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以身相护

看着林安全程放低姿态配合,七心里难受。几个猎人低声商量几句,去公园角落那家简陋的小馆子,抬脚踢了踢七。

“起来,走。”

七踉跄着起身。

“大哥,遥控器能给我吗?”

不出所料,猎人当然是一口回绝。他把遥控器揣进衣兜,吊儿郎当地嗤笑。

“等谈妥了,再说。”

说着还故意按下按钮,电流猛地刺过七的肩膀,他身子骤然一抽,唇死死抿紧,悄悄看向林安。

“你们的车有点挤吧?让他坐我的车吧。遥控器在你那,我们也跑不了。”

猎人们掂量片刻,料定林安不敢耍花样,轻蔑地哼了一声。

“行啊,你开车走前面。”

他伸手狠狠推搡七一把,“滚过去!”

可那个心思阴险的猎人突然伸手,将七猛地薅了回去。

“他还是跟着我们吧。”

七的后颈被对方勒得生疼,却没有挣扎。他抬眼望向林安,看见她微蹙的眉头,心口揪得更紧。

猎人咧开嘴,不怀好意地笑。

“老实在前头开车!”

林安近前一步,“七,你听话。”

林安抬眼盯着猎人,“别再按遥控器。兽人不可以伤人,城邦也禁止虐待兽人。想私了,咱们一切都可以谈,但折磨他,没有半点意义。”

猎人们彼此对视,“行,赶紧走!”

七被押进去。猎人们大剌剌坐满一桌,将遥控器重重拍在桌面上。领头那人翘着二郎腿,

“开门见山,五十万。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不然上报你失职。”他瞥向角落里静静立着的七,语气带着威胁,“你坐牢,这畜生,等着处死。”

七从地上挣扎着起身。

“是我偷的。”

浑身还残留着电击的麻木和刺痛,七撑着地面站起身,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

“跟她没关系。”

“小七闭嘴。”

七被林安喝止,狼耳蔫蔫地贴在头顶,抿紧嘴唇,不再出声。

猎人挑着眉看热闹,戏谑地敲了敲桌子。“哟,主人发话了?同不同意吧?”

求财就好办。

没等她开口,门帘被掀开,两名巡查队的人一边说话一边推门,恰好撞进这间屋子。

七眼尖瞥见,瞳孔骤然收缩。猎人们慌乱一瞬,有意把遥控器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林安眼疾手快,将遥控器攥在手里,可巡查队员经验老道,迈步过来。

目光扫过整桌人,视线落在七耷拉的狼耳、沾着尘土的衣摆上,随后盯住林安,淡淡开口:“这是干什么呢?”

猎人们反应极快,立刻堆起满脸笑容。

“没事,出来吃饭呢,带着自家买的兽人。”

他暗中朝林安使眼色。

巡查队员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两秒,指尖点了点林安手中的物件。

“遥控器?攥得这么紧。”

“是。”林安低低地应了一声。

巡查队员沉下声音:“老板,调一下店里监控。”

猎人们脸色一变。监控正对大堂,方才他们拍着遥控器要挟林安。领头那人心中暗恨,却不敢上前阻拦。

从他们进门那刻,林安心里清楚,破财消灾这条路,走不通了。

监控画面播放完毕,巡查队员神情冷了下来,

“跟我们走一趟吧。”

猎人们抢着开口甩锅,

“是她这个主人失职!把危险兽人放出来,还弄丢遥控器!”他又转头指向七,“它可是偷遥控器的危险兽人!”

“回队里再说。”

猎人们满脸不甘,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这群人本就名声差,被带去巡查队也不甚在意。一行人全部登上警车。

趁上车的间隙,林安侧过头低声对七说。

“遥控器是我上课前不小心掉出来,被你捡到,你没有打算逃走,听见了吗?”

七在她身侧,轻轻点头,喉间压出极轻的气音。

“嗯。”

“你打算还给我,还没来得及。”

巡查队员听见了两人的窃窃私语,警告,“别说话!”

到了队里,众人分开做笔录。

“七一直表现很好。今天只是意外,遥控器从我包里掉出去,七捡到,没来得及还我,就被猎人们抓住了。”

另一边的七,

“遥控器从包里掉出来,我捡到了,打算还回去,他们就过来抢了。”

林安只听见猎人们吵吵嚷嚷辩解的声音。

巡查队员再次回到林安面前,开口,

“你们这套说辞太过牵强。遥控器出现在兽人手中,本身就是重大失职。”

林安迎着巡查队员的目光坦然回应。

“是我失职,不小心掉的。当时没有注意到。”

监察队员转头又向七发难。

“你捡到的第一时间就该归还主人,兽人私藏遥控器,按律应当受鞭刑。”

七听见“鞭刑”两个字,耳尖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林安立刻开口,

“是我不小心弄掉遥控器,是我的问题。”

笔录员抬眼审视,笔尖轻轻敲着纸面,

“人类遗失项圈遥控器应该立即上报。但明确规定的是兽人不可以持有遥控器,所以你的失职,写保证书。兽人的鞭刑二百,躲不掉。”

七这些年挨过不少打,也知道二百鞭绝非小事。他只眼尾极轻地瞥向林安,看见她指尖掐进掌心。

林安心里咯噔一下。二百鞭。

是她明知有风险,是她把遥控器亲手交到他手上,该死的人类又一次害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警官,实在是我的问题,我写保证书,罚款也行。他一直很乖的,七一直很乖的,可不可以不要罚这么重?”

队员公事公办,毫不通融。

隔壁审讯室的猎人低声哄笑,等着看七受刑。

相比林安急得连声音都发颤,七反倒冷静。他垂下眼。

很快,林安和七被分开。

他要被鞭刑了。

林安的心狂跳不停,压不住。要她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因她受难,竟是如此难受。

七被执法人员带走时,回头望向林安似在无声安抚。 “别怕。”

藏在袖子里的爪子微微蜷起,再抬眼,神情已经变得麻木冷硬,前往受刑处。

林安眼眶泛红,指尖微微发抖。

隔着半开的铁门缝隙,七抬眼搜寻林安身影。见她在人群里失神的模样,心口忍不住犯疼。

耳边传来行刑者器具,镣铐和铁鞭哐啷作响,他爪子暗暗攥紧。

人越是慌,脑袋里越想没用的,“法律终究是人类定下的,它偏向我这样的主人,对兽人却严苛残酷。”

把遥控器给兽人换取信任,愚蠢、自私,玩脱了吧……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冷静。

七背对着林安,镣铐扣住他的手腕、脚踝,七垂着眼睫,他能清楚听见她压抑、急促的呼吸。他早见过同族承受鞭刑,清楚二百鞭会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可一想到林安拼尽全力想护着自己,他咬紧牙关,不闪不躲。

林安第一次感受到真切的、心口传来一阵痛,

“七无辜却就这样被绑上刑架。可气的是,我也有份。”

警戒线拦在身前,林安和七就这样被隔开。看热闹的人群细碎的议论不断钻进耳朵。

“买这危险兽人不看管好哪能行……”

“就是。都觉得自己的兽人不伤人,兽就是兽……”

第一鞭落下,七浑身肌肉骤然绷紧,死死咬住牙关。

响亮的鞭响炸开,林安浑身跟着一抖。

一声,两声,三声。很快,白衬衫上绽开刺眼的血痕。每一记铁鞭落下,她的心脏也跟着狠狠揪着……她自己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鞭梢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顺着冷瘦的脊背蔓延,此刻,所有感知都几乎消失,只剩下疼,翻江倒海般地疼……七死死咬着后槽牙,不肯哼出半点声响。

汗水模糊双眼,七余光看见林安满脸泪痕。

她再也忍受旁观,是时候了!

林安猛地冲过警戒线扑上前,竟妄图用自己的身躯挡住落下的鞭子。

七瞳孔骤然收缩,眼睁睁看着人影冲破警戒线扑来。

“别!”

他的声音极低,带着明显的发颤,却眼睁睁看着她闯进刑场。行刑的工作人员完全没料到这突发变故,鞭子挥出,来不及收回。

七强悍的兽人的本能骤然爆发,全然不顾手脚的皮肉鲜血淋漓,他硬生生挣开禁锢的镣铐。他抬起双臂把林安牢牢护在怀里,半侧着身子挡下鞭子。

人群哗然,执法队员立刻围拢过来。

七第一时间检查怀里的人,没有受伤,脱口而出的怒喝,“你干什么?!”

兽人的后背已血肉模糊,林安低头,盯着自己指尖温热的血,心脏仿佛被狠狠撕扯。

他垂眼看向满脸泪痕的呆愣的她,只当她吓到了,轻轻揩掉她手上沾的血,压下疼到发颤的呼吸,“别哭。”

林安鼻腔里是浓重的血气,甚至清晰听见血滴在地上,还有七那极力忍耐、从喉咙里溢出来的低低呻吟。

他咬牙强忍剧痛,尾巴小心翼翼缠上来,轻轻圈住她的手腕。

“三十七。”鞭子终于停下。计数的人开口说道。

林安抹了抹眼泪,轻轻推开七的手臂,对着行刑的工作人员和围观的众人深深鞠一躬。

“劳烦诸位听我说几句。首先,此事责任在我。我今早着急上班,不小心遗落遥控器,被我的兽人捡到。

正如大家所见,七挣脱刑具并非难事,却还是默默承受惩戒。

他拿到遥控器之后,没有逃走,没有伤人。猎人们百般挑衅、刻意侮辱,他从始至终克制冷静,没有任何过激举动。

作为兽人,七长期被困,并不熟知昭城繁杂法条。他不知道应当第一时间上交,心中唯有一个简单的念头,便是等我回来。他并无蓄意违逆法规。

所有疏漏皆由我监管不力而起。我愿意缴纳保证金并承担全部责任。他已然承受了严苛的责罚。往后我必定严加管束,恪守昭城律法,恳请巡查队和大家宽恕和监督。”

围观的群众被这番恳切的话打动。工作人员看着方才明明有能力挣脱的七,神色也松动几分。可法律终究不是儿戏,就在僵持之际,人群之中缓步走出一个人。

来人亮出律师徽章,面向执法人员开口。

“原判二百鞭笞,是以兽人涉嫌窃取遥控器作出的惩戒。结合当事人的陈述,本案无蓄意盗取的主观意图,窃取罪名难以成立。

事件本质是拾获遗失之物,交还迟延,连带监护疏漏。该项过错固然应当追责,但以两百鞭行刑,量刑确有过重之嫌。

我谨向诸位提议,可撤销剩余鞭刑,责令二人签署书面保证书以作警戒。这是兼顾城邦律法于情理的处置方案。”

工作人员彼此交换下眼神后,开口说,

“进屋写保证书。既然养了兽人,就不单是自己的事。你得看护好他,为自己、为周围的人民群众的安全负责。如果都丢失,社会就混乱了。”

“是,我们一定谨记。”林安态度恭敬。

七紧绷的肩线悄然放松几分,手依旧勾着她的小指不肯松。他垂眼偷瞄林安泛红的眼眶,喉结轻轻滚动。

林安对着律师鞠躬,又忙着询问联系方式以便日后致谢。

律师先生回礼,轻声说了一句:“萧亦明先生托我向您问好。”

林安先是一惊,又很快一副了然的神情。

接着跟着执法人员进屋,郑重写下保证书。

七安静跟在身后。

终于,两个人被放出来。林安看着他满身鞭痕,暗骂自己,三十七鞭啊。

七下意识把后背藏到看不见的一侧。

“没多疼。”

“撒谎!”林安压抑着哭腔。

谎言被戳穿,七眼睫轻轻颤动,破天荒主动放软了声音。

“真的,挨鞭子是常事,不疼。”他顿了顿,笨拙地哄人,“别哭。”

“遥控器我不该给你……”

林安盯着他后背狰狞的伤痕,七感恩的善意,不过是她权衡利弊、换取信任的手段。

七轻轻摇头,忍着疼弯腰,目光认真地和她平视。

“能拿到遥控器,是我城邦生活的日子里,最幸运的事。你冲过来,替我求情、替我担责,你拼尽全力护我了。”声音温柔又轻,小心翼翼擦去她的眼泪。

“这一切就不应该发生……遥控器给我。”

七微微一怔,从衣兜掏出摔得有些磕碰的遥控器,连带着自己的手机一起交还林安。

林安擦了擦眼泪,“我之前把遥控器给你,第一是想让你安心,第二也是怕自己力量不足,遥控器我守不住,落到坏人的手里,成了拿捏你的软肋。但没想到……”

说着,她认真收好遥控器,把它挂在自己胸前,塞进衣服,

“你放心,七,我向你保证,这个遥控器我不会用,我也绝对不会让它落到别人手里。”

七看着林安郑重模样,心里被她坚定的话语烘得暖暖的。

“好。”声音很轻。

林安的脑海里闪回方才的惊心动魄,那匹被桎梏许久的狼瞬间挣脱钢铁镣铐的悍然与孤勇,撞上她柔软的心,她的心绪在晚风吹拂下激起阵阵悸动。

“傻不傻,你被人类害的还不够么?”她轻轻拉住他的手。

她深知,善良待人,有人会回报以善意,也有人会趁机拿捏、变本加厉。

或许少有人懂,她的宽容善良,也可以是一种武器,更是人际交往里的一块试金石——七属于前者,是值得他真心去爱的人。

七纯粹赤诚、毫无怨怼,舍身护他的模样,击碎了她所有的算计。

“傻吗?”

他低声反问,嗓音轻柔,深邃眼底带着复杂情愫。

晚风徐徐,轻轻拂过两人交叠的身影,撩乱他额前凌乱的碎发。浓密的长睫低垂,掩住眼底翻涌的情愫,方才殊死抗衡的狂暴狼人此刻偏偏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酸。

林安静静凝望着他帅气脸庞。这一刻,所有的心疼、愧疚和感动尽数翻涌。

原来竟会有人,自己可以默默忍受二百铁鞭换取安然留在她身边,却不舍得她被打哪怕一下。她心里一暖。

她踮起脚尖,仰头凑近,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七整个人僵成石像,浓密的睫毛剧烈颤动,从耳跟红到耳尖,却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惊跑对方。

这一记轻柔的吻或许掺着浓浓的愧疚。但今天眼睁睁看着他挨打的那一刻,林安才清楚意识到,她真的好喜欢他,她不想假装无事。

“想哭就哭。”尾尖缠上她的腰,温柔又克制。

“我哭什么?都是你在疼。犯错的是我,挨打的是你。”

七轻轻把人圈在怀里,低头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发丝。

“兽人对自己认定的人,护着是本分,是刻在骨头里的。”

七趴在沙发上抿紧嘴唇,疼得肌肉绷紧,眼睫乖乖垂着,又偷偷抬眼望着林安悄悄掉眼泪。尾巴尖小幅度轻轻摆动,试探着勾住她衣角晃了晃。

“你怎么能往刑场里冲呢?你要吓死我吗?”

“就是要用苦肉计啊。行刑过程中平民受伤,监察队不可避免担责,行刑自然被打断。多亏那位律师先生……”

七猛地起身,把上药的林安惊到,没等她开口,七一把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你是疯了吗?你打的竟是这样的主意?!“七满脸的不可置信,带着几分愤怒,

”我还只当你是一时冲动……”

他的手劲把林安攥得生疼,林安皱了皱眉头,“疼……”

七这才反应过来,手上力道收了收,仍然抓着她,“那铁鞭你怎么受的住?你以后绝对不可以如此愚蠢!”

林安本来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是当时困局唯一的解法,现在被七质问竟然罕见地有点心虚,

她挣脱七的桎梏,揉揉手腕说,

“你都把我捏红了。”接着絮叨,“多亏了那位律师,他真的是我们的大恩人。没有他帮忙说话,我根本不熟悉相关法律。靠打感情牌是下策而无用。所以,从明天开始,我要熟读一遍城邦的法律,特别是任何跟兽人有关的条例。”

“你答应我以后不会让自己受伤。“七语气坚决。

“你才是!我全身上下,几乎一个疤都没有,一直把自己保护的很好,你看看自己……”

七重新趴下上药,幽幽地问,“萧先生,是你认识的人吗?”

林安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一段她三年来刻意遗忘的前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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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以身相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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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城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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