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吉祥到杂志社的时候已经九点三十六了，迟到，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她的破帆布鞋拖沓着走过走廊。
整个会议室坐满了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齐刷刷地看着她推门进去时那张通红的脸。
和办公室一众面如死灰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哈哈，都在呢。”她干笑着像泥鳅似的滑进自己座位。
《Frame》摄影杂志的主编丁思齐用白板笔敲了敲桌子:“继续开会。刚才说了，上季度销量，又下滑了——如果杂志社转型线上，我们面临着裁员——我说李吉祥，你当这是哪儿啊？洗浴中心？一来就睡？”
丁思齐盯着四仰八叉瘫在椅子上睡觉的李吉祥骂道。
李吉祥擦了擦口水：“我在思考。”
有人噗嗤笑出了事。
许柏，李吉祥看了他一眼，意思是你有病么？要不是看在他是自己最好朋友梁颖的男朋友的份上——算了。
开完会，丁思齐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我坐哪？”李吉祥一进来就问。
“站一会儿会死啊？”
“行吧。”
李吉祥倚着玻璃墙，仿佛独立站立多一秒就会缺氧的模样。
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丁思齐身后的柜子。柜门半开着，里面摆着几座奖杯，其中两座的铭牌上刻着她的名字。
不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是她负责的那两期杂志的奖项。奖杯擦得很亮，和柜子里落了灰的其他东西形成对比。
丁思齐看她的眼神像是看路边一条吃垃圾的狗，心疼，同时伴随恶心。
“这次裁员名单可有你。”
“能没我吗？还有，那裁员名单不是你定的吗？”
“李吉祥！”丁思齐突然火了，一拍桌子，抹了头油的头发掉出来一根。
丁思齐的发火不是全无道理。自从三年前周庭真在卡桑坐的那辆直升机消失在雷达里以后，李吉祥也就变了，不爱工作，不爱生活，不爱自己。
六年前他把她从周庭真摄影展挖过来当摄影版编辑的时候，他见过李吉祥最好的时候。
那个女孩刚来的时候才二十二岁，刚从大学毕业，眼睛亮得像星星，坐在工位上，面前摆着一摞比她人还高的投稿作品，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以后在本子上做笔记，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她选出来的作品丁思齐很少退，退了的她会拿着本子去找丁思齐理论，一条一条地讲，这张照片好在哪里，为什么值得上，为什么读者会喜欢。
那时候李吉祥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打好了草稿的，逻辑清晰，论据充分，像一个小号的、女版的、还没被生活欺负过的丁思齐。
“裁！赶紧裁！”现在的李吉祥理不直气也壮，摆着手嚷着。
她心想，裁员得给钱，给了钱她就立刻带着周庭真他爸妈再去一次卡桑，她想不通那么大个直升机为什么会在雨林上空消失，到底有什么阴谋，她要去搞清楚。
现在李吉祥的情绪调节系统已经坏了，就像一台怎么按都没反应的机器。
丁思齐气得把桌上最不值钱的一本成功学书摔在了地上，书页翻开，露出某个成功人士笑得灿烂的照片。
“滚出去。”
李吉祥滚出去了，丁思齐把那本书一脚踢到了办公桌下面。
丁思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坐回椅子上，把那本被踢到桌下的成功学书捡起来，丢进了垃圾桶。
三年前周庭真失踪的时候，丁思齐原本以为李吉祥会崩溃大哭，起码会请假一个月，会做所有正常人遇到挫折时会做的事。
但她没有。她第二天来上班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认真看过一份投稿。周庭真是她的大学同学，也是男朋友。一个很有天赋的摄影师，去卡桑拍雨林专题，租的直升机从雷达上消失了。连遗体都没找到。
李吉祥回到座位上，拿着笔转圈。
她盯的那个摄影师好久没出图了，她拿着手机发消息，给那个叫马青的摄影师发消息。
「？」
然后她打开了自己的工作邮箱，未读邮件99 。
《Frame》快要完蛋了，但投稿的人反而越来越多。这不稀奇，就好像人家知道你不再高不可攀了，就什么臭狗屎都要往你这儿扔，看看你能不能捡起来。
以前《Frame》还是纸媒标杆的时候，投稿的人恨不得把自己十八代祖宗的艺术细胞都写在简历里，现在呢，什么人都敢来碰碰运气。
李吉祥打开一个邮箱，一个叫“星星一样的boy”男的发了十张自己的自拍。
她打字，打得噼里啪啦，仿佛有人在办公室扔了挂二踢脚：感谢您对《Frame》的支持与投稿。我们已仔细审阅了您发来的自拍系列作品。坦诚地说，您的作品具有一定的个人表达力——
“吉祥。”美编小禾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个特务接头。小禾是实习生，还没转正，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的表情永远是紧张兮兮的。
她在这间杂志社里待了三个月，已经摸清了每个人的底细。
她知道李吉祥和丁思齐是旧相识，知道丁思齐骂了李吉祥无数次但从来没真正把她怎么着，知道李吉祥每天迟到早退但工资照发。
在小禾看来，李吉祥就是那种有后台的人，混吃等死也不会被开，但她不一样，她还是个可怜巴巴的实习生。
“吉祥姐，裁员那事儿定了吗？”
李吉祥微微偏头，没看她：“定了。”
“有我吗？”
“不知道。”
“有你吗。”
“有。”李吉祥脸上露出一种若有若无的微笑。
小禾呆住了，她觉得这女的也太有种了，都要被裁了还一脸不在乎：“那你还笑得出来？”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告诉你，我哥就被裁了，赔了三万块，他直接用那三万创业，买了辆三蹦子，在工地门口卖盒饭。”
“赚着钱了吗？”旁边一个同事把他的头从隔间扭到李吉祥这边。
“没呢，三蹦子被城管收了，他现在准备去大学门口卖炸串了，我说的是这么个道理，天无绝人之路，就像我哥，他以前煮泡面都不知道放的是开水，现在已经会一手拿二十根串儿一起炸。”
办公室里嬉笑一片，习惯了李吉祥没头脑的胡说八道。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有这个二百五在办公室胡言乱语，这地方就还能呼吸。
“李吉祥。”许柏走过来，脸上带着欠揍的笑容：“你这周值日，下班扫女厕所。”
传统媒体干不下去了，保洁都请不起了。上次李吉祥在电梯里看到保洁，那保洁问他们杂志社是不是快完蛋了，李吉祥说还没有，那保洁说那怎么欠我俩月工资没给？臊得李吉祥哑口无言。
“男厕所谁扫。”李吉祥问。
“男厕所有我呢。”
“那我和你换换。”
“你想得美。”李泊远笑着走了，留下一句“扫完了记得拖地”在空气中回荡。
那边，马青回了个双手合十的emoji表情包。
李吉祥刚要把手机倒扣过来，手机又嗡嗡响，是她妈发的信息：「晚上跟刘阿姨儿子同事的表哥相亲，[笑脸表情]。」
李吉祥盯着那个笑脸。说了多少次了，那个笑脸是骂人的意思，她妈不可能不知道，她妈是故意的。
李吉祥：「我没时间啊，我下班得回家做家务。」
李吉祥还没来得及编下一个理由，她妈的又一条消息已经发过来了，附带一个星巴克地址，就在她公司附近。
「晚上七点，别迟到，洗个头。」
李泊远刚好路过，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笑出了声：“咱妈又给你安排相亲了？”
“关你什么事？”李吉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替你高兴啊，”李泊远靠在隔板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你说你都相了多少个了？三十个？四十个？”
“你数过？”
“梁颖数的。她说你是相亲界的活化石，什么妖魔鬼怪都见过了。”
李吉祥抓起桌上的订书机，李泊远识趣地走了。
晚上七点的星巴克，李吉祥迟到了十分钟。不是她想迟到，是她在公司厕所发呆忘记了时间。
她到的时候发现对方比她还晚，手机上最后一条信息是：稍等。
离最后一个稍等已经过去了三十分钟。
李吉祥买了一杯美式，抱着杯子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她没洗头，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穿了一件洗得发白和一条不知道穿了多少天的帆布鞋。
她不在乎。她甚至希望那个人看到她掉头就走，省的她还要花力气拒绝人家。现在她连拒绝人都拒绝累了，她现在懒得动任何一根手指头。
旁边坐了个女的，面前摆着一太崭新的MacBook，屏幕上的保护膜都没撕，能清晰地看到那层膜边缘的气泡。
那女的在上面打字，一指禅，戳得用力，像是跟键盘有仇。
李吉祥无意间瞥了一眼，上面写着：不——要——在——我——寂——寞——的——时——候——说——爱——我——
那个节奏，那个断句，那个该死的年代感。
让李吉祥不小心唱出了声：“不要在我寂寞的时候说爱我，除非你——”
那女的猛地转过头，用看变态的眼神瞪着李吉祥。
“不好意思。”李吉祥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了自己的美式杯子里。
“李吉祥是吧？”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李吉祥抬头，差点把嘴里咖啡喷出来。
她一开始还以为马跑进咖啡店了。
她看着面前的郭强强，身高目测一米六，穿一件荧光绿POLO衫，领口竖起来，塞进一条高腰牛仔裤里，脚上是白色豆豆鞋。
他的脸很长，而且长得很有特点，五官像是被随机分配的一样，各自为政，谁也不搭理谁。
李吉祥花了几秒钟整理好自己的表情，站起来挤出个微笑：“是，我是李吉祥。您是？”
“我是郭强强。”那男人的声音很大，生怕咖啡店里的人听不着，“怎么选这啊，环境这么差，没档次。”
旁边那个MacBook女转过头来，嘴唇嫌弃地噘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眼神分明在说：你就跟这种货色相亲？
“服务员！”郭强强大声喊道，“来杯Moji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