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许休养生息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又是一个老熟人——原来是我们的“Simon”同学。她端着一副睥睨群雄的样子,下颌微抬,双手背在身后,嘴角挂着一丝自信的微笑。如果没有后面那两排稀里哗啦的蜥蜴人护卫,这个姿态确实有几分统帅的气势。

“我是来谈判的。”她说。

“我乃魔界蜥族大统领,徐悦。”Simon一本正经地摆起谱来。她特意在“大统领”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腰板挺得笔直,甚至还清了清嗓子。本以为这样能吓唬住我们,谁承想,却招来我们的哄堂大笑。

“嗯?见到本统领为何不跪?”Simon一下子就急眼了,眼睛瞪得溜圆,脸都涨红了。

她身后那几个蜥蜴人护卫也跟着往前迈了一步,作出凶神恶煞的模样。但那些蜥蜴人身上还带着伤,鳞片也灰扑扑的,看起来不像凶神恶煞,倒像一群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流浪狗。

“大虞皇帝、大虞丞相、征南游击将军、伏虎天女、太炎派掌门,哪一个不比Simon你官大啊,哪有品级高的向品级低的跪拜的?”

“就是就是,Simon你的官不如我们大。”叶依璇把手上下摆了一摆。

“哎呀呀呀呀,气煞我也!”Simon在原地转了个圈,发冠都歪了,

“不行,本统领不能生气。我是来要钱的,说白了吧。我家美智子需要买衣服,我魔族府库一度亏空。而我族煞气异常,每个族人都要同你们人类开战。我族遂决定扮成你们二人起义,没想到这么快就牺牲了这么多族人,是我的过失。订契约吧,为期两年,你们向我们每年交五万两银子,我保证不会让蜥人再犯。”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的字写着几行条款,像是临时找人代笔的。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给元卿。元卿低头扫了一遍,没有说话。

“五万两银子?”我故意拖长了声音,“Simon,你知不知道五万两银子够给风林军发半年的军饷?”

“那……那四万?”Simon试探性地缩了缩脖子。

“一万两,开互市,不赔款,不割地。”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回她手里,

“你要是不答应,我们就再打一仗。反正我的将士们刚打完仗,士气正旺。”

Simon的脸色变了又变,像一盏忽明忽灭的灯。她扭头看了看身后那些蔫头耷脑的蜥蜴人,又转回来看了看我身后列阵整齐、刀甲锃亮的风林军,最终长叹一口气:

“那行,成交。”

我们当然不想让将士再度牺牲,于是在众人见证下,签定了《贸易和平章程》。不丧权,不辱国,不割地,只交易开互市,不赔款。

蜥人也早被风林军吓怕了,令其一听到名字就闻风丧胆,落荒而逃。Simon走的时候还在嘟囔:“美智子的衣服钱,我自己想办法还不行吗……”她看起来倒不像不像个大统领,倒像个被柳思二扣了周边谷子的高中牲。

“校书,那接下来怎么办?”元卿问道。她收起那份章程的副本,小心地叠好放进袖子里。

“回国去,休养生息。”我说道,

“我真是被忙坏了,真想好好放松一下……”

“薛子,不行,你得陪我,去西域找我的那些狮子……”妈妈说。

“薛子,我还没教你御剑术呢。”叶依璇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满脸写着“你欠我的课该补了”。

“行了行了,还让不让人歇着了……”我仰天长叹。元卿在旁边笑了一声,没有帮我解围。她只是说:“快去快回,我把御花园的花种好等你。”

……

回朝后,我听信了赵边棋的建议,任命魏雅担任司络天侍御,官从五品。芽子这个人我了解,和我穿过来之前共同担任英语课代表一职,极负责任又很萌很可爱,让赵边棋格外宠她。

出乎意料的是,芽子开了天眼,能通过灵魂与上界直接沟通。我亲眼见过一次——她闭着眼坐在蒲团上,额头浮现出一枚淡金色的菱形印记,然后就像打电话一样跟天界某位仙官聊了一盏茶的功夫。聊完之后她睁开眼,说:“丞相,大司命说锁妖笼里的小妖又闹事了,问您要不要亲自去管管。”——这比琉璃砖方便多了,不用充电,不用找信号,也不需要叶依璇那边有人接听。

于是我把琉璃砖收进了柜子里,嘱咐芽子:“以后天界的事,你直接转告我就行。”芽子点点头,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糖炒栗子,问我吃不吃。我抓了一把,揣在兜里,和妈妈、粘锅一起出发了。

……

和妈妈行在找狮子的路上。粘锅骑着一头高大的骆驼,然而这骆驼很难被驯服——它大概对“被骑”这件事有自己的看法。粘锅一爬上去,它就开始原地打转;粘锅抓紧缰绳,它就开始吐唾沫。一下、两下、三下……粘锅被吐了五六次,头发都湿了,狼狈地从骆驼背上滚下来,边跑边喊:“这个畜生!这个畜生!”最后还是妈妈用她那孔武有力的武力制服了它——她只是走到骆驼面前,瞪了它一眼,那骆驼就乖乖跪了下来,四只蹄子还在发抖。

我还是骑那匹青骢汗血马,边走边用叶依璇教的御剑术。叶依璇本来打算与我们同去,奈何江楚潇思念师尊成疾,生了小病——据说是修仙之人因过度思念而产生的灵气紊乱,症状包括茶饭不思、对月发呆、以及时不时对着师尊的画像叹气。叶依璇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我演示御剑术的口诀,看到江楚潇发来的求救信号,她连剑都没收就掐了个诀,“嗖”地一下往太炎派的方向飞走了,只留下一句:“薛子你多练,我过两天来找你!”

她的声音还在半空中飘着,人已经变成了天边一个小小的光点。

我们继续赶路。

经过了一片竹林。竹影婆娑,风过林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片细小的刀片在互相碰撞。林间有一小块空地,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我们看到一位少年挥舞手中毛笔奋力击去,一棵碗粗的竹子在分秒间被削成了两半——切口平滑如镜,断口处甚至没有一丝毛刺。那少年身法轻盈,手腕翻转间笔走龙蛇,每一笔划出都带着一道青色的锋芒,像在空气中写字,而每一个字都变成了剑气。他旁边的女子头戴竹笠,身形窈窕,似有文人之气。她手中的毛笔不似凡物,笔杆通体翠绿,笔尖隐隐泛着银光。她动都没动,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少年练功。

他下意识回首,向我们招手,高声道:

“薛子阁下!银恩锌阁下!”

我们定睛一看,是班里的“苗子”——野昭权。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根草绳,靴子上还沾着泥,完全看不出是那个在班里总是玩抽象嘻嘻哈哈的男生。他收住笔势,朝我们跑过来,脸上的笑容比头顶的阳光还灿烂。

“这是我师父上官婉儿,她是修竹派的掌门。我是她的首席大弟子。”野昭权自豪地拍了拍胸脯。

那位戴竹笠的女子摘下笠帽,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孔。眉目如画,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淡。她朝我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笔法不错,意识华丽,不过,还需精进一些。”婉儿淡淡地说道。她的声音像竹叶落在水面上的声音。

“书世间万象,不仅入木三分,还需筋骨横鳞。我修竹派最是讲究这一点。”

野昭权在旁边使劲点头:“师父说得对,我回去再练三百遍。”

“所以这是哪里?”我问她道。

“这里是江湖。”婉儿说。她看着远处的山峦,眼神悠远,像是在看一个不属于此刻的地方。

我们在竹林里歇了一个时辰。婉儿让野昭权泡了竹叶茶给我们喝,茶汤清亮,入口有一丝清苦,但回甘绵长。粘锅喝完之后精神了很多,吵着要学毛笔剑法,婉儿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三个字:“你不行。”粘锅当场石化,顿时破大防了。

伤痛了三日——其实是我手臂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骑马的颠簸又把它磨破了。妈妈找了点草药给我敷上,用布条缠紧,叮嘱我“这两天别使劲”。我们继续赶路。西域真是太遥远了,远到一眼望不到边。草原逐渐变成了戈壁,戈壁又逐渐变成了沙漠,脚下的路从泥土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细沙。风里带着干燥的热气,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难受。

妈妈和粘锅累得瘫在了沙漠上。粘锅四肢张开趴在沙面上,像一只被烤过的青蛙粘锅;妈妈则维持着人形坐在一块石头上,用袖子扇风,但袖子太小,风还没到脸上就散了。

“银恩锌啊,我都快累死了,你那瞬移呢,拿出来用呀。”粘锅有气无力地喊。

妈妈也累的实在是不行了,又变成了一头可爱温顺的金毛狮子,蜷缩在沙地上,尾巴都没力气摇了。

“我也想瞬移啊,”妈妈的声音从狮子的嘴里传出来,

“这地方信号不好,和天界连不上,我干着急。”

“你俩先别着急累啊,前面就是千窟城,再走三百里地我们就到了。”我指着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浮现的城郭轮廓。那城墙在热浪里微微扭曲,像隔着一层水在看。

“千窟城。”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最熟悉了。这不是我的“老家”吗?作为王者里我的本命英雄,伽罗会不会出现见我一面呢?我心跳加速了一点,但又告诉自己别抱太大希望——毕竟穿越这么久,我已经学会了“不要期待任何事”。

“驾——!”

远处马蹄急促,沙尘扬起。二位英姿飒爽的女子面带薄纱,手握缰绳,紫红色的衣袍迎风舞动,鬓发间露着金色的太阳印。她们的坐骑也是紫红色的——不,是枣红色的,毛发油亮,四蹄有力,跑起来像两道流星划过沙海。为首的那位五官立体,眉如墨画,眼梢微长勾出一抹凌厉的弧度,薄纱半掩的面容下隐约可见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角。她的坐骑比另一匹更高大,马鞍上挂着雕弓和箭袋,箭尾的白色羽毛在风里簌簌抖动。

“吁——”看到我们,她勒马翻身,动作干脆利落,落地的时候连一丝沙尘都没带起来。她朝我走来,步伐稳健,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走到我面前,她摘下薄纱,露出一张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薛校书!你怎么来了?”

“伽罗姐姐!没想到你还记得我!”我激动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手忙脚乱地跳下马背,站在她面前。她比我高了大半个头,我得仰着脸看她。

“当然了,我们可是并肩战斗过大大小小五百场的战友,你从青铜段位一直到星耀,好像都没用过别的英雄吧?这么钟情我?”她的嘴角带着笑意,眼神亮晶晶。

“那当然了,我的伽罗可是一般人能比的。”我看着她手里那把弓,弓身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分明就是游戏里那把破魔之弓,

“老天爷,我终于见到我偶像了!”

伽罗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掌心温热而有力:“魔界大战的事,我都听说了。箭法不错,都快赶上我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赞叹道。

“书本,是转瞬即逝的东西,唯有文明,才能长存不灭。”我脱口而出。那是她在游戏里的经典台词,我背得比课文还熟。

“好在千窟为佑,太平无忧,华山如立,不可摧折。”我上前一步,欢喜地看着偶像。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在放光。

“这么厉害?我说过的话,你都记住了。”她笑着刮了一下我的鼻尖,那个动作轻柔得像风掠过花瓣。我愣住了半秒——偶像刮了我的鼻子!这件事够我回味半个月。

“薛子,你实在不行让我们俩拖进城吧,我和粘锅实在走不动了。”妈妈以狮子的形象恳求道。她用一只前爪扒拉着我的裤腿,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我把我的青骢马让给了妈妈——她变回人形爬上马背的时候手都在抖。粘锅被伽罗带来的护卫扶上骆驼,那骆驼这次倒是没吐唾沫,大概是被妈妈之前的“狮王凝视”留下了心理阴影。我在伽罗的指引下步行进城,她走在我的身侧,步伐不紧不慢。

千窟城比我想象的更宏伟。城墙是用整块的赭红色砂岩垒成的,足有三丈高,墙面上开凿了密密麻麻的石窟,每一个窟里都供奉着一尊佛像或者壁画,还有油灯什么的。夕阳把整座城染成了赤金色。

在城中,伽罗待我们非常周到。她让人送来葡萄汁——又甜又凉,加了冰块,一口下去暑气全消——还借给我一些古籍,那些书册是用羊皮纸写的,封面上印着千窟城的徽记。无论住宿吃穿,都让人以城主的礼节对待。她甚至派了两个侍女专门照顾妈妈和粘锅,一个负责给妈妈梳毛,一个负责给粘锅喂水。粘锅躺在柔软的丝绸褥子上,感叹道:“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

“去过广寒宫了吗?”夜晚,她邀我登上城楼。千窟城的城楼很高,四面都是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黑色的天空银河不见——大概是城市灯火太亮的缘故——只是一轮孤月皎洁,高悬深夜。那月亮又大又圆,低低地挂在东方的天际,像一只睁着的眼睛。纵目而望,没有另外的一座城池,只有无边的沙漠延伸到地平线尽头,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一阵风呼啸而过,沙尘扬起,更添孤寂。

“一夜征人尽望乡。”伽罗吟诵出了李益的诗句,感叹道。她倚着城墙,目光投向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嫦娥今夜安在哉?”

“唱最遥远的歌,与月光诉说,念微风度细雨时刻……”我心血来潮唱了一首嫦娥的同人曲《拒霜思》。其实我唱得并不好,嗓子干了,音还飘了一点,但那时候就是特别想唱。

倏忽间月光流动,放慢了时间。空气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风声、沙声、远处城中隐约的人声——只留下我的歌声在夜空中盘旋。一位姿容绝世的清冷女子自月而下,衣袂飘飘,身形如烟如雾。她落在城墙垛口上,足尖轻点砖石,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也同我唱道:

“听金铃摇曳着,与我轻轻和,唯愿花开满院落……”

她的声音比月光还轻,比流水还柔,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伽罗将军,好久不见。曾记,上个月望日我们刚刚见过。”嫦娥降落在城墙,注视着她。嫦娥的肌肤白得像凝脂,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清冷——但她的笑容是温暖的。

“广寒宫那边,还有魔族出现吗?”

“没有了,多亏了伽罗将军,给广寒宫真是帮了大忙……这位,就是你和我提到过的薛校书?她的歌声方才打动了我,我于是擅自下界来看看你们。对了,这里有一枝月桂花,在今夜可把它植于城中,明日,便能开出花来。”

嫦娥从袖中取出一枝细小的花枝,那花枝通体银白,像是月光凝结而成的。她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指尖冰凉,却有一种奇异的幽香。

次日,城主府月桂飘香。那花枝在夜间长成了一棵桂花树,银白色的花簇缀满枝头,像被月光染过一样。满城的人都闻到了那股清冽的香气,人们都说伽罗城主的英明打动了上天——城中百姓自发在树下摆了香案,供了瓜果,磕头拜谢。但是真实的情况,也许只有我们三人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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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又三日——算起来我们在千窟城待了整整六天——我们终于到达了金域国妈妈的核心据点。那是一座用黄金和象牙砌成的宫殿,穹顶上镶嵌着巨大的宝石,即使是白天也闪烁着点点星光。宫殿四周是一片开阔的草原,风吹草低,隐约可见成群的野生动物在远处奔跑。

妈妈的狮子被臣下告知,自从妈妈跟了粘锅后,它们就各自回了中亚。

“有的回了阿富汗,”那个穿着华服的臣下跪在地上汇报,

“有的去了哈萨克斯坦,还有的听说跑到了伊朗。”妈妈听完之后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

“那可不行。这Tm是哪一头狮子想出来的破主意,我要把它们召回来。”

于是妈妈现出真身——一头比普通狮子大三倍的黄金巨狮,鬃毛如火焰般在空中飘动。她教我们捂住耳朵,然后深吸一口气——

一声震天动地的狮吼,从她的喉咙里爆发出来。那声音像是具象化的波浪,一圈一圈地向四面八方扩散,草叶被压弯,石砾被震得跳起来,连远处的云层都被推散了一片。我们被这强大的声浪摇制得左摇右晃的,粘锅捂着耳朵倒在地上,像一条被浪打翻的鱼。

半晌头——大概过了有半盏茶的功夫——四面的地平线上出现了滚滚沙尘。

三千头狮子从各地赶来。有阿富汗的,有哈萨克斯坦的,有伊朗的,有沙特的……它们有金色的、白色的、黑色的,大的像马车,小的也有牛犊那么大。它们一集结,便都统一匍匐在妈妈脚下,发出低沉的、顺从的呜咽声。

“银恩锌是狮子王!我嘞个豆!”粘锅一时呆在原地。她张大着嘴,眼睛瞪得浑圆,连自己从地上爬起来都忘了。

“我真的特喜欢养狮子,你看它们一头一头的,多温顺。”妈妈得意地低头看着那一片匍匐的狮群,

“但是吧,这么多狮子,我,啊不,本王一时也管不过来。那我这样一提议,你变个分身出来替我管。”

“啊?”粘锅刚从地上爬起来,又差点栽回去。

“啊什么啊,就这么办吧。我银恩锌Lion Queen就这么定了。”

粘锅被迫变了个分身出来——那分身长得跟她一模一样,只是穿着狮子的金色铠甲,手里还拿着一根指挥棒。恰好又有信号,粘锅的本体一下就瞬移走了,只留下分身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着三千头狮子。

“薛子你别急,我会给你找一个最快的狮子。你那匹马我到时候再让另一个狮子给你托运过去。”妈妈说。她说话的时候已经变回了人形。

果然,最快的狮子在三日内把我送到了元卿面前。那狮子跑起来像一道金色的闪电,四蹄几乎不沾地面,风在耳边呼啸如雷。

我跳下狮子背的时候,双腿还在发软。

“校书,真是辛苦了,歇歇吧。我让御膳房给你做点好吃的。”元卿从御案后面站起来,绕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对了,你伤好了吗?”

“我天天到处跑,真是也没顾上。”我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怎么行呢!要是感染了怎么办!”元卿皱皱眉,声音一下子沉了。她转身朝门外吩咐了一声“备药”,不一会儿,一个宫女就端来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药膏、棉签和干净的纱布。

“伤在哪里,自己知道吗?”她看着我,双手抱在胸前。

“没事,小伤,而且都过去这么多天,早该长好了。”我缩了缩脖子。

“大虞的丞相,要是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爱惜,怎么与朕同治天下?”元卿微微挑起眉毛,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把后背露出来,朕这是在命令丞相。”

没办法,我只得乖乖服从。我转过身,背对着她,把外袍往下褪了一截。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背上——那些被蜥蜴人划伤的口子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泛着淡红色的新肉。

她取来棉签,蘸了药膏,轻轻按在我的伤口上。在她面前,我是个怕疼的人,很容易就掉眼泪。

“呜呜呜元卿,我不想上药膏,疼……”我缩着肩膀,手指攥紧了床沿的褥子。药膏凉凉的,但碰到伤口还是有一阵刺痛。

“疼,就忍着。大虞的丞相总不能是个小哭包吧——我尽量小心一点。”她的动作果然轻了很多,棉签几乎只是拂过皮肤,

“不过,我怎么感觉你人前人后两个样呢?”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想的又不是事实,你形而上学了。”我嘴硬。

“校书,我把你惹生气了?”她好奇地斜过身看我。

“你觉得呢?”

“好啦好啦,刚才跟你开玩笑呢。”她说着,手上却不停,仔仔细细地把每一处伤口都涂了药膏。

“元卿,你真是……”话在嘴边又被我憋了回去。

“真是什么?”她知道我要说什么,还是明知故问。

“你真是讨厌,哼!”

“好好好,你讨厌我的话,我以后就不出现了——好了,终于给你涂完了,这下不疼了吧?”她边说边为我穿上衣服,手指绕过衣带的时候碰到我的腰侧,痒得我缩了一下。

“元!卿!好你个元卿,这招移花接木用得还真……挺厉害的。”我瞪着她,但嘴角已经憋不住笑了。

“没办法,谁让我是你说的‘引导型朋友’呢?”元卿耸了耸肩。她把药膏的盖子拧好,交给宫女,然后拍了拍手上的药味,“御花园的梨花桃花今日都开了——我亲自种的,我们去看看。”

我手持轻扇小扇,她撑着一把伞,一路上我们又笑又闹。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得人懒洋洋的。

“元卿,你为什么要撑伞啊,这也不下雨啊。”我侧过头看她。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元卿抬眼看一树花簇摇曳。东风轻轻,落花如雨,纷纷落在我的衣襟。那些花瓣是浅粉色的,落在紫色的朝服上像碎了的胭脂。花香袭人知春暖,有一种清甜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春分的柳叶繁繁,桃瓣夭夭,明亮得几乎让人屏住呼吸。这是春日生机的美感,使我的世界处处点亮着春和景明。

元卿比我高出半头,恰好遮住我半边被太阳灼着的脸。她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陪我看漫天花雨纷纷。她的身影不算伟岸,甚至有些单薄,风过衣袖,她身上的龙袍飘动,宛如神仙中人。

花在流动,云在流动,她的眼波也在流动。

“校书,每次乏了,我都会来这里,看花。可是没人知道,我看花时,就会想起你写的话,就会想起你。”

她的目光没有看我,落在远处的花枝上,但声音却清晰地落进我的耳朵里。

“你们学物化政的,都这么浪漫吗?”我的心蓦地被触动了。那是一种从胸口深处涌上来的温热,像被阳光泡过的泉水。

“可以这么说。你看比如英澜啊、程朝夕啊都很浪漫的。只不过——”

“只不过你愿意把它送给我,愿意在我身上花时间,还有,你也愿意等我,对吗?”我顺着她的话一步一步往下说。这些话我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但说出来的时候,声音还是有点颤。

“对,因为我们的爱,是互相成全的。”

啊,元卿!我最忠实且亲密的挚友,这片美景让我如何消受!她的安稳使我兜兜转转,回到了地面。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报报报!豹子脚!”赵边棋跑了过来。

伽罗yy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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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不许休养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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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天归凡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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