拒绝的词还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话到嘴边,看着李科长一脸的焦急,以及沐恩满脸的期待……来大理的这段时间沐恩的确对自己很好,平时买的零食饮料都给报销,就连来回的路费补贴也给他翻了个倍,不可避免地,他又想到了自己银行卡里剩下的几千块钱。

义工包吃住但没工资,要是能赚点外快也能多待些日子,晚点回去面对家里的念叨。

左右也没事干,跑一趟就当是免费旅游了。

在两人期待的眼神中他终于点头:“我……可以去,但我没做过摄制组助理,怕帮不上什么忙。”

“没事没事,不用你干专业活,搭把手就行!”李科长喜出望外,“工资我们按天算,一天三百,包吃住油费全报,跑完这趟还能给你开实习证明,你看行不行?”

“行。”说出去的话要认,向广漠答应得爽快,“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就走,沿219国道往丙察察方向。”李科长拍了板,“我跟宁导说一声,他肯定满意。”

说完他就兴冲冲地回了楼上,沐恩撞了撞向广漠的胳膊,挤眉弄眼:“可以啊你,白嫖一趟丙察察旅行,还能赚工资,多好。”

向广漠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其实没多少兴奋,反倒有点说不上来的发沉。丙察察那条线他听说过,号称最难走的进藏线,全是盘山公路和无人路段。

一想到漫长延伸的陌生公路标线,他太阳穴就隐隐发跳。

晚上交班后,向广漠回了员工宿舍。房间不大,带个小阳台,推开窗就能看见洱海的夜色,浪声顺着风飘进来,本该是安神的,他却有点心浮气躁。

他蹲在地上翻行李箱,找出门要带的换洗衣物,翻着翻着,指尖触到一个硬壳笔记本。他顿了顿,把本子抽出来。

封面是旧的藏蓝色,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这是他高中时候用的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上两个少年并肩站在公路边的背影,背景是延伸向远方的柏油路,和漫天烧红的晚霞。

向广漠指尖拂过照片上那个个子较高的少年,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六年了。

他至今都记得分手那天的场景。也是在一条城郊的盘山公路边,刚比完赛车的少年浑身带着汗味,把头盔摘下来挂在车头,转过身,脸上没有半点表情,说出来的话像冰碴子一样扎人。

“向广漠,我们分手吧。”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你好好读你的书,考你的大学,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他当时愣在原地,甚至忘了追问原因。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少年已经骑着机车绝尘而去,只留下车尾扬起的尘土,和公路上延伸向远方的白色标线。

那天他穿着校服在路边站了三个小时,直到天全黑了才被室友找到。回去之后他发了一场高烧,病好之后就落下了个毛病。

情景特异性空间解离症。心理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的一种表现。

原本的他十分享受在空旷的公路上疾驰时荷尔蒙飙升的刺激感,可从那以后,只要身处陌生的公路环境,再赶上情绪波动,他就会突然失去空间方向感,眼前的所有标线都会扭曲重叠,整个人像被抽离出现实,半天缓不过来。

可现在,他要跟着一个陌生导演,往最荒凉的219国道走。

向广漠把照片塞回笔记本里,合上箱子,走到阳台吹了会儿风。洱海的浪声一下一下拍着岸,像在抚平心里的褶皱。

他冷笑着心想,怕什么,都过去六年了,那人早就消失在他的人生里,更何况现在的他因为这个破病连对方的脸都记不清了。

不过是个旧伤疤,还能再疼到哪儿去。大不了不舒服了就停车歇会儿,总比回家听他妈念叨相亲强。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向广漠就拖着行李箱下了楼。民宿门口停着一辆改装过的白色房车,车身印着“219 国道人文纪实”的字样,车型不算大,但看着很扎实。

宁北已经在车边了,正弯腰往后备厢里放航拍器箱。他今天换了件黑色速干衣,手臂线条绷得很紧,听见脚步声直起身,看向他。

“嗯。”宁北应了一声,伸手去接他的行李箱,“我来。”

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带着点清晨的凉意。接箱子的时候,指尖不经意擦过向广漠的手背,像一片薄冰轻轻蹭过,向广漠下意识缩了一下手,箱子已经被宁北拎了过去,轻轻松松放进了后备箱。

“车上有矿泉水和功能饮料,副驾抽屉里有薄荷糖和晕车药,后排有折叠床,累了可以躺。”宁北关上车门,语速平缓地交代,“拍摄的时候不用你帮忙,别乱跑就行。”

向广漠有点意外。他以为这位冷脸导演会很苛刻,没想到连这些细节都提前准备好了。他点点头:“好,麻烦宁导了。”

“不用客气。”宁北拉开副驾车门,示意他上车,“近期文旅局那边项目多,李科长有别的事情要忙,所以这次拍摄就我们两个人。”

向广漠系安全带的手陡然一顿,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开始后悔为什么不早点问清,自从知道自己性向后向广漠就尽量避免发生和同性单独相处的情况,就连平时和朋友一起出门都会减少肢体接触,这次干脆还要在这么小的车里朝夕相处一个月。

一个喜欢男的、有心理疾病说不定会在路上发作的患者……这跟让宁北带了个定时炸弹有什么区别?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这就是滇西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