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的深夜,办案区灯火彻夜未熄。
沈砚的协查通报已经下发,全市卡口、车站、机场同步布控,警队分成三组,排查他名下房产、亲属住处,还有清澜河沿岸所有废弃建筑。可连续四个小时,没有任何有效反馈。
像一滴水融进这座庞大的城市。
陆沉揉着酸胀的眼眶,盯着电脑屏幕上沈砚的资料。这个男人太了解警方的办案节奏,知道监控盲区在哪里,知道怎样避开天网,知道什么时候该提前清空工作室。他不是仓促逃亡,是早就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脱身方案。
昭黎坐在旁边,还在翻看那本从工作室搜出的观察笔记。
纸张上工整冷静的字迹,和解剖报告一样克制,没有情绪起伏。每一页都是对猎物的拆解:通勤时间、常走路线、独处时段、性格软肋,甚至记录了她们是否容易轻信他人、会不会坚持报警。
翻到最后那页空白代号,代号写着L-05。
第五个目标。
昭黎指尖停在那串字符上,心里那股寒意越来越重。沈砚既然已经准备下一个目标,就说明他根本没打算远逃。他在等,等警方的动作,甚至……主动和他们博弈。
就在这时,技术科的技术员快步冲进会议室,脸色发白。
“陆队!昭法医!沈砚的工作室公用邮箱,刚刚收到一封自动定时发送邮件!发件人就是沈砚本人!”
陆沉立刻起身:“打开!”
投影幕布亮起。
邮件没有长篇大论,正文只有短短几行字,字体是标准宋体,冷静得像一份鉴定意见书:
昭法医,陆队长。
你们比我预想的,晚了十年。
周建民是个懦夫,扛不住压力,本来就不该留。
你们一直在追赶痕迹,可痕迹永远滞后于人。
清澜河旧码头仓库,明天下午三点。
想知道昭玥最后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就来。
不要带大批警力,否则,我不会开口。
会议室瞬间安静。
陆沉眉头紧锁,第一反应就是:“这是陷阱!他故意约你单独过去,他精通解剖,反侦察能力极强,这是冲着你来的!”
昭黎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她。
他知道她是昭玥的妹妹,知道她一直执念这桩旧案,精准拿捏住她一定会赴约。
“他不是单纯想跑。”昭黎声音平稳,“他想和我对峙。他享受这种掌控感,他想亲口告诉我当年的真相,看我崩溃。”
“绝对不能答应他这个条件!”陆沉语气坚决,“我们可以外围布控,但是不能按他要求不带警力。旧码头仓库地形复杂,紧邻河道,出口多,他很可能提前规划好逃生通道。”
“我知道。”昭黎抬眼,“所以我们将计就计。表面答应他,外围隐蔽埋伏,我们正面接触,争取让他开口,拿到昭玥案的完整口供。”
陆沉沉默几秒,很快敲定方案。
支队长批复之后,专案组连夜部署。
清澜河旧码头仓库,是早年货运遗留建筑,早已停用,钢筋混凝土结构,墙体多处开裂,后侧直接连通河滩,旁边就是涨落不定的河水。仓库一共有三个出入口,正门、侧门、后侧河滩出口。
行动方案:昭黎和陆沉正面进入仓库,其余警员分散埋伏在仓库外围,隐蔽在废弃吊机、残墙之后,保持静默,一旦沈砚有袭击或者逃跑动作,立刻收网。
天亮之后,所有人开始踩点。
昭黎站在仓库内部,环顾四周。空旷空间,灰尘很厚,地面散落旧木箱,阳光从破损天窗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破碎光斑。这里视野开阔,但是掩体很少。
她默默记下所有逃生路线,还有可以作为掩体的位置。
“他很可能带了器械。”昭黎低声跟陆沉说,“他懂人体要害,出手会非常精准。”
陆沉点头,把手枪检查完毕:“你跟在我侧后方,不要离我太远。”
时间一分一秒靠近下午三点。
仓库外,埋伏警员全部就位,通讯耳麦保持静音。
三点整。
仓库深处,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一个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沈砚。
比档案照片上看起来清瘦,穿一件深灰色长袖衬衫,袖口整齐挽到小臂,身形挺拔,神色平静,没有逃亡者的狼狈,甚至带着一种从容。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昭黎身上,上下打量,像是在鉴定一件标本。
“昭黎。”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和你姐姐昭玥,长得很像。”
昭黎心脏狠狠一沉,面上却没有失态,冷静迎上他视线:“你认识我姐。”
“何止认识。”沈砚淡淡笑了一下,“当年她来找我做伤情鉴定,很聪明,观察力很强。她很快就察觉到,我对她的关注,超出了司法鉴定的范围。她开始怀疑,甚至准备把这件事告诉警方。”
“所以你杀了她。”昭黎一字一句。
“我只是选择,不让她破坏我的计划。”沈砚语气没有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份尸检结论,“周建民收了钱,帮我把侦查方向引到熟人恩怨,所有人都盯着她前男友、同学,没有人想到,是那个给她做鉴定的顾问。清澜河把所有证据冲走,十年,安安稳稳。”
陆沉手已经按在枪套上,压低声音:“沈砚,你已经暴露了,不要再继续狡辩,你现在束手就擒,是唯一选择。”
沈砚视线转向陆沉,笑意淡下去:“陆队长,你真以为,我会没有准备就赴约?”
话音刚落,他右手迅速探向衣袋。
“小心!”陆沉立刻拔枪。
可沈砚掏出来的不是刀具,是一个小型遥控装置。
“仓库后侧的旧支撑梁,我提前做了手脚。”沈砚指尖悬在按钮上,“只要我按下,梁体坍塌,后侧河滩通道会被碎石堵死。你们埋伏在外的人,要清理废墟至少十几分钟。这十几分钟,足够我离开。”
昭黎目光锐利,盯着他:“你根本没打算留下口供,你只是借这次见面,确认警方的部署。”
“一半一半。”沈砚坦然承认,“我确实想看看,昭玥的妹妹,最后能不能走到我面前。很遗憾,你来了,但是还是慢了一步。”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昭黎:“你做了法医,解剖尸体,替死者发声。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死者最想知道的,不是死因,是为什么偏偏是她。”
昭黎向前半步,稳住情绪,继续拖时间:“陈玥,李知夏,苏曼。她们只是你的猎物,因为委托过你的鉴定,你就挑选下手?”
“她们有共同特质,敏感,独立,独居,警惕性慢慢升高,又没有足够力量反抗。”沈砚语调冷静,“就像你姐姐。”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刺进昭黎心口。
她强压翻涌的情绪,余光悄悄扫过侧后方,埋伏的警员正在缓慢调整位置。
沈砚察觉到她的小动作,轻笑:“不用等你的人。我马上就走。”
他拇指开始用力,准备按下遥控。
就在这个瞬间,昭黎猛地侧身,抓起旁边旧木箱上的金属撬棍,朝着他手腕狠狠一击!
“咔!”
遥控装置脱手,掉落在地。
陆沉立刻上前,鸣枪示警:“沈砚!不许动!”
沈砚反应极快,侧身避开扑上来的陆沉,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解剖刀,刀刃寒光一闪。他受过专业训练,出手直奔要害。
“他懂解剖,瞄准神经和大血管!”昭黎高声提醒。
激烈缠斗在空旷仓库展开。沈砚身手出乎意料的敏捷,他熟悉人体弱点,每一次刺击都刁钻狠辣。陆沉和他周旋,手臂被刀刃划开一道浅口。
昭黎抓起旁边废弃铁链,从侧面牵制沈砚动作。
沈砚被逼退两步,眼神骤然变冷,不再恋战,转身冲向仓库后侧坍塌预留的缺口。
“追!”陆沉捂着手臂伤口,立刻下令。
耳麦里,外围警员收到指令,立刻包抄。
可沈砚对这片码头地形熟得惊人,他踩着乱石,翻过残墙,直接滑下河滩,钻进河边茂密芦苇丛。
等警员冲到河滩,芦苇晃动,人已经消失在清澜河岸边。
河水静静流淌。
昭黎站在残墙边上,喘着气,掌心因为用力泛白。
第一次正面交锋,还是让他跑掉了。
陆沉手臂伤口做了简易包扎,走到她身边,声音沉重:“他跑了,但是他亲口承认了昭玥案,还有后面几起案子,我们录音录下来了!这份口供,是关键证据!”
昭黎低头,看着地上掉落的遥控装置,还有沈砚遗落的一枚袖扣。
她捡起袖扣,装进证物袋。
沈砚虽然逃脱,但是他不再是迷雾里看不见的影子。
他已经和昭黎正面照面,他知道昭黎不会放弃,而昭黎,也记住了他所有的习惯、他的心理弱点。
昭黎望向芦苇深处,清澜河的风带着水汽吹过来。
下一次,不会再让他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