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打头的身材魁梧,看甲胄与官帽的样式至少是个校尉,将程怜捆在马背上朗声道:“霍缃徐岩!还不出来束手就擒!”

一改生意人的和善之姿,徐霍夫妇闻声奔出,通体戾气丛生,一执双刀一负长枪。

“邵兴业!”霍三娘厉声道:“你有什么冲我来!拿孩子做要挟算什么好汉!”

“好啊!”邵兴业笑道:“你交出姬轻梧谋逆的证据,我便饶这小鬼一命!你若顽抗我只好先杀这小鬼祭天!”

“三娘你不要管我!!”程怜大叫:“姬将军是好人他不能被诬陷——”

邵兴业长刀一转砍在他的腿上,生生剜下一块肉,鲜血泉涌,程怜两眼一黑差点没昏死过去。

“阿怜!!”霍三娘面色剧变。

“霍缃,你这样教导孩子,难怪一家都是朝廷的心腹大患!”绍兴业冷笑道。

徐岩憨厚的面容紧绷到扭曲,他一直死死攥着霍三娘的手,此刻微微松了些。

“邵兴业!你放了孩子,你想知道的我可以告诉你。”他颤声道。

“算你识相。”

绍兴业抬手,周围的骑兵散开些许。

徐岩又上前了半步,倏然间暴动!

霍三娘淬油的双刀点燃烈火,传递给他的长枪,二人矮身化作疾风两道,左右交缠直取绍兴业□□坐骑!

骏马尖锐嘶鸣,却不避不让,与徐霍夫妇发起对冲,燃烧的兵刃划过马腹,横砍四蹄!

流火飞溅!骏马没有倒下,反而跃至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凌空转首!

绍兴业长刀垂直斩落!在徐岩后背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劈痕!

“当啷”

徐岩手中长枪飞出,鲜血顺着他的脊柱滑落,在他身下聚成湖泊!

“好厉害的刺马技!我今日总算见识到了!”绍兴业大笑起来:“听闻当年洞廷军人人皆会这招,可出其不意斩骑兵头领于马下,北狄因此吃了不少苦头啊!”

徐岩痛喘不已,不可置信的望着绍兴业□□那匹马!

青铜辔头将马首遮掩大半,唯露一双黑黢黢的眼睛,适才面对兵戈与烈火,这马没表现出半点情绪波动,甚至连响鼻也不打一个。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马?比人还要不惧生死,甚至还像背后长了眼睛,能引导主人制敌!

“马万三果真是个蠢货。”绍兴业以手拂过长刀,不以为意道:“早擒住这小子,还怕两个反贼不听话么?居然蠢到把自己的命搭进去,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还是邵统领聪慧,知晓引蛇出洞。”身旁一个副将模样的年轻人颔首道:“不然都督也不会将这新锐的玄钺营交给邵统领管辖。”

邵东来面露得意,一脚将程怜踹到地上,“看来你们是执意不打算说了。”

骑兵随之成阵,里外两层,缓缓交错绕行。马蹄扬尘,青铜辔头在颠簸中发出隆隆震响,擦着程怜的身体而过。

锋利的石子划破他的衣襟,程怜蜷缩成一团,呼吸困难。

绍兴业道:“小子,非是我要你死,是你这反贼爹娘不疼惜你,记得到了九泉之下也不要放过他们!”

说完他吹了一声长哨。

骑兵阵聚拢,无数飒踏铁蹄高高扬起,朝着瘦弱的程怜践踏下去!

“阿怜——!!”霍三娘声嘶力竭!

遽然一道黑影闪至骑兵阵中!

霍三娘一怔。

并非她少见多怪,却是那道影子来的太过诡谲无痕,存在感低到她险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亦或是风拂灯火扰乱了他人的影子!

直到骑兵腰间的佩刀连环出鞘,拂如飞叶!“叮叮叮”割断了同伴的脖子!

“什么人!”绍兴业这才觉察事态有异,勒马高呼,“散开!统统散开!!”

副将闻言紧急领着剩下的骑兵回撤,然那人如影随形,绍兴业一夹马腹奔出数尺,感到身后一麻!

他大吼一声长刀舞出锋利的弧!能斩断所有近身的活物!刀尖落下的瞬间被人踢了一脚!那一脚巧妙至极,令长刀旋转!绍兴业一时握不住!刀身不得不短暂倾向肩头!下一刻有人摁住了刀背另一端狠狠下压!

绍兴业双眼暴突,痛声道:“你是何人——!!”

“你无需知晓。”对方道。

“噗嗤!”

鲜血狂喷!邵东来的上半身被从肩膀到腰侧齐齐斩断!黑影带动他的手臂一绞!将他四分五裂推下马去!

饶是徐霍夫妇曾经历战乱,此刻也被这过于粗暴野蛮的刺杀手法震撼,兔起鹘落间一整支骑兵队化作遍地横尸!黑衣劲装的青年夺取了一匹沾血的马,带着程怜折返,面如寒霜,身似修罗。

“别再等了!”他大声说:“我掩护你们立刻走!”

漆黑夜色忽被一线金光点燃!

程怜险些以为天亮了,目眦而望,下一刻天际射来万千流火!

“跑!!!”霍三娘长呼!

几人疾奔回“弹三叠”,徐岩大吼道:“关门!”

门户紧闭!但依旧有燃烧的箭矢射入!有的卡在窗框上,有的擦着他的身体而过坠落在桌椅之间!屋顶亦传来无数“笃笃笃”的声响,是箭矢扎入木材的声音,密集如落雨!

很快整个房子都燃烧了起来!浓烟滚滚!火势汹汹!

饶是房屋经历过反复的修葺与加固,木质架构也根本扛不住这样的火势!

千斤重的横梁忽然断裂坠落!程怜正处下方!徐岩大吼一声,不顾一切的扑过去推开他!

程怜在地上滚了几滚,身上几处被火燎伤。

“徐叔!!”他崩溃大喊。

徐岩张了张嘴,血沫从唇角溢出来——他被横梁砸断了骨头,已然不能再挪动,只能虚弱的朝霍三娘招手。

霍三娘踉跄而至,“扑通”跪在了地上,将手递过去给他攥着,苦笑道:“罢了,还是我来说吧,这么多年有什么话不都是我说么?”

她抬手用力抓住沈枫眠的衣角,向下一扯!迫使黑衣青年屈身。

“听着,今天所见之金吾卫与昔年西江城的那支军队一样......朝廷也是学会了师夷长技,只可惜竟是用来对付自己人。”

重伤与疲倦让霍三娘的声音虚浮,瞳光却雪亮如刀,“他们指名道姓,我与岩哥应是走不掉了,你不必费劲掩护我们,趁我们还能喘气,拖住他们......你带着将军的东西和阿怜走!”

“爹!!娘!!!我不走!!我要跟你们在一起!!”程怜手脚并用的爬近,死死抱着霍三娘的脖子哭道:“要走一起走!!我再也不惹你们生气了我发誓什么都听你们的!!我们一家人要在一起!!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能听到你这么叫我们,娘这辈子值了。”霍三娘擦净他脸上的泪痕,轻声笑道:“爹也觉得值了,是不是?”

徐岩口不能言,只竭力点头。

“从现在开始你凡事听他的。”霍三娘将程怜推向沈枫眠,声音转厉,“知道了么?”

程怜哆嗦了一下,呆呆望向沈枫眠,霍三娘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脸颊,呵斥道:“回答我!你听到了没有!”

“我听见了......”程怜喃喃道。

“好。”霍三娘用满是血污的手抹了一把脸,指道:“灶台后有一条密道,你先行一步。”

程怜蹒跚离去,霍三娘才撒开拽住沈枫眠的手,身畔的徐岩已经没了气息,她失魂落魄的看了须臾,向沈枫眠深深一拜。

“将军一生清廉,真正的心腹不过寥寥,往后种种,便只能托付给您了......”

“你信我?”沈枫眠道。

“您是将军亲手带大的孩子,不信您,还能信谁呢?且这世上若有人能带着阿怜从那支军队手下逃出生天,那个人也只能是您——”霍三娘一字一句道:“少将军。”

-

密道狭窄,仅能容一人通过。

程怜爬出来时“弹三叠”已经是一片火海。

他灰头土脸的呆立在原地,倏然被人揽腰掳上马背,黑衣青年的胸膛像一面薄而坚实的盾,将他与炼狱般的追兵隔开。

疾风冲散了血腥气,程怜却再次嗅到了那股咸而涩的气息,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尖锐黏腻的腥甜躁郁。

“我爹娘死了,是不是?”他讷讷道。

沈枫眠不答。

“我也会死,是不是。”程怜说。

“我不会让你死。”沈枫眠说。

程怜愕然。

这话从龙牙口中说出,落在他的耳朵里,荒诞极了。

他使劲扬了一下唇角,从口中溢出的却是呜咽之声,呕哑嘲哳。

骏马驰入山谷,密林遮天蔽日,仿佛黎明永远不会到来。

两旁绵延的高山渐渐收拢,山峦上方传来“隆隆”震动之声,越来越近!

程怜下意识的望了一眼高处,却见山崖上不知何时竟多了许多长条形的黑影,如皮影戏一般与他们并驾齐驱!

那是无数的追兵,铁蹄隔山震动,带着天崩地裂之势!

程怜惊恐道:“他们追来了,龙牙!!他们又追上来了!!”

遥遥有人传音而至,于空谷回响不绝。

“我说堂堂金吾卫怎会两度折戟沉沙,原是你在插手,龙牙,你未免太多管闲事了!”

斗笠之下,沈枫眠苍白的下颌绷紧。

“或许你会想知道,姬轻梧此番究竟为何非死不可!”那声音带着蛊惑。

“姬将军不是你杀的?!”程怜吃惊道。

沈枫眠猛地一扯缰绳!

骏马扬蹄顿足,程怜被颠的险些呕吐,回首才发现前方的山壁联合,没路了!

“怎么会!”他不可置信道:“方才明明有一条路向前——”

葳蕤密林交错,漆黑如鬼影,看不见天空亦不辨日夜。

程怜浑身发冷,愈发感觉像置身迷宫,沈枫眠却翻身下马,撕下一条布料替他包扎腿上的伤口。

“马鞍磨人,但夹紧马腹就不会坠马。”

与之前杀人的作风不同,他包扎的动作轻柔而娴熟,那块被邵兴业砍伤的地方很快就没那么痛了。

“什么?”程怜茫然道。

沈枫眠抬眸,剔透的瞳孔冰凉似水。

草叶声簌簌,一匹马嘚嘚而至,停在沈枫眠身畔,亲昵的与之贴靠,程怜认出来这是他来时所骑的乌骓,沈枫眠在“弹三叠”逗留了三日,这匹马也在“弹三叠”的马厩里待了三日。

“他认得你,还能知道你在哪儿。”程怜诧异道。

“活马皆如此。”沈枫眠摸着乌骓的头,“它叫冥冥。”

乌骓听到自己的名字,打了个响鼻。

“冥冥,好特别的名字。”程怜道。

沈枫眠示意程怜下马。

“是我义父赠予,说我与它冥冥中有缘。”

程怜不解其意,下马后见沈枫眠解开外衫,脱下贴身的护心甲套在他身上,又将锦盒里的九连环取出,以布包好绑在他背上,自己则背上空盒。

坚韧的软甲尚残留着青年身上的温度,程怜的心脏越跳越越快,巨大的不详袭来。

“你做什么?”

“待会儿你骑着冥冥向东,它认路,会带你去京师。”沈枫眠道:“这些人做的事情京师不晓,他们不敢惊动,你越靠近京城便越安全。”

“不要总说我!你呢!你去哪里!”程怜嘶声道。

“我去引开他们。”

“我不要你引开他们!!”程怜一怔,猛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腰,眼泪簌簌而下,“龙牙我对不起你,之前那些话我不是有意说的,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我不会再扎你心了你不要走!我不要你死!!”

泪水浸透重衣,沈枫眠怔了怔,素来冰冷的俊容有些动容。

他抬起手,搭上程怜的发顶。

“你娘不是叫你听我的么?”

“我不管!”程怜将他抱的更紧。

青年抬眸望向远方。

“这世道人活着不易,活着,本就已经胜过千千万了。”

他垂目扶住程怜的肩膀。

“相信我,你只要活着就有再见之日。而唯有你活着,我们才有机会重逢。”

-

太微山顶,来人放下千里镜,唇角微扬。

他带着一张白底狐首傩面,面容看不清晰,但若是程怜在必能认出他的身形与邵兴业身边的那个副将一模一样。

“营使。”背后有人恭敬道:“邵统领之失职可要如实上报?”

“罢了,若非他胡来也不能诱出龙牙,这点我倒要谢谢他。”营使懒懒道。

他纵观这棋局般的深谷景观,抬手拨弄一方青铜罗盘,山体与栈道随之“隆隆”腾挪,藏入密林深处的猎物便又一次暴露无遗。

“这天衍之阵当真了得。”营使嗟叹,“令众生万物似蝼蚁。”

望着那道疾驰一线的黑影,营使重新举起千里镜,眼底渐渐涌起狂热。

“龙牙,你这又是何苦?”

前方的路不断变幻,时而出现断桥,时而出现陡坡,若是普通马匹早摔得筋断骨折,偏这青铜马不知疲惫为何物,与最顶尖的刺客合二为一,沈枫眠身体压得极低,腰腹绷紧,融入风里降低阻力,奔袭如白驹过隙!

对方大抵在将自己当玩物戏耍,故箭在弦上不发,只看着自己逃,那种被凝视的感觉愈加明显,沈枫眠皱眉,伸手摸向之前马万三留在马上的箭袋。

千里镜中,黑衣青年双手脱缰,仅凭腰腹的力量稳坐马上,姿态凌厉舒展!他搭弓上弦,窄腰拧成鞭子般的弧度!狂风掀掉了他的斗笠,黑发飞扬!俊雅苍白的面容清冷似美玉,令云月失色!

营使如被击中刹那间心旌神摇!直到青铜箭矢无限放大!他猛地一侧身避过!“当”一声,千里镜被击碎!锋利的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指!

“营使!”手下惊呼。

“无妨!”

营使举手喝止,咬紧牙关,手腕血流不止,唇角的笑意却愈发兴奋。

“你还是这般不听话......”他缓慢唏嘘,直腰挥掌!

霎那间青铜箭雨如长虹贯日降下山谷!

“笃笃笃笃”

地面被射成了马蜂窝!树枝被射断!树干上亦插满了青铜箭!马匹狂奔,沈枫眠不得不下腰躲避,拔剑格挡!他动作迅疾,却挡不住剑雨无穷尽!很快一支箭矢擦着他的手臂过,尖锐的镞割破他的衣衫切进他的血肉!沈枫眠一蹬马背而起遁入阴翳,青铜马失控撞上树!背部的皮毛开裂又被箭矢射穿!里面露出大量运转的齿轮!

黑衣青年头也不回,提气疾奔!

太微山的边界近在眼前,此界之外便不再是天衍大阵的控制范畴,这些诡秘的机括之术也将鞭长莫及!

那声音又阴魂不散的响起。

“西江城一役姬轻梧手染冤孽,他是心中有愧才早早还乡,不敢接受功名利禄。”

“朝廷如今杀他亦是为此,只是这桩罪过非是他所愿!龙牙,若没有你从中作梗,姬轻梧清白一生何至于到这等田地啊!”

沈枫眠面色微变。

“咻”

一道箭矢刺穿了他的肩胛骨!血色蔓延,剧痛张牙舞爪如凶兽攫住了他的心脏!

沈枫眠倒吸一口凉气,速度却不减分毫!

“他亲手养大你却殁于你手!龙牙,姬轻梧死前可甘愿见你吗!”

可甘愿吗?

可......甘愿吗!

此一句如遭天问,沈枫眠眼前发白!

恍惚又回到了那座寂寥庭院,又见了那双濒死的眼睛,干裂的唇瓣在动,是义父要与他说话——

义父,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让我滚吗?还是在诅咒我,唾骂我。

亦或是悔恨当年......养育我的决定......

“噗嗤”

又一道箭矢射中了他,血花飞溅,这次的这根箭矢上有三棱倒刺,直接贯穿了他的肺腑,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推向前方!

前方不是界碑,是料峭悬崖!

沈枫眠身形晃了晃。

他意外的没有再躲,眼神有些荒芜,自怀中摸出了那枚青铜剑穗。

白泽的双目黯淡,像是越过了他看向别处。

原来,他一厢情愿的最后一面只是给义父徒增厌烦罢了。

父亲啊父亲,孩儿当真是罪该万死。

他一仰身——背后是万丈深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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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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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武司艳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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