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你上班,我去帮你搬家。你把你家门禁密码或者钥匙给我。”
“不用。我下班自己回去搬,不用麻烦你。”
“你明天还要上班,下班回来再搬家,搬到几点?”
“那是我的事。”
“你十二点搬完,十二点半到我这。”权煊顿了一下,“你不睡我还要睡。”
“所以,”权煊把杯子放到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钥匙。”
“我说了不用。”
“于乾。”
权煊叫他的名字,像在叫一个不太听话的小孩。
于乾最烦这种语气。
他从小到大就不吃这套。
上学的时候老师这么叫他,他翘课;上班了领导这么叫他,他面上笑嘻嘻心里翻白眼。
现在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星期的Alpha,用这种语气叫他,还指望他乖乖听话?
“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搬。”于乾从沙发上站起来,终于找回了一点主场作战的感觉,声音也硬气了几分,“不需要你帮忙。我的衣服怎么叠、我的电脑怎么装、我的抽屉里放了什么东西,我自己心里有数。你去了反而添乱。”
“添乱?”
“对,添乱。”于乾一字一顿,“你连我衣柜里衣服怎么分类都不知道,你去了能干什么?在旁边站着看?”
权煊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闻到了一点咖啡味。
于乾一下子火气就上来了。
用信息素警告他?
话落的同时,他感觉到自己后颈的腺体猛地跳了一下。
一股辛辣的生姜气息从他身上炸开。
权煊的表情变了。
不是嫌弃。
是那种短暂的失神。
Alpha的信息素对Omega有压制作用——这是写进教科书里的常识,每一个分化后的Omega都被告知过无数次:不要试图跟Alpha硬碰硬,你的身体不会站在你这边。
但是反过来是不成立的。
Omega的信息素对Alpha只有吸引作用。
所以于乾现在站在这儿,浑身散发着辛辣的生姜味,看起来气势汹汹。
他只是在硬撑。
仗着权煊对生姜味反感。
不然他不会傻到在这跟一个S级Alpha杠。
他又不是活够了。
客厅里的空气被两股信息素搅得乱七八糟。
权煊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一个很深的结。
吸引力是真的,但生姜难闻也是真的。
那股辛辣的气息钻进鼻腔,跟他的神经末梢打了一架,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闻着这个味,还要有反应。
权煊:“…………”
这什么人间疾苦。
他深吸一口气,后颈的腺体迅速收拢,将外泄的信息素一丝不剩地压了回去。
压制消失了。
于乾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松了一点。
但他没退。
“行行行,你是祖宗行了吧,你自己搬。”
“钥匙我不要了。你想自己搬就自己搬,搬到几点都行。”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十二点之前你没回来,我会打电话。”
“第二,电话不接,我会去找你。”
“第三,找到你之后,你最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于乾没反驳。
因为他知道凭什么。
同居核验。
他不回来,权煊的系统也会被扣分。
这人的征信也会掉。
他现在跟这个Alpha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再不喜欢,也得承认这个事实。
“……知道了。”于乾闷声说。
周六,于乾祈祷今天别加班。
他从来不信神佛,但今天出门前,他认认真真地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别加班,别加班,别加班。
或许老天爷今天心情不错,想给他个甜枣。
上午的会开得意外顺利,产品经理没发疯,测试没报新bug,连那个永远在催进度的总监今天都好像吃错了药一样,一整个上午都没在群里@任何人。
于乾一边敲代码一边想,兴许真有神。
然后下午三点十七分,项目经理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地走进开发组的大隔间,手里拿着一个夹了厚厚一沓纸的文件夹。
“来,于乾,这个需求加一下。”
她把文件夹啪地搁在他桌上。
于乾低头一看。
加了加粗大标题的文档:《用户个人中心页面改版——V8.3》。
下面一行小字:优先级P0,今日上线。
“今天?”
“对,今天。运营那边催得急,说是配合双十一的活动,你得辛苦一下。晚上之前能搞定吧?”
于乾想说搞不定。
但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被咖啡杯压住一角的工位牌,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上个月绩效评语——“工作态度积极,响应及时”。
他深吸一口气。
“行。”
项目经理满意地走了。
开始干活。
他没空祈祷了。
神佛什么的都去死吧。
五点半,六点十五,七点四十。
同事们陆陆续续走了。
坐在他左边的大刘收拾东西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走了啊,于哥,你也早点。”
“嗯嗯,拜拜。”
于乾头都没抬。
大刘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个婚,办得怎么样了?上次听你说什么匹配——”
“办了。”于乾简洁地说。
“那你对象——算了不问,你这表情就不像有什么好事。”大刘摆了摆手,走了。
于乾继续敲代码。
八点二十三分,他改完最后一个样式,狠狠敲下最后一次保存,然后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睁开眼,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摸出手机。
三条消息。
权煊:几点回
权煊:我做饭了
权煊:[图片]
他点开图片。
是一锅正在煮的东西,热气腾腾的,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汤底是浓郁的奶白色,上面飘着几片翠绿的葱花。
胃在这时候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打字:快了。
权煊:八点四十还没出门,我就当你迷路了
于乾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二十五。
他嚯地站起来,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关机、拔电源线、收拾电脑包。
“于哥?”
他猛地转头。
工位隔间的入口处,站着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孩,是他们组新来的实习生,叫邢思雨,一个Beta,眼睛不大但笑起来弯弯的,看着就喜庆。
“你还没走?”于乾手上动作没停。
“我刚从测试那边回来。”邢思雨走过来,视线落在他桌上那个关了一半的编辑器上,“你今天走这么早?”
早。
这个词让于乾嘴角抽了一下。
八点半,叫早。
对比起来,确实了。
“今天有点事。”他把拉链拉上,电脑包往肩上一甩,“你忙吗?手上那个需求今天要发吗?”
“不用,明天才截止。”邢思雨歪头看了他一眼,“你忙啊于哥,那我替你要不再查一遍吧,你先去忙。”
“你说真的?”
“对啊,反正我回去也没什么事。”邢思雨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你那个页面改完了?还有什么要测的吗?”
“改完了,但我跑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于乾把电脑包又放下来,飞快地把需求文档翻到最后一页,指给她看,“主要就是这几个模块,你帮我再过一遍兼容性,尤其是老机型,之前那个版本在WV上报过错——”
“行行行,我知道了。”邢思雨笑着把他往门口推,“你快走吧于哥,这些我都知道,你上次培训的时候讲过。”
“那你路上小心,到家跟我说一声。”
“好嘞,你快走你快走。”
于乾被她推出了隔间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思雨。”
“嗯?”
“谢谢你啊。真的。谢谢谢谢。”
“没事,加班费反正算我的,我又不亏。”
于乾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
手机震了一下。
权煊:八点四十了
于乾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三十九。
于乾:出来了。打车。
结婚了真不好。
被管这管那的。
加班也管。
他活了二十四年,他妈都没这么管过他。
现在好了,系统给他分配了一个比妈还烦人的Alpha。
出租车拐进城中村那条窄巷子的时候,于乾就后悔了。
他就不该在搬家这件事上这么犟。
人果然不能住在太穷的地方。
他摸着黑往上爬,手机手电筒的光在斑驳的墙面上晃来晃去,照出墙上贴的那些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专治各种疑难杂症。
爬到四楼的时候,于乾闻到了。
木头味。
很重的木头味。
他也没闻出来什么品种的木头。
毕竟他不是白蚁。
他的腺体猛地缩了一下。
易感期。
Alpha。
而且是个喝多了的Alpha。
于乾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手电筒的光柱微微发抖。他把光照向楼梯转角——一个男人窝在那里,蜷缩在墙角,身上裹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色外套,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像一坨被丢弃的旧衣物。
他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慢慢后退。
一步。
两步。
那个Alpha动了。
埋在膝盖里的脸抬起来,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瞳孔有些涣散,但目光还是精准地锁住了于乾的方向。
他转身就跑。
四楼到一楼,他从来没跑得这么快过。
他冲出单元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整个人踉跄着扑出去,手机从手里飞出去摔在地上,手电筒的光在水泥地面上转了好几圈。
他没顾上捡。
权煊在他面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这就是你说的‘不用’?”
于乾:“……”
“起来。”权煊伸出手。
于乾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没接。
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瞬间腿还是软的,膝盖一弯又往下坠,权煊的手从下面接住了他的胳膊,五指收紧,掐住他的小臂,把他整个人提正了。
于乾用力抽回胳膊。
权煊没拦着,松开手,看他站稳了,才转身往楼里走。
“你干嘛?”于乾的声音还有点抖。
“上去看看。”
“看什么?”
“你不是要搬家吗?”权煊头都没回,“搬完我帮你报个警。易感期在外面乱窜,违反公共卫生管理条例,该罚的罚,该扣的扣。”
他走到单元门口,侧过身,看了于乾一眼。
“还站那儿干嘛?”
“脚麻了。”
权煊没等他,已经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于乾站在原地,腿还在发软,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单元门洞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权煊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地往上。
他咬了咬牙,弯腰捡起手机,屏幕上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手电筒还亮着,他关掉,揣进兜里,跟在后面也上了楼。
他听见了权煊的声音。
“别动。”
于乾加快两步,上了半层楼,在楼梯转角处看见了这一幕——
权煊站在那个Alpha面前,距离不到一米。
他的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于乾看见他指间夹着一个小小的银色喷剂瓶子。
他对着那个Alpha的脸,按了下去。
“嗤————”
原本蜷缩的姿势慢慢舒展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眨了眨,瞳孔从涣散变得聚焦,像是从一场噩梦里被人硬拽了出来,还没完全清醒,但已经不那么可怕了。
于乾:“…………?”
“上楼。”权煊没给他追问的机会,已经迈步往上走了。
于乾看了一眼那个靠在墙角的Alpha。那个男人正用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你还站那儿干嘛?”权煊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点不耐烦。
于乾抬脚往上跑,后者正站在他家门口,双手插兜,等他开门。
于乾掏钥匙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捅了两下没捅进去。
权煊伸手,从他指间抽走了钥匙,一下就插进去了,门开了。
“先收拾东西。”权煊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去。
于乾没动。
他站在门口,看着权煊,终于把那句话问出来了:“你刚才那个喷雾,是什么?”
“抑制剂,喷雾剂型的。”
“这也是你们公司做的?”
“嗯。”
“审批也没过?”
权煊没回答,只是偏了一下头,示意他进去。
但于乾这个人有个毛病——他犟。
越是回避的问题,他越要问到底。
“为什么没过?”
“因为监管说,这种剂型的使用门槛太低。任何人都能拿着它朝任何人的腺体喷射,不需要接触、不需要知情、不需要同意。这在法律上被认定为‘具有潜在暴力用途的医疗产品’。”
“那刚才——”
“刚结婚,”权煊把手里的金属瓶转了个方向,瓶口朝下,随手揣回兜里,“你不会就要把你老公送进去吧?”
于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