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城的暮色总裹着一股驳杂的气息。
高大石墙分割出两个世界。城内中心区灯火璀璨，车马喧嚣，是人类贵族与富庶市民的地盘；城墙根下的城区边缘却全然是另一番模样，狭窄巷道纵横交错，烟火气，兽人的皮毛气息与血腥混杂在一起。
城邦里想要成为捕兽队长、斗兽师的年轻人，必须修习兽语。普通兽语教师只会教生硬的口令，可真正能读懂兽人情绪、准确预判暴戾临界点的人，少之又少。
新旧城区交界，一间素净的陶瓷小店静静立街边。林安，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个安静店主，性情淡漠温和。只有城邦的贵族圈层清楚，她也是位千金难求的兽语私教。
今日傍晚，小店提早落了锁。旁人问起时，她自然地应道，“想去趟老城集市。”
而她，要去老城区深处的地下集市。
学生们想顺利通过城邦考核，需要准确识别兽类标记、印记。林安则要尽量全面地收集整理兽人部族的旧信物，刻着图腾的木牌、绘有符号的岩片等。
林安裹紧外衣，走入曲折昏暗的巷弄。
城邦的地下交易市场，喧闹污浊。空气里混杂着铁锈、汗臭与野兽淋湿的腥气。一排排铁笼沿着通道次第排开，这里是城邦律法视而不见的灰色角落，兽人被当做明码标价的货物，任人挑选买卖。
铁笼的栏杆冰冷硌着脊背，铁锈混着血腥味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贩子手柄裹着粗砺的兽皮的铁鞭，隔着铁笼栅栏，狠狠地抽在兽人脊背。只几下，便衣料撕裂，渗出暗红的血痕。每落下一鞭，灼痛蔓延，他绷紧脊背，指节死死攥住笼底冰冷的铁栅，指尖印出血痕。狼耳死死向后贴平，压住喉咙里快要溢出的低吼，不肯示弱半分。
呵斥，咒骂，混着鞭子破空的声响，但凡他露出半分抵抗神色，脖颈上那副通电抑制项圈便被毫不留情按下，强烈电流钻透四肢百骸，钉死兽人的神经，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背上旧伤叠着新鞭痕，血珠顺着腰侧往下淌，浸透身下肮脏的干草。
周围路过的行人，大多只是隔着铁笼打量，询问他们的年龄，体质，评判他的力量、皮毛，盘算着买回去当作打手或是玩物，没有人会在意笼中野兽身上淋漓的伤口。七垂着眼，金色竖瞳蒙着一层冷沉沉的戾气，把痛楚全部压下。
他二十四岁，一米八八，满身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痕，是这片地下市场最难以出手的“危险货物”，编号七。靠在冰冷笼角，狼耳无力耷拉，灰黑色的狼尾垂落在地板。暗金色瞳孔缩成锋利针尖，隔着冰冷铁栅，死死盯住往来行人。
兽人交易区，这绝对是林安本不会踏足的地方，此时的她正缓步停下，远远地站在牢笼前。
听见脚步声，蜷缩在笼角阴影中的七猛地抬眸。狼耳竖直，尾巴烦躁地扫过冰冷地面，喉间溢出压抑低沉的吼声，浑身肌肉紧绷，身陷囹圄，不甘任人宰割。
笼内空间逼仄狭小，粗重冰冷的锁链牢牢箍住男人的脖颈与手腕。长相俊朗，带着狼族独有的凌厉野性。脸型线条利落分明，下颌骨棱角清晰。银灰色的短发蓬松凌乱，眉眼深邃锋利。一对毛茸茸的灰黑色狼耳立在头顶，正微微颤动，分不清是难忍剧痛，还是压抑着翻涌的怒火。
常年经受磨砺锻造出的精壮骨架，肩背宽阔，肌肉紧实流畅，充满爆发力的力量感。七此时脖颈、肩臂布满新旧交错的淤青与鞭伤。
七见过形形色色的兽人，也遇过不少人类。
眼前的女生，暖调的肤色带着鲜活的烟火气。小方圆的脸庞，线条温润，舒展柔和的模样。眉眼生得极好，英气，又带着有几分软和的可爱，眼神清亮通透，坦荡又真诚。旁人大多匆匆扫过他满身伤痕便移开目光，或是害怕、嫌恶，或是抱着猎奇的打量。唯独他她不一样，就那样平静地，不居高临下，也不怯弱躲闪，温柔或者说是眼底流露出的克制善意。
七嗅觉远比人类敏锐，他清晰捕捉到她身上独有的气息。不是浓烈的香气，是淡淡的、干净的味道，混着一点暖意，只要她靠近，那股气息就会漫过来，萦绕在鼻尖，安稳又让人安心。周遭一切喧嚣仿佛瞬间安静。
“买下我。”他兽语低吟，嗓音粗粝，眼底压着不肯外露的求生本能，“我什么都能干，我不想死在这里。”
满世界嘈杂，这道沙哑干涩的男声就那样穿透喧嚣，清清楚楚落进林安耳里。
林安心下一惊，但周围的贩子却仿佛根本没听到。仍低声交头接耳：受过伤的兽人价值折半，可性情暴戾难驯，惹出来的麻烦却要翻倍，估计没有人买。
林安站在牢笼之外，神色沉静。她目光掠过锁链斑驳的锈迹，扫过他身上层层叠叠的伤疤，抬眼直视笼中那双暗金色的兽瞳，语气平稳清晰：
“这个，怎么卖。”
铁笼里面，七瞳孔骤然一缩。方才那句低声兽语本是走投无路之下孤注一掷的试探，他本不奢望真的会有人愿意买下一头他这样声名狼藉的“恶犬”。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林安，方才躁动甩动的狼尾骤然顿住，喉间的低吼也尽数收敛。
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目光：贪婪觊觎、厌弃鄙夷、玩弄戏谑、惊恐躲闪。可此时落在他身上的这道视线，不带猎奇，不带惧怕，平静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
冰冷铁栅横亘二人之间，沉重锁链随着他细微动作叮当作响。
贩子搓着双手凑上前来，目光扫过铁笼里七身上层层叠叠的新旧伤痕。
“这位爷可是前狼群首领，战力天花板！就是性子烈点，看您是行家，五十万带走。”
他心底暗自开心：终于有傻子原意买这难以驯服的刺头。
笼内，七耳尖微微一动，浅金色竖瞳冷冷扫向林安，尾巴尖在地面悄悄绷紧。内心燃起一丝微光。
林安神色不动，淡淡开口：“不好训吧？那不要了。”
此话一出，七心底刚刚燃起的微光，瞬间熄灭，那条桀骜的狼尾僵了半秒。他压下心底的慌乱，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金属抑制项圈持续传来一阵阵麻痹的电流，扼住他脖颈，压制住兽人的力量。七长久隐忍，一遍又一遍试探卡扣的缝隙，脖颈的皮肉早已被冰冷金属磨得发红。
就在猎人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推销和讨价还价的瞬间，就是这转瞬的空隙。
他猛地绷紧全身的肌肉，肩背旧鞭痕因为骤然发力而撕裂，渗出血迹。狼颈狠狠向后猛地一挣，利爪精准勾住项圈锁扣的缝隙，只听“咔哒”一声脆响。
禁锢许久的抑制项圈应声崩开，哐当一声重重摔落在笼底。
压制兽力的电流瞬间消失，被锁住的力量轰然复苏。深灰黑色的狼耳瞬间完全竖立，金色竖瞳骤然收缩，眼底翻涌野性的寒光。指节节节凸起，指尖弹出泛着冷光的锋利爪刃，压抑已久的低沉咆哮，从喉咙深处滚滚涌出。
他四肢撑住笼底，浑身肌肉紧绷，脊背微微弓起，做好了冲撞铁笼的姿态，随时准备冲破牢笼。
贩子一眼看见笼内兽人的异动，又见林安当真打算转身离开，急忙伸手拦在她面前，顾不上先前报出的价格，连连往下压价。
“别啊！半卖半送，三十万！整个地下市场你找不出这么能打的兽人！”
他心底暗自焦灼：好不容易有个肯驻足的客人，这笔生意万万不能飞了！
铁笼之中，七眼尾微微上挑，强忍着没有动作，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屏息等待着林安的回应。项圈已然挣脱，可此刻他仍将命运全部押在眼前这个人类的一句话上。
林安轻轻摇头，语气十分坚决。
“啊，不不不，三十万我要买个温顺的，我不要，再见！”
贩子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咬着牙急切报价。
“二十万！十五万！不能再少了！”
笼内的七攥紧了身上的铁链，听见林安又要离开，耳尖向后压了压。内心焦灼又气恼，阴阳怪气腹诽：温顺的？买一个摇尾巴讨好你的宠物？人类果真一个德行。
“八万！八万我就要了。”
贩子差点跳起来，目光来回在林安和笼中蓄势的七之间打转，连声哀嚎。
“八万？！客人你砍价砍到骨头缝了！这货光铁链子都值两万！”
笼中的七尾巴尖悄悄颤了颤，没有出声，只是眯着眼看向林安。他猜不透这人类到底是何心思。
林安神色平静，再度开口。
“我不要铁链子，我就要人。八万我就买了。”
贩子差点被气笑，伸手指向铁笼上锁死的沉重铁链。
“大小姐！这铁链专属定制的，拆不开！”
林安脚步直接站定，面上露出几分忌惮嫌弃，目光扫过铁笼里的人。
“连项圈都没戴好，无法保障自身安全，谁敢贸然买他？买野兽，总得有项圈才能管束，不然还真不知道是谁制服谁。”
贩子被这番说辞说动，手里晃着冰冷的抑制项圈，连忙开口辩解。
“项圈是配套的！买下兽人就附送新项圈，你带回家亲手给他戴上不就好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带着劝诱的意味。
“说实话姑娘，得你亲手给他戴上，驯服起来才有成就感。”
林安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为难。
“您可别逗我，瞧他这高大的身板，反手就是一爪子。我花钱买他回去，那是有命买，没命养。我出八万，纯粹是看他品相，就算成交，我还得再出钱雇旁人，给他戴上项圈。”
铁笼阴影之下，狼兽人垂着眼，耳尖微微颤动，一字不落，把外面这场交易的对话尽数听在耳中。雾里看花，七分辨不出这个人类说的是真心话，还是砍价的托词。
林安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环抱手臂，盯着贩子。余光静静打量笼里的男人。看似锋芒毕露，可绷得死死的尾尖，早已泄露出他真实的恐惧。她抬眼看向贩子。
贩子被林安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目光落在笼中男人高大壮实的身躯上。他心里清楚，这头兽人之前连电击棍都硬扛，性子桀骜难驯。暗自咬了咬牙。
“项圈我亲自上手给他戴好。”
铁笼阴影里，七的耳尖轻轻颤了颤。他死死压住浑身躁动，一动不动，只悄悄抬眼，隔着铁栏，静静等候林安的答复。
林安低低笑出声。
“得了吧大哥，也不用劳烦你动手，我还怕他失手伤到你。”她语气松弛，不紧不慢，“这兽人对我来说本就是可买可不买，八万，已经快抵得上普通人一整年的收入了。”
贩子盯着她，磨来磨去僵持许久。周遭围观的路人渐渐散去，这个烫手山芋砸在自己手里，也是后患无穷。他狠狠瞪向铁笼里纹丝不动的七，牙根咬得发紧。
“行！就当交个朋友！丑话说在前头，买回去之后，他挠你、咬你，我一概不负责！项圈你自己想办法给他戴！”
“好，项圈记得一并配给我。对了，这里是正规市场，该给我出具一份兽人买卖的正规合同吧。”
猎人嫌手续繁琐，却又不敢违背市场规矩，一脸不耐地翻出一式三份的合同，甩手递到林安面前。
“行，合同给你，编号七，兽人的资料全都填好了。”他笔尖重重点在合同的归属一栏，朝林安抬了抬下巴，“签字交钱，这个兽人就是你的。”
铁笼的阴影之中，七一瞬不瞬死死盯住林安握着纸张的那只手。藏在笼底暗处的指尖，难以克制地微微发颤。他听过无数次这份合同的意义，一旦落笔，一纸契约便会彻底敲定他从属他人的命运。他屏息凝神盯着眼前的人类。
“你稍等，我得核对一遍。”林安没有立刻落笔，目光落在纸面，“这份合同上面，要有城邦官方的公章对不对？我们一手交钱，一手签字，编号七的兽人，就此成为我的私有财产，是这样吗？”
贩子愈发烦躁，直接将合同翻到盖印那一页，推到林安眼皮底下，嘴角叼着烟，含糊地应着。
“废话，正规市场的正规契约，公章清清楚楚盖在这里。签字交钱，往后编号七就归你了，他就是你的私产，打死打伤都随你，一切和我再没有关系。”
笼中的七眼睫轻轻颤动，他悄悄抬眼，目光落向林安认真核对公章的侧脸，安静地注视着她。
“你稍等，我得再仔细看一遍。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贩子叼着烟，不停抖着腿，急躁地敲打铁笼栏杆。买家大多只关心力量、獠牙，谁料眼前这位，竟对文书繁文缛节锱铢必较，实在匪夷所思。
“祖宗，您快些！买兽人，看战力，看牙口，谁像你抱着合同翻来覆去地看！”
林安反复比对纸上的印章，确认这份文书同时盖着市场与城邦两方的公章，确属正规契约。正打算继续细看条款，一旁失去耐心的猎人已经伸手探向铁笼，打算粗暴地拖拽笼里的兽人，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的电击棍。
林安见状立刻制止，“别动手，我交钱！他是我的了，不许打了。”
贩子的动作停住。“行，抓紧吧。”
七捕捉到林安手上托住锁链、刻意减轻拉扯力道的小动作，依旧麻木抗拒的模样，梗着脖颈。
一旁的贩子还在不停催促签字交钱，絮絮叨叨地叮嘱，手上却时刻端着电棍防备着。他太了解这位兽人的战力和脾气了。
“记得赶紧想办法给他戴项圈，这祖宗性子倔得要命。”
林安不愿再多与贩子周旋，此刻心里只想着尽快带七离开这个地方。贩子脸上并不好看，还是不情愿的收下钱款，掏出钥匙上前。“咔哒”几声，铁笼的锁扣应声转动，沉重的笼门缓缓敞开。
七没有立刻迈步出来。
浅金色的瞳孔牢牢锁在林安身上，狼耳微微向后压，浑身肌肉全部绷紧，全然是戒备的姿态。他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类买家，施暴的、奴役的，人面兽心的，前路吉凶未卜，他无从预判，等待自己将会是什么。
脖颈、手腕依旧被套着冰冷沉重的铁链，紧紧箍在布满旧伤疤的皮肤上。七迟疑一瞬，缓缓踏出了囚禁自己许久的铁笼。
“走吧，七。你是我的人了。”
七脚步一顿，耳尖不易察觉地轻轻抖了抖，压下心底那一丝陌生的悸动，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抬眼斜睨过来，浅金色竖瞳，满满的审视，一张嘴毫不掩饰的嘲讽，
“走去哪？我的新主人。”
林安素来足够谨慎，可刚踏出交易市场的大门，两人便被人拦了下来，直接被请往市场的监管处。
七套着冰冷沉重的铁链，跟在林安身后缓步前行。他面上依旧是那副冷硬麻木的神情，余光瞥见上前拦路的监管人员。
那些贩卖兽人的猎人躲在人群后方，嘴角藏着幸灾乐祸的笑意。
“请留步，监管处核查兽人交易备案，请随我们进去完成登记。”
林安只能跟着其余买主一同进入监管处办理手续。排队等候，终于轮到他们这一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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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开篇·笼中恶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