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姬安正坐着摆弄着茶盏,桌上还有折子没批完,他总觉得皇宫生活过于无趣。
透过纱帐可以隐约看见空中明月,孤零零地挂在那里,繁星点点,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
“大王,尹氏求见。”姬安只见那内侍踱着步子过来。
“让他进来吧。”
“诺。”
姬安站起了身,他不知道在此时为何尹眠春要突然过来。曾经尹徽陵也常常会在深夜前来,监督他批完那些上奏的折子。
难不成这个尹眠春也是来监督他的?
不,不可能。他瞬间否定了这个猜想。感叹自己的想法怎么又开始幼稚起来,怎么可能,他们都是同岁的少年,说不定尹眠春看起来正经,实则私底下仗着自己位高权重更是贪玩无度。
好吧,这似乎也不可能,姬安在不断打消着自己荒唐的念头。真是到了晚上过于疲乏,什么事都能想出来。
或许是为了白天朝堂之事,自己显是让他薄了面子,可也不至于这么晚来寻仇。那便是操办法事之事?
——显然,他猜对了。
“大王。”尹眠春走了进来,鞠躬
“爱卿免礼。说说吧,这么晚找寡人做什么?”姬安不免好奇。
“关于今日朝堂所谈法事之事,臣想与大王一同商量。”
姬安摆弄茶杯的手顿住了,随后长叹一声。
尹眠春看着面前的君王如此模样,不免嗤笑。没错,他的确是为了法事而来,挑这个时间段也的确是想给姬安使些绊子,而面前的男人也肯定看出来了自己的来意。他瞬间有了些洋洋得意之感
“首先是关于祭神。社神必不可少,再加上山川之神。”尹眠春一脸严肃,似乎的确只为公务而来。
“……”姬安听着,也瞧出来了尹眠春那虚伪的做派,哑然失笑。片刻后才道:“不若再加几位。”
“怕是不可……”尹眠春垂眸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家父曾辅助大王操办法事皆以十余奴隶祭之,虽是神祭,天神越多所需奴隶越多,此行还需低调些,莫让他人起了非分之想。”
“我是天子,他们能有什么非分之想?”姬安本该勃然大怒,但他捏了捏茶盏,如今茶已凉透,外沿冰凉的触感倒是让他静了下来。
作为天子还需谨慎行事,这不就是在褫夺他的权利与地位?……倒也没错,虽这天下共主尚未名存实亡,却也岌岌可危,隐忍是他从尹徽陵到现在一直保持着的性格。
想法的转变使姬安终究只是抿了抿唇,平静地问出了这句话。
尹眠春看出了他在说出这话的时候便已经懂得了道理,却还是补充:“大王有所不知,此话虽僭越,却也是家父对您尚未完成的教导。如今您尚未及冠便操持大业……”
“你是在说寡人根基不稳。”
“正是。”
“……”
随即是长久的沉默
尹眠春其实不知道姬安在想什么,他发现面前的这个人似乎远比他认知里的那个小天子要懂得太多了,从前都是听父亲所言“天子不过小儿”,可是如今交锋却让他发现,自己也不过是小儿。
目光有一瞬间的怔愣。
“爱卿所言有理。”姬安缓缓道:“但始终作为天下共主。礼器不可少。”
“九鼎早已备齐,其他诸侯七鼎卿大夫五鼎等也已在仓库中静候。”尹眠春答道。此事在午后的时候他便已经派人前去查看。
“好。”姬安迈开步子,从台子上走了下来。
尹眠春站定不动,他用余光扫着面前越来越近的人。
姬安一身黑红色,头戴通天冠,尹眠春看到他那双眉眼,倒是不意外,完全符合他曾经在书上所读到的天子之相。
眉眼锋利、一脸肃穆。
若是没有那丝丝的阴鸷,那这位大王真是正气盎然啊,尹眠春暗笑。
“寡人累了。”姬安在尹眠春面前停下,随即拉住了尹眠春的手。
尹眠春的瞳孔骤缩。
姬安盯着他的脸,仿佛在欣赏这位独揽大权的卿大夫震惊时的模样。
随后道:“陪寡人出去转转吧。”
尹眠春后退几步,却直直对上了姬安那道玩味的目光。
“可是大王,您的公文……”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话锋一转:“还剩多少?”
“不多了。”
真的吗?尹眠春想要瞟一眼堆在那案子上的公文,却被姬安的身形挡住,根本看不到。
姬安似乎有了些许不耐烦:“你若是不信,便自己上去看。”
“臣惶恐。”尹眠春这才撇过头,不再躲避。
清风徐徐,这个夜晚十分凉爽,月光亮晶晶的,照亮了每一处角落。
刚刚宫人来过,问需要掌灯否,却被姬安一口回绝,倒是他自己又提了盏灯,遣散了其他人。
姬安一直牵着尹眠春的手。
他的双手是如此的冰凉,尹眠春那双温热的手也被捂的凉了下来,他只在姬安身后走着,皱了皱眉。
原想是来过个场子、捣个乱便离开的,如此却被姬安缠上了。
“你最喜欢哪种花?”姬安突然出声站定,尹眠春原是愣着神走路,差些撞在了姬安的背上。
“桃花。”尹眠春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跟着姬安已经来到了御花园。
丛花遍布,清香满溢
“桃花?”
“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此花寓有美好希望之意,臣很喜欢。”
姬安走向一处桃树:“倒是符合你的气质。”随即竟然折了一朵花后俯身:“别动。”
尹眠春即使戴了冠帽也比姬安矮上那么一些,即使姬安低头,他只得轻轻仰头。
花瓣的触感落在耳尖。尹眠春伸手想去摸一摸,却被姬安抬手制止:“赏你的。动乱了,就不好看了。”
“臣谢过大王。”尹眠春僵声而言。他不能理解今日的姬安究竟是抽了什么风,自己作为纨绔权臣夜间面会就算了,怎么君王也开始如自己一般随性起来。
“你想知道我所爱之花吗?”姬安的声音此刻却带了一些朦胧之感,想必是也有些困了。
尹眠春暗喜,自己终于可以回去了。
“揣度圣意那可是大罪,微臣怎敢?”
“……”你不是每天都在做这事吗?姬安突然间很想质问一下尹眠春,却又想着这似乎太过让人下不来台,算了,由着他吧,凭他那阴险的程度,自己若是说了这话,大抵会被尹眠春在朝堂中阴阳半月,而此时他却发现,尹眠春也在偷偷观察着他的神色。
姬安微微转头,与尹眠春对视。
“……”
若是常人男男女女在月下花园对视,总会生出些别样的情感,可此时的二人对视,却有着浓浓的尴尬之意。
“行了。”姬安率先开口,好歹是自己提出来的事,总该自己解决:“我对赏花的事情没什么兴趣,夜既已深,若无其他事,你便退下吧。回去好生歇息。”
尹眠春垂眸作揖:“是。”
姬安是否真的对赏花之事没兴趣,尹眠春不确定,但是这似乎合情合理,从前的自己只是作为一介贵族公子,从未想过操持大业。如今登上了政堂才发现每天竟然忙得不可开交,想必姬安也是如此,从小被禁锢在政堂里的人,怎么会有闲心再去欣赏自然之景。
尹眠春突然觉得很落寞。
在离开皇宫之时,他最终还是伸手将桃花摘了下来。
这枝花很好看,刚才的气氛也不适合他细看,这样看来才想起,似乎是那棵桃树上最好看的一朵。
费心费力为臣子簪花?逾矩至极。尹眠春笑出声来。
尹玄风啊,你的魅力真是不减当年,天子见了都为你倾心
当年,自然是尹眠春十三岁那年。族内宅斗严重,他随着母亲一同请示尹徽陵前往山野隐居。
反正他不想做朝臣,他的母亲也不愿他涉入这座“深潭”。
那些年的他游山玩水,好不快活,靠山临水村里的孩子基本都认他为大哥。谈笑风生之间便拉箭射兔、挽起裤脚扑到池鱼,随后甚至还能吟几首诗出来消遣。
玄风这一字,也是他为自己所先行拟定的,等及冠礼后才会真正确定下来。多好,玄幻莫测的风,这个名字也符合他曾经对自己这辈子的期望,有算命的也断言他这辈子若是无遇家事,便会驿马一生,如风一般,在哪片山野都能游荡。
可惜变故总会找上门,十五岁那年,他的父亲传来消息,将尹眠春母子接回宅邸。
尹府大门敞开,里面皆是高高挂起的白绫。
“发生什么了?”尹眠春见到那位父亲的第一眼就开始询问。尹眠春的母亲则是在一旁无言,她闭了闭眼,似乎早就知晓事情的结果。
尹徽陵冷眼看着他,仿佛在审视着一件物品的价值。
“之后会告诉你,先回你房间去。”尹徽陵双鬓泛白,他拳头紧握,这些年来憔悴不少。
那年正是桃花盛开的好季节,尹府旁栽着很多桃树,尹眠春也总会在失意时跑去桃树下坐着,任由花瓣飘落在身上。
他喜欢这种感觉,毕竟桃花没有重量,就算落在了身上也不觉着有压力
那是他回到尹府的第二个夜晚,此时秋意来临,萧瑟之景遍布。
“……也就是说,他们都死了,对吧?”尹眠春不敢置信,他从未想过这种事情,或者说是不敢想。
他的母亲在一旁轻轻拍着他,而尹徽陵则是起身:“只能怪他们自己蠢。你先好好歇息,之后我会制定计划教导你其他礼法。”随后便拂袖离开了这里。
自己那些同父异母的亲哥哥们斗来斗去,倒是没想到让自己这位本该闲散一生的小儿子踏了父亲后尘。
说实在的,他对于那些同胞兄弟早就没有了什么情分,如今知道了这事更是想大肆嘲讽一番。自以为聪明一世的嫡子以及其他兄弟不过鹬蚌之争。
可是究竟是谁得了利?
后来父亲暴毙,真相也随之浮出水面,竟然是那位尹徽陵最疼爱的嫡子从始至终都在向尹徽陵每日调理的药中下毒,此毒延缓了毒发时间,却一旦超过半年内服用,必定暴毙身亡。
这倒是好讲,嫡庶之争严峻,那位长子迫切的想要夺取权力不惜将本坐权力之上的父亲推下台去,可惜在前几月便被那位偏房的三弟夺去性命,却因命令全部都为暗中下达,所操持的侍仆们便一直做着这件事。
“你说我,还会是我吗?”冬雪飘落,尹眠春穿着大氅,站在枯木面前——那曾是开满鲜花的桃树。
尹眠春的思绪徒然拉了回来,他不再想回忆那些曾经无论是欢愉也罢、痛苦也好的时光,眼见着道路间那些昏暗的灯火加快了脚步。
姬安则是就着夜色回到了书房,继续批阅公文。
不过他倒是舒坦,眼前全都是刚刚“调戏”一番尹眠春的情形。
看他那副样子,眼瞧着便是手足无措了,让他觉得寡人阴晴不定倒是件好事。
姬安狡黠地转了转眼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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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挑灯续昼花掩面,无情似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