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抽丝剥茧

调查悄没声地铺开了。

丰乐楼上到掌柜、下到烧火丫头,一个个被叫到偏厅问话。

师爷拿着小本子,一笔一笔记,李远清就坐在旁边听,偶尔插一两句。

酒是跑堂伙计张三从后厨取的。

据他说,酉时三刻,周公子的小厮周福来吩咐,要一壶最好的玉壶春。

张三送到后厨,厨子李四亲手开的坛。之后跑堂王五端酒上楼,但在二楼拐角碰见了账房先生冯守义。

“冯先生掀开壶盖闻了闻,还说‘好酒’。”王五搓着手,有点局促,“小的当时还纳闷,冯先生平日不爱管这些的。”

冰窖的钥匙,掌柜和冯守义各有一把。

但冯守义从昨儿早上就不见了人影,掌柜说他告了假,说是乡下老母亲病重,得回去照看。

“什么时候走的?”

“天没亮就收拾包袱走了,小的还奇怪呢,冯先生平日最是仔细,告假也得等东家点头,这回却急匆匆的,连月钱都没结。”

第三件事,倒是浣衣的徐婆子给了条线索。

婆子眼神不好,但耳朵灵。

她说亥时三刻左右,她在后院晾衣裳,听见角门那边有人低声说话。她从门缝里瞅了一眼,见小苹姑娘和一个个子挺高的男人站在一块儿,男人穿着青衫,像是个读书人。

“说了啥没听清,就听见小苹姑娘说了句‘你骗我’,带着哭腔。那男人好像想拉她,她甩手就走了。”徐婆子咂咂嘴,“造孽哟,小娘子哭得可怜见的。”

青衫,读书人……

李远清脑子里闪过陈文远那张清瘦的脸——他昨日在堂上,穿的正是件半旧的青布直裰……

牢里又潮又暗,一股子霉味混着尿臊气。

景星趴在干草堆上,屁股还疼得厉害。

墨雨蹲在旁边,拿块破布蘸凉水给他敷着,嘴里絮絮叨叨:“爷,您说您这是何苦……早亮明身份,何至于吃这顿板子……”

“闭嘴。”景星闷声道,“亮明身份?我没亮吗?有用吗?你看那胖子信么?”

隔壁牢房,周子安、陈文远、刘振三人缩在角落,一声不吭。

几个人心里都跟揣了兔子似的,七上八下。

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简那胖乎乎的身影出现在栅栏外,后头跟着李远清和师爷。

“冯守义有鬼。”赵简开门见山,胖脸上难得没笑,“酒他碰过,冰窖钥匙他有,案发后人跑了——不是他还能是谁?本官已发了海捕文书,抓回来一审便知。”

景星撑着坐起来,眉头皱着:“冯先生我见过两回,看着挺老实一人,为何要杀小苹?”

周子安忽然抬起头,脸色有点白:“我、我倒是想起一桩事……上月我来丰乐楼,撞见冯先生拉着小苹在廊下说话,神色慌张。小苹甩开他就走,眼眶通红。我问她,她只摇头说‘无事’。”

陈文远也小声开口:“冯守义……似是福建人。小苹姑娘那日饮的白毫银针,也是福建的贡茶。或许……二人是旧识?”

李远清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若冯守义是真凶,他既要伪造密室,又何必多此一举,用冰针、下蒙汗药?直接潜入刺杀,岂不更干脆?”

牢里静了静。

赵简摸着下巴:“倒也是……”

“还有那冰针上的乌头汁。”李远清继续道,“皎皎验过了,是精炼过的,纯度极高,寻常药铺根本买不着。太医院,或是有些大门户的私藏药房里,或许能有。”

她目光转向陈文远:“陈公子,令尊是太学博士,但听闻令祖曾任太医局副使?”

陈文远脸“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是、是……但祖父致仕多年,家中早、早无此类药物……”

“哦?”李远清只应了一个字,没再追问。

入夜,验尸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李远清对着摊了满桌的证物出神——那枚冰针,那点盐晶,那截冰蚕丝,还有从窗缝里刮下来的冰片。

灯花“噼啪”爆了一下,她才恍然回神。

何皎皎端了碗热茶进来,轻轻放在桌边:“远清姐,歇会儿吧。”

李远清端起茶碗,却没喝,只看着碗中茶叶在热水里缓缓舒展,忽然道:“皎皎,若你是凶手,费尽心思设这么一个局,是为了什么?”

何皎皎歪着头想了想:“嫁祸给景公子?”

“嫁祸有很多法子,何必弄得这么复杂?”李远清摇头,“冰针、密室、指痕、蒙汗药……环环相扣。凶手不仅要懂药理、知机关、有冰源,还要能自由出入丰乐楼、熟悉小苹的习惯、更要在酒里下药而不惹人怀疑……”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放下茶碗站起身:“我漏了一处。皎皎,取小苹的衣物来。”

小苹那身月白衫子领口、袖缘的破损还在,前襟上那个匕首刺穿的破口,在灯下看着格外扎眼。

李远清拎起衫子,凑到灯下细看。看了一会儿,眉心渐渐蹙起来。

“奇怪。”她喃喃。

“怎么?”

“刺创的破口,该是‘十’字形绽裂,布料纤维会被利器强行撑开。”她手指抚过破口边缘,“但这儿,有几处线头是旧的,像是……原先就裂了道口子,匕首再从这裂口扎进去。”

何皎皎凑近看,果然,破口边缘有几处线头颜色发暗,不像是新断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钩破过?”她小声说。

李远清将衫子翻过来,对着光看后背。忽然,她手指停在左肩位置——那儿有几点极淡的污渍,黄绿色,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她取过小刀,轻轻刮下一点,放在白纸上,又滴了一滴醋。

污渍慢慢泛起了淡淡的绿色。

“这是……铜锈?”她怔了怔。

何皎皎忽然“啊”了一声:“远清姐,小苹的遗物里,有支簪子。”

她小跑着从证物架取来个布包,解开,里头是几件首饰:一对小小的银丁香,一支素木簪,还有一支……铜簪。

簪头是普通的云纹,簪身有细微的划痕,像是常被摩挲。

李远清拿起铜簪,凑到灯下细看。簪尾,有一点暗红色的斑点,已经发黑了。

她用小刀刮下少许,化在水里,又滴了滴姜汁。

水色慢慢变深,泛出暗红。

“是血。”她声音沉下来,“而且是新鲜人血。”

何皎皎倒吸一口凉气:“是小苹的?还是这簪子……刺过别人?”

李远清没回答。她将铜簪轻轻放在那件衫子左肩的污渍旁,慢慢转动簪头,调整角度。

灯下,铜簪云纹的轮廓,和衣衫上那几点淡淡的绿痕,渐渐重合。

“是了。”她眼中有什么亮了起来,“小苹死前,用这支铜簪刺过某人的左肩。那人流血,血沾在簪上;簪头的铜锈,印在了她肩头的衣衫上。”

“可、可小苹身上没有刺伤啊?”何皎皎更糊涂了。

“不是刺小苹,是小苹刺了别人。”李远清缓缓道,“她为什么要刺人?刺的又是谁?”

她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住:“皎皎,那白毫银针的茶渣,除了胃里的,在现场还找到没?”

“没有。但我在屏风边的香几底下,找到一个摔碎的茶盏。”何皎皎从木箱里取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打开,里头是拼好的青瓷盏碎片,已经用米浆黏了个大概。盏底有深褐色的茶渍。

李远清用银针探了探茶渍,没变色。她又从证物盒里取出从小苹胃中取出的茶叶残渣,两相比较——叶片形状、色泽,一模一样。

“这就更怪了。”她眉头越皱越紧,“小苹在雅间里喝了茶,茶盏却摔在屏风旁边。她喝茶时,是坐着还是站着?为什么要摔盏?”

她将碎片一片片拿起来,对着灯细看。忽然,在其中一片的内壁,发现一点极淡的胭脂色。

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凑到鼻尖闻了闻。

“是口脂。”她抬眼,“小苹是涂了口脂的,但尸身口唇上的口脂完好,没有喝茶脱落的痕迹。”

何皎皎眨眨眼:“除非……这茶盏不是她用的,是别人用过,她只是拿过?”

李远清像被什么击中,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凳子。

“我明白了。”她盯着那点胭脂,声音发紧,“皎皎,快去请赵大人——重审周子安、陈文远、刘振。现在,立刻。”

公堂上烛火通明,照得每个人脸上明明暗暗。

周子安、陈文远、刘振被重新带上堂时,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赵简坐在上头,胖脸上没了笑,只一双小眼睛在烛光里闪着精光。

李远清将拼好的茶盏碎片呈上。

“大人,卑职在此盏内壁发现口脂残迹。经比对,其色泽、质地,与小苹所用口脂皆不相同。”她声音很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这盏茶,是另一名女子饮过的。”

赵简挑眉:“说明什么?”

“说明昨夜在揽月阁,除小苹外,还有第六个人。”李远清一字一句道,“且是名女子。她用过此盏饮茶。小苹只是碰过此盏,盏沿有她的指痕,但盏内的口脂,不是她的。”

她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三人:“三位公子,昨夜除了小苹,可还有女子入过雅间?或是……你们中谁,带了女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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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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