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太原春日惯来少雨,近日却连绵微雨,扰人兴致。

晨起时王杪便频频向外张望,更是早叫丫鬟备好雨具。

丫鬟瞥了眼正为其描眉的陈溱,黑漆漆的眼瞳颤着,低声应好。

“心思野去哪里了?再动我这笔拿不稳了。”陈溱笑意浅淡,一张清润的面上眉眼似有促狭。

王杪面皮红了,再没动弹,形容姣好的眸子阖上,声音细细轻轻,热气呵在陈溱手上,“这不太久没出去走动,在家待闷了嘛。”

屋中下人顷刻间退了个干净,陈溱盯着王杪瞧。

妻子年岁很轻,面容还显稚嫩,言语间总有散不去的一团孩子气。就连明明一会儿准备出门做坏事,都还撒着娇在卖痴。

幸好他养王杪是用来吃的。

不然真是要被这小骗子气到了。

陈溱包容地想。

*

从陈府出门,王杪适才松口气。

她执伞回头扫过拢于霡霂间的宅院,也许是做贼心虚,风雨瞑晦间,总觉得面前黑气翻涌,地上鬼影重重。

她心底发寒,不敢多想,匆匆朝着一个方向疾步。

王杪是个穿越者,某天刚下高三晚自习,莫名其妙就穿成一个才出生的婴孩。

她第一反应是高考怎么办?

第二反应就是,太好了从此自由了!

反正她在现代也只是被父母寄养在舅舅家里,受尽白眼欺凌长大的,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牵挂。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孟婆汤的效果来的太慢,随着她年岁愈长,前世的记忆朦胧,许许多多的东西都已不全。

只能说,比起别的同龄孩子,她更沉稳更聪明些。

而据王杪观察,这个世界不是她所熟知的任何一个朝代,虽然很多地名都能对应,但是国号皇帝全都是她没听过的。

她观察着一直长到七岁,才得知她居然是被拐卖来的。

买她的俩夫妻有天夜里站她床前,手里抓了一把白日里磨得锃亮的刀,嘀嘀咕咕地说些能吓死人的话。

“是时候了。”

“不知道肉养的怎么样了。”

“应该能值钱。”

王杪在被窝听得快哭了,哪能想到自己叫了好些年的爹娘,居然想给她卖掉,还在这里评估价值。

她当时就做好要和这俩人拼命的准备了,只要他们一有动作,王杪就爬起来往门口跑,顺便把街坊邻居全都喊起来。

她就不信,即便不是她所熟知的世界,难道还能没有王法吗?

但这二人最后还是犹豫了,女人说,“再等等,还没到时间呢。别那么贪,多忍两天。”

男人咽了咽口水,那声音在寂寥黑夜中很清晰,让王杪有一瞬间怀疑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欲,而是某种……对可口佳肴的食欲。

好在,最后夜里所有窸窣动静都散了。

王杪闭眼很久不动作,直至第一声鸡鸣响起,整个村子从熟睡中清醒。

人声、狗吠声、灶火噼啪声……

是每一个让王杪熟悉的早上,只有她自己清楚,自己经历了怎样的一个惊魂夜。

她用后半夜思考逃跑计划,用一整个上午规划路线,在下午所有人弄忙完歇息时。

揣着小包袱跑路,里头有一些碎银子,十几张白面馍馍还有一小包盐。

至于再多的,她一个没真正出过门,不了解时代背景的人也想不到了。

这路跑得艰难,没多久就有人追在后头,死咬不放。

王杪想哭,又怕哭出来耽误跑路,也不敢叫,怕浪费体力。

直至筋疲力尽,村里的狼狗快咬到她腿的时候,忽见尘烟大起,一支旌旗蔽野,鼓乐喧阗的队伍出现眼前。

三十二人齐抬一轿宝光四溅的肩與,前后百余人身披白裳,将队伍延绵出好远,异香悠长。

明明居于僻远幽静荒山中,却有十好来名童子大把撒着铜钱。

王杪顾不得别的,扑至一白惨惨的人跟前,嘴里哭抢道,“救我!救救我!”

队伍没停,身后追兵却也没跟上。

王杪一咬牙,见没被甩下。便攀着这人的腰,两腿缠在这人身上。虽然姿势不舒服,但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何况被她挂着的人也没说什么呢,她更没资格嫌弃了。

最后王杪也不知这些人走了多少路,又走了多久。

只觉得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一点疲态不见,除了可能因为坐久了怨气重,脸色不好看外。

她有时候真困惨了,但更多时候刚脚沾地,就有清醒。却也不敢让人停停,于是饿着肚子又煎熬许久。

浑噩熬了很久,耳边多了道积玉般清鸣之音,声音似有浅笑,“你怎么还在这?”

王杪睁眼,入目就是位模样清俊的少年郎君,十一二的年岁,顶顶温和。

一身素色宽袍,脖悬铜钱,两只细伶伶的腕子上缠着细绳。

偏腰间系了条赤红嵌金丝的绦带,勒出尤薄的腰身。

看着他,王杪“哇”一声,没哭,只干嚎着要水喝。

这就是她和陈溱的初遇。

少年郎君笑眯眯给她喂了水,听她哭诉来历,最后带她擦洗干净后请她吃了热羹。

宛若圣父转世一样散发仁慈的圣光。

王杪大哭,又赶紧往嘴里灌了一口热乎乎的鱼糜汤,顺便向少年郎君表忠诚。

她说滴水之恩必将涌泉相报,之后必将为陈溱供一座长生牌。

少年郎君依旧笑眯眯,他打断说不必,你现在报恩就好,我缺一个未婚妻,觉得你很合适。

王杪大骇。

……

王杪最后自然是没答应。

那个卖身可以,这个卖身可不行。

她委婉表示救命之恩不当这么简单回报。

少年郎君笑眯眯,轻“哦”一声,也不恼怒或懈气。他说那我还没想好,你先住进我家,等我想到再说吧。

于是王杪稀里糊涂住进陈溱家里,再长到十八岁后,又稀里糊涂不知怎么答应了陈溱求娶。

总之王杪能说一声。

老天,我真是顺极了。

顺极了的王杪最近终于遇上一件不那么顺的事。

她有清晨外出散步的习惯。

陈家只有陈溱一个主子,而下人们又被规训得好,每个人都像闷嘴葫芦似的,鲜少有能和王杪一道胡扯聊天的。

她闷得慌,初时还觉得陈家华贵富庶,之后又觉得满目精致有余,然鲜活气不足。

这可能也就是喜恶同因吧。

因此她便养成了这习惯,出门见识新的人和物,总能让王杪种种自己不存于世的虚无感淡去。

直至她半月前在路上遇到个可怜的男子。

男子清减,初春的天却只穿了件浆洗发白的薄衫。

颊面苍白病态,唇色很淡,病恹恹的样子,瞧着有股弱不胜衣的气质。整个人却生得过于妖冶昳丽了些,漂亮到出类拔萃。

他怀中抱着一只包袱,很是吃力,连脚步都踉跄起来。额间发汗,两只胳膊也抖着。

王杪上去帮了把,原本想是帮人拿包袱。可对方警惕,一双细长的眼扫过,眼瞳中似藏有一抹青。

他抿抿唇,像是倔犟,低声,“不必。”

被拒绝了,王杪也不觉得有什么尴尬。

她问,“你怎么大清早一个人在这赶路?”

男子又偏头,露出一线清癯颌线,“不干你事,你我不过陌路,如今萍水相逢,便是知晓我的过往也做不了什么,很快我俩又会归于茫茫人海。”

“既如此,我又何必拿我的愁苦,成为你之后与人解闷的谈资呢?”

他虽这般说,眼角却滑了泪。羽睫簇湿,眸中盈着层水雾。

随后还未等王杪继续说什么,他泪水就大滴滚落。

每每准备张口,就是抑制不住的泣声,如此反复良久,才听他哑声,“若你还想寻笑话,我不妨告诉你,我是一字都不会多说。”

声音里自带一种玉石俱焚的狠劲儿。

王杪不知从何讲起,只能默默掏出一方巾帕递给对方。

良久,适才道,“郎君,你若不想说便不说。不过若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却可以讲给我,我能力范围内都可帮你。”

她其实不是个多善心的人来着。

王杪时常会觉得自己同这个世界是有壁垒的,更多时候她更像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去看这个世界的。就像她在不知自己是被那对夫妻买来前,她也没对那二人产生什么太多感情。

或许唯一现在和她有点羁绊的也就是陈溱了。

可这人不一样,不知道为何,王杪总觉得他身上莫名有一股吸引力。

所以她下意识停下,并询问对方需不需要帮助。

王杪尽可能说服自己去共情一点对方,然无果,遂硬着头皮挤出一句话。

可不知怎么的,原本还一身烈性的人,现如今因她一句话突然软了棱角。

他说,“我名薛琅,父母贪婪,将我卖身给大户人家做男宠。可我本是良籍,又读过书,怎甘心沦落娈童美竖之流?何况那家子都不好相与,对我非打即骂,全然当我是个玩意儿。我实在受不了了,这才逃出。”

王杪眨眨眼,不知为何莫名有种诡诞感。

“那你准备去哪儿?”

这话一出,荒谬更甚。

“哪有什么好去处呢?不过流亡而已。”薛琅惨然。

王杪盯他半晌,“我有个去处,只是地方简陋,可能会委屈你,不知你是否愿意?”

薛琅惊喜,“怎会不愿?夫人愿给我一个容身之处,我感激还来不及。再多介怀,反而显得我不识好歹。”

复觉羞愧,“还望夫人莫要在意我先前狂悖的言论,我还以为夫人是刻意寻我乐子,当真是小人之心了。”

陈溱家业大,在太原中好几处宅院。早前有一小院改作书斋,专供各类藏书,并无人居住。

每三日才会有老妪前往清扫,每次半个时辰。

很适合藏个人。

这次,王杪再说要替薛琅拿包袱时,对方没拒绝。

面上感激再三,道王杪这等好人以后一定会有好报。

王杪没吱声,因为薛琅的东西看着轻巧,却不知里头到底放了什么东西,沉得紧。

她最后抱着东西领着薛琅到地方时,身上衣衫全被汗浸湿。

薛琅有愧,又是道歉又是要用衣袖为王杪拭汗。

带着皂角香的袖子快接触到王杪的时候,给她都要吓死了,忙不迭后退两步,直说不必。

随后赶紧交代他事情,要他每隔三日的时候藏起一阵。至于一些必备的东西,王杪也都会给备齐送过来。

薛琅连连道谢,转而问道,“怎么没瞧见夫人家中其他家眷?”

王杪没敢讲自己是背着夫君将人养在外头的,不然说出去倒像是她风流花心,在外头重新给自己养了个外室来着。

便随口敷衍两句。

薛琅若有所思,遂对王杪正色,“此地是个极好的地方,但如果夫人当真怜惜我,还请您不要将我的事传出去。帮我把这个秘密全给守好,不叫外人所知晓。”

王杪点头,心中猜测多半也是那户买他的人家有些势力,才不想再重新被抓回。

于是对着他安慰几句,才准备离开。

但下一刻,薛琅重拉住她的衣袖,期期艾艾,“夫人可否答应我,之后还愿时常来见我呢?”

……盯着那人看了半晌,王杪不知怎的就给应下了。

后来每每想到这件事,王杪都只能懊悔一声。

美色误人啊!

前几日因为太原落雨,王杪不好出门,但心中始终记挂着要去见薛琅。

眼看好不容易有一日雨小些,连忙备好东西就要出门去见薛琅。

待快到书斋的时候,远远的,王杪瞧见一瘦长身影守在门口。

手中斜斜撑着一把竹骨伞,模样似乎有几许寂寥,雨丝乱飞连带他下衣摆都潮漉漉的,深了一大块。

而他浑然未觉。

王杪下意识脚步快了两分。

然后就因雨后湿滑的地面而仰倒滑了一脚。

同一时刻,春雷骤响,惊醒万物。

连带着王杪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淡忘的上一世,都零星浮现在脑海里。

最重要的不是别的,是王杪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是聊斋里画皮故事的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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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聊斋不对劲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