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非人

奚知闲闻声微顿,耳中回荡着这道洪亮的吼声,隐约觉得在哪听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反观宁融和温道尘,脸色瞬间青白交加,如遭当头一喝。二人将背脊绷得笔直,只觉大祸临头。

温道尘压低声音,怯生生道:“怎么……怎么会是大师兄啊。”

“废话!这么大动静没人听见才怪!”宁融的脸色同样难看。

奚知闲顿时了然,故作不解地看向如临大敌的两人,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调笑:“怎么怕成这样?”

说完他又假意正色,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你们确实胆大,居然敢拿符箓炸自己家的禁地,我都没敢这么干呢。依你们大师兄的脾气,怕是免不了要重罚呀。”

宁融抿唇不语,温道尘则喃喃道:“完了完了……”

他们大师兄素来严苛守礼,触犯门规都会被他训斥半天,更何况他们如今损毁了秘境?

温道尘垮着一张脸,迷迷糊糊想道:他的符箓好像只炸开了几只妖兽来着?秘境坍塌貌似是郁砚那一剑的杀伤力太大了?

可这话他不敢说出来。

两人悬着心,静静等着他们大师兄循声赶来问责。

可预想中的人迟迟没有出现,他们这才后知后觉,那一声暴怒之后,就再没听到其他动静了。

不仅无人逼近,周遭的一切,还在悄然发生变化。

他们虽然没来得及看清如今望月谷的全貌,但能感觉到原本阴冷潮湿的夜风不知不觉间褪远了。明明更深夜沉,这片天地却骤然回暖,枯枝生绿,败叶消弭,空气里都浮着一层柔柔暖意,如春日光景,温润绵长。

不远处的空地上,一栋朴素竹屋静静立在花木之间,干净雅致,与世隔绝。

方才还满心焦虑的二人茫然张望,低声嘀咕:“怎么回事?这是新的秘境吗?”

“什么秘境……竟会是这般温和安稳的地方啊。”

奚知闲迅速环顾了一下,凑近郁砚身侧,压低声音猜测:“不是秘境。如此凭空改换风物……看来我们已经找到那个阵了?”

郁砚却道:“不是。”

低沉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奚知闲这才发现自己好像离郁砚太近了点,正打算稍稍退开些许,又听郁砚说道:“这里是个幻阵。”

“嗯?”奚知闲一愣,“师兄怎么分辨的?”

郁砚半垂着眼,语气淡淡:“见过几次,就分得清了。依托执念而生的事物,总不太真实。”

那看来不是他们要找的邪阵了。奚知闲在旁边的树干上随意蹭了蹭,实在没感受到半分“不真实”的破绽。正要再问,就见面前的景象又发生了变化。

奚知闲对身后还在说话的二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们安静观望。

空地中央,站着一名男子。

他生得极为温和,眉目舒朗,单单立在那里,便让人无端心生亲近之意。

有五六名外门修士围在他身前,神色急切,脚步匆匆,像是急着奔赴某处。男子上前半步,轻声开口劝阻。

“好难听。”宁融皱着眉脱口而出。

奚知闲果断敲了他一下,“没礼貌。”

那男子样貌温润,嗓音却是极不相称的粗粝干涩,听着有些磨耳,像是久经磨损,每一个字吐出都带着一种近乎呕血的沙哑。

“诸位道友,止步吧。”

他语速极慢,态度认真诚恳。

“前方是凶险绝地,万万去不得。听我一句劝,即刻折返,尚可保全自身。”

这番劝阻,落在心急的修士们耳中,没有半分作用。

而此情此景,落在宁融眼中却是十分熟悉。他抬头悄悄瞪了奚知闲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的分身呢……”

奚知闲毫不客气地又拍他第二下。

几名修士心急难耐,哪里听得进话,只当他是故意拦路碍事,争先恐后想要越过他往前冲。见他并不避让,不免失了耐心,直接拔剑相向威胁,执意要硬闯前路。

男子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知劝阻无果,平举长剑,依旧稳稳拦在众人身前。

剑光起落轻盈灵动,招式飘逸舒展。他出手极有分寸,招招留手,只卸力、不伤人,身法灵巧至极。不过寥寥数招,这群气势汹汹缠斗的修士便坐倒在地,失了还手之力,无法再往前挪动半步。

观战的宁融看得目不转睛,眼底满是惊艳,下意识便拍掌赞道:“好剑!唔——”

温道尘反应极快,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一旁的奚知闲同样看得眸光一凝,身子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去。

郁砚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道:“认识?”

奚知闲没有应声,出神良久,才道:“认识,也不认识。”

他认得这套剑法,却不认得眼前这个人。

剑法轻灵清逸、收放自如,他此生只见过一人使用。

他的师尊。

昔日他年少学剑,郎华仙尊亲自教导,所用的便是这套独一无二的剑路。

而郎华仙尊使剑次数屈指可数,少到旁宗的人都以为他不会用剑的程度。因此每一次奚知闲都看得极为认真,招招入眼,式式铭心,不敢忘却半分。

以至于当眼前的男子剑尖抵向那人胸前时,奚知闲又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郎华仙尊用剑时的样子。

对方凌空一挑,破风之音掠过耳畔,便稳稳停在了他心口。

而后眯着眼温声问道:“可学会了?如此,便是一击致命了。”

不远处的男子再度劝了一句:“诸位回去吧。”

几名修士终究是无力再争,僵持片刻,只能悻悻转身。一道道身影接连消散在林间,空地转瞬恢复清净。

男子看着他们平安离开,十分高兴,步履轻快地朝着竹屋走来。

郁砚轻轻拉了一把奚知闲的衣袖,二人悄然后退,隐入浓密树影之中,继续观望。

竹屋传来一道清脆女声:“阿慈,你可有受伤?”

“自然没有。”

女子走出屋内走了出来,一身素雅鹅黄衣裙,身姿窈窕轻盈。面上覆着一层薄纱,遮去大半容颜,只露出眉眼。她鬓边耳际缀着几朵盛放的艳色小花,衬得整个人鲜活俏皮。

她快步走到男子身前,微微仰头眯起双眼:“今日又顺利送人离开了?”

阿慈轻轻颔首:“我们被困在此地,只能做这些小事,能护一人,便是一人。”

“哎!你总是这么善良。”女子笑着拉住他手腕,语气轻快:“我今日做了你最爱的兰花酥,快进屋尝尝!”

阿慈含笑点头,正要转身随她入屋,脚步却陡然一转。

他敏锐地捕捉到树影间的生人气息,转过头精准望向四人藏身的位置,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树后几位道友,何不现身?”

“你们,也是要往前路去的吗?”

四人从树后缓步走出。

方才还在惊叹于剑法,满心欢喜的宁融,此刻却是神情紧绷,木然立在一旁。

奚知闲神色自若,平静问道:“往前是什么地方?”

“凶险之地。”阿慈认真回道。

“哦?去不得吗?”

“既凶险,自然万万去不得。”

阿慈粗粝沙哑的嗓音添了几分郑重,依旧耐心规劝:“诸位年纪尚轻,修行不易,且听我一句,原路折返,莫再往前了。”

郁砚追问道:“去了会如何?”

“会死啊!”黄衣女子不耐烦道,耳边的花都颤了颤。

“烦不烦呀,都跟你们说了前路凶险,直接离开不就好了?非要问,那就告诉你们,误入便是神魂俱灭!听懂了吗!”

温道尘哆哆嗦嗦地背过身,飞快眨着眼,用口型对其余三人道:“可可可可——他们不就是死人吗!?”

他紧紧握住颈间挂着的识魂玉。这块玉一旦遇阴魂便会泛红发烫以作提醒,此刻正持续传来滚烫的触感,几乎要烧穿掌心,惹眼红光还顺着指缝往外漏。

奚知闲仿佛没看见似的,也不在意女子的态度,颇为和善的笑意半点不减。

“道友不必动气,我们并没有硬闯的意思。”他又晃起了那把破旧白扇,从从容容地胡扯,“我们几人呢,其实是从干里之外的仙门一路赶来的。听闻此地有异状,特地过来探查缘由。方才听你说前路凶险,不知那里究竟藏着什么?我们也好心里有数,提前防备一番。”

“当真?”阿慈一愣。

他上下打量四人,瞧他们气度不俗,确实不似莽撞逞能之辈,又问:“几位当真是特意为破阵而来?”

后面这句是看着郁砚问的,显然是觉得他更为可靠些。奚知闲以扇挡唇,小声道:“师兄果然厉害,说得没错。当真是幻阵在此,邪阵在外。且再问这个……这位不知什么情况还困在这里的道友两句,我们便出去。”

顿了顿,又不服气道:“但他莫不是以貌取人?我看着十分不可信吗?”

郁砚目不斜视,对阿慈略一颔首,道:“正是。”

阿慈便下放心来,缓缓说道:“前方布有一处阵法,十分诡异。但不知为何,从前每日都有修士被吸引过来,白白送命。我们二人只能守在这里,但凡有人靠近,便尽力劝他们折返,少添一桩惨剧。”

“那阵如何诡异?”

“哎。生人入阵,生魂离体……阵内非人之物便活。”

他的嗓音本就粗哑干涩,静静说出这一句,实在让人头皮发麻。身后的温道尘简直要站不住了,一边暗暗心道你们可不就是非人之物吗,一边又颤颤巍巍地往奚知闲那边挪去几步。

奚知闲指尖轻轻敲了敲扇骨,慢悠悠开口:“我看道友剑术了得,绝非一般修士可比,为何不试着找到那阵眼,直接破了阵法?”

阿慈闻言,握剑的手微微收紧,茫然一瞬之后便是无奈。

“找过的,我找了许多年。”

“可,那阵眼的位置像是一直在变化,又仿佛刻意在躲避所有探寻它的人。有一次我隐约发现它了,待到临近,那股气息便骤然消散,再也抓不住半点踪迹了。”

奚知闲拖长调子,轻轻“哦”了一声,突然不再继续追问。

四下瞬间安静下来。

甚至没有了风声,也没有枝叶晃动的细细轻响。这片沉寂并不安稳,反倒裹着说不清的诡异。

温道尘浑身不自在,难以忍受这份沉默,又根本不敢去看面前的阿慈,最后只好频频侧头望向奚知闲,等着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奚知闲才动了。他手腕轻扬,唰地一展折扇,笑眯眯地抬眼盯住阿慈。

“你不就是阵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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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