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踩着舱板逼近。
靖蔚屏住气息,将身子压进发霉的干草堆里。
“装个甚死!”冷硬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带着北地口音,“半截身子入土的货,出气儿可没你这么匀实。”
梆硬的粗面饼砸在了她肩上。
靖蔚撩起眼皮,打量来人。
这是个身量高大的汉人,身着灰褐缺胯衫,外裹一件辨不出本色的羊皮短裘。裘毛间结着冰碴,衣角还洇着几滴暗红血污。虽作商贾打扮,但脚下毡靴钉在摇晃的船板上却稳如泰山。
她没捡那块饼,只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
“吃吧,毒不死你。”
男人的目光像是在估量一件待价而沽的死物:“老子可是搭了半条命,把你从契丹狗的刀口下刨出来。你若是死在半道上,这趟营生可就折干尽了。”
靖蔚咽下一口腥气,嗓音沙哑:
“你是谁?”
“这是哪?”
“救我,是要从我这,换什么?”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他扯了扯嘴角:“晋地去鸭禄府跑营生的客商。顺道捡回你这条命,自是带去南边寻口饭吃。”冷笑一声,“至于图个甚......凭你死斗的本事,留着签个死契部曲,也将就能使。”
他在扯谎。
靖蔚在心里冷嗤,面上却如一潭死水。
这人的眼睛总是扫过她的双手。
她压出半声闷咳,借着咳劲儿缩起身子将带韘的右手隐入身下的干草,只探出满是泥污的左手扣住舱板。
男人盯着那只手半晌,正欲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两声轻叩。
“张兄。”是一个儒雅的男声。
张郎深深看了靖蔚一眼,扔下一个羊皮水囊,转身跨出暗格,锁上舱门。
靖蔚拖着左臂挪动到舱门后,将耳朵贴上门板。
“快到渔阳口了。”声音被底舱水浪裹着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向延嗣换一艘吃水浅的走舸,带着那几箱重器先回晋阳......”
晋阳。
靖蔚齿间碾过这两个字。
“嗯,”张郎沉声应道,“过了渔阳口,动刀的营生某来扛,可这水路上见官逢鬼的关节,还得偏劳药兄去周旋。”
两人声音渐远,被底舱的水浪吞没,再无动静。
靖蔚松了劲儿,贴着舱板缓缓瘫坐在地。她阖上眼,由着自己陷入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一阵震荡,传来沉闷的磕碰声。
想来是靠岸了。
紧跟着头顶传来一阵密集的乱步。
靖蔚霍然睁眼。
“哗啦——咔哒”
这动静......是铁甲叶子的刮擦声。
这根本不是什么南下避祸的市舶!这是一艘载满甲士兵戈的战船!
“张公那边可有手札传来?”那儒雅的声音透着急促。
“没动静。”张郎冷硬如铁,“倒是前头刚递的急报,阎招讨已带兵连拔赵、深二州。行台急递,命咱们出了渔阳口即刻改道,直扎东垣渡。”
药纵之沉吟片刻:“东垣渡直插深、镇二州腹地,虽能最快支援,却也是步险棋。大王如此不计代价催运辎重,连探路的时辰都不留,若是途中生变——”
“生甚变也得去!”张郎厉声打断,“这批辎重必须赶紧卸到前头顶着!大王下了死话,这次非把张文礼那贼种的皮扒下来蒙鼓不可!”
船身随波一荡。
靖蔚借着晃势,伸手探入舱板缝隙,抠出一支铁钉,就着底石用力蹭了两下掖入衣里。
船身再次停稳,舱门便被一脚踹开。张郎提着链子绞住靖蔚的左腕,一路拽下船。
朔风裹着腐臭迎面袭来,惊起成群寒鸦。
冻结的泥泞中深深浅浅地插着折断的箭羽,浑浊泛红的河水里浮着肿胀发白的残尸。
靖蔚踉跄着被拖至河滩深处,直至张郎将链子拴上马车车辕。
“敢生事,老子就地砍了你。”他撂下话,便与药纵之带着一队牙兵直奔滩头督卸辎重。
黄昏如泼出的残血,将天际洇成了一片暗红。
辎重终于卸空。晋军甲士摘了兜鍪,松了甲带,三三两两地歪靠在粮车上喝着冷水,搓着手咒骂这邪门的鬼天气。
靖蔚阖着眼,迎着寒风,倚着车轮。这味儿......不对,带着股不属于河滩的生腥。
风向,变了。
远处枯林深处惊起漫天寒鸦。
背后木轮细细嗡鸣,绵密的急颤打在脊骨上。
天色黑透,杀局骤降。
燃火的羽箭交织成网,从密林中攒射而下,登时钉穿外围暗哨。面覆寒霜的成德军见人便斫,遇草便烧。
渡口顷刻化作血肉泥潭。
张郎提着横刀双眼赤红,朝靖蔚奔来。
“嗖——”
一支冷箭刺穿了他的胸甲。
张郎踉跄两步,跌跪在靖蔚脚边,黑血自口中涌出。他颤着手想去抓那铁链,指尖堪堪擦过,人便砸进泥水里,再没声息。
不远处,正欲拔刀的药纵之被长枪戳中后背,一头栽进了血泊。
火把被狞笑着掷入粮草,大火窜上油布,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热浪燎烤着靖蔚,烧焦了她垂落的几缕碎发。左腕扯得皮开肉绽,车辕上的铁链也被烈火燎烫,生铁烙进血肉滋滋作响。
三骑成德卒注意到了这活口。
他们调转马头,高举着滴血的长枪,朝她直冲而来。
马蹄隆隆砸过冻土,烈火舔舐染血面甲。
又是这样。
这些自诩为主宰的野兽,又一次要把她碾碎在烂泥里。
朔风灌进肺腑,她伏低身子,从衣襟深处抠出那支铁钉。
火海在她身后癫狂咆哮,长枪的寒芒刺痛她的眼瞳。
靖蔚舔了舔干裂的嘴角,扯出一抹狞笑。
这腌臜的世道,既然不肯给她留半分活路,那便,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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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