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真的降温了。
江元从衣柜里翻出那件黑色卫衣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吊牌还挂着,他扯下来扔进垃圾桶,套上身,对着宿舍那面起雾的镜子看了两眼。
版型正好,肩线服帖,是他喜欢的宽松款,但又不会垮得没形。
刘洋从厕所出来,嘴里叼着牙刷,含含糊糊地说:“哟,新衣服?”
“旧的。”江元把帽子往后一拨,“去年生日别人送的。”
“挺好看啊,谁送的?”
江元没答,抓起书包往外走。
上午有建筑构造课,他踩点到的,刚坐下就收到贺礼的消息。
贺礼:穿了没。
江元盯着这三个字,觉得贺礼简直像个远程监控。
他回:你怎么知道我穿没穿。
贺礼:你昨晚没回“不穿”。
江元愣了一下,昨晚他确实没说不穿,他只说了个“哦”。
下课之后江元往食堂走,远远看见贺礼站在二食堂门口,白大褂都没换,手里拎着个纸袋。他个子高,站在人群里很显眼,路过的女生有好几个回头,贺礼一概没看见。
江元走过去,用胳膊肘撞他:“你站这儿当路标呢?”
贺礼把纸袋递给他:“围巾。今天风大。”
江元低头看了一眼,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你自己不冷?”
“我穿得多。”
江元抬头看他,贺礼确实穿得不少,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颌线,耳朵尖有点红。
江元忽然想起来,贺礼从小就不怕冷,冬天别人裹成球,他一件毛衣加校服就能过冬。
“那你耳朵红什么。”江元说。
贺礼抬手碰了一下耳朵,没接话,转身往食堂里走:“吃饭。”
江元跟上去,故意落后半步,盯着贺礼的后脑勺。这人连走路都板板正正的,肩背笔直,步子不急不缓,跟高中那会儿一模一样。
江元想起昨天那个梦,梦里贺礼看他的眼神深得吓人,跟眼前这个连耳朵红了都只肯说“我穿得多”的人完全对不上。
他快走两步,跟贺礼并肩:“你上午什么课。”
“解剖。”
“哦,摸尸体了?”
贺礼侧头看他一眼:“标本。”
“那不就是尸体。”
贺礼没理他,刷了卡进门。江元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给自己打了一份排骨,又给自己打了一份青菜。
江元皱眉:“你怎么又吃这么素。”
“下午有实验。”
“实验跟吃肉有什么关系。”
贺礼端着盘子找位置坐下,等江元也坐下了,才说:“解剖实验,吃太油会犯恶心。”
江元夹走他盘子里一块排骨,塞进嘴里:“那你别打排骨啊。”
“给你打的。”
江元嚼排骨的动作慢了一拍,低头扒饭,没再说话。食堂里吵吵嚷嚷的,旁边桌有人在讨论什么小组作业,声音大得像吵架。江元吃得心不在焉。
从小到现在都一样。贺礼每次带饭都带两份,一份自己的一份江元的,江元问他为什么,他说顺路。
吃完饭出来,风比刚才更大了。
江元把围巾从纸袋里抽出来,随手往脖子上一绕,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又回头拽了一下贺礼的袖子。
“你围巾呢。”
“宿舍。”
江元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扯下来,往贺礼脖子上一套,动作又快又糙,差点勒到贺礼下巴。贺礼微微后仰,眉头皱了一下。
“你干什么。”
“你送我的,怎么支配是我的权利。”
江元把围巾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蹭到贺礼的侧颈,温热的,比他想象的烫。他缩回手,揣进口袋,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贺礼在后面站了两秒,才跟上来。围巾上还带着江元的温度,混着洗衣液清淡的味道。他抬手把围巾往下拉了一点,遮住半张脸。
江元回头看他:“你走快点。”
贺礼“嗯”了一声,步子迈大了一点。
下午江元在图书馆画图,画到一半收到贺礼的消息。
贺礼:晚上有个讲座,医学伦理,你来不来。
江元:我又不是医学生。
贺礼:面向全校。
江元盯着屏幕想了想,回:几点。
贺礼:七点,A楼302。
江元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图,还有一半没画完。他回:看情况。
贺礼没再回。
七点差十分,江元把图纸一卷塞进包里,往A楼走。
路上遇到建筑系同班的林薇,女生抱着一摞书冲他挥手:“江元!你干嘛去?晚上不是说一起画图吗?”
“我有点事,明天补。”江元脚步没停。
“什么事啊这么急?”
“听讲座。”
林薇在后面喊:“你什么时候对讲座这么积极了?”
江元没回头,摆了摆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医学伦理,听着就无聊,他一个学建筑的坐那儿能听懂什么。但他就是想看看贺礼坐那儿的样子。
302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成,江元从后门溜进去,扫了一圈,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见贺礼。贺礼旁边空着个座,桌上放着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水杯摆在右手边,一看就是占好位置的。
江元走过去坐下,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
贺礼把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你没说不来。”
江元噎了一下。确实,他只说了“看情况”。这人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把他的每个字都当阅读理解做的。
讲座开始之后江元果然没听懂,台上那个教授讲什么知情同意什么自主原则,他听了十分钟就开始犯困。
他撑了一会儿,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掉,最后干脆趴桌上。迷迷糊糊之间感觉有人把他手边的水杯挪开了,怕他碰倒。
他半睁开眼,从胳膊缝里看见贺礼的侧脸。教室里灯光明亮,贺礼微微低着头在记笔记,睫毛垂着,嘴唇抿成一条很淡的线。他写字很好看,字迹清瘦,跟本人一样。
江元闭上眼,心想,完了。
他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
讲座结束的时候江元是被贺礼轻轻推醒的。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灯还亮着。
江元直起身,脖子酸得要命,揉着后颈嘟囔:“讲完了?”
“嗯。”贺礼把笔记本合上装进包里,“走了。”
两人从A楼出来,校园里路灯昏黄,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
江元缩着脖子,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走了一段,贺礼忽然开口:“你刚才睡着了。”
“讲座太无聊。”
“你本来可以不来。”
江元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那你干嘛叫我。”
贺礼没回答,走了几步,说:“下周还有一次。”
江元笑了一声:“你还叫啊。”
“随你。”
江元偏头看他,贺礼目视前方,表情淡淡的,像是随口一说。但江元注意到他耳朵尖又红了。
江元忽然想使坏。他说:“贺礼。”
“嗯。”
“你围巾还我。”
贺礼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
江元伸手去够那条围巾,手指刚碰到贺礼的脖子,贺礼往后退了半步。
江元没够着,又往前一步,贺礼又退,后背撞上路边的梧桐树。
江元把手撑在树干上,仰头看他,贺礼比他高半个头,这个距离他得抬着眼睛,笑着说:“你跑什么。”
贺礼低头看他,路灯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落了一道很深的轮廓。
他没有笑,也没有推开江元,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江元本来想逗他,被他这么一看,自己先乱了。
他收回手,后退一步,咳了一声:“算了,你戴着吧。”
贺礼没动,过了两秒,从树干上直起身,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递给江元:“还你。”
江元盯着那条围巾,没接。
贺礼就举着。
风把围巾吹得一晃一晃的,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谁也没说话。远处有晚归的学生经过,笑声飘过来又飘走。
最后还是江元先动了。
他把围巾接过来,胡乱绕回自己脖子上,低着头往前走:“走了,冷死了。”
贺礼跟上来,走在江元左边,替他挡着风。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江元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贺礼也停了,站在两步之外,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着他。
“贺礼。”
“嗯。”
“你下次别给我送围巾了。”
贺礼没说话。
江元盯着他的眼睛:“你每次这样,我容易多想。”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他本来没打算说这个,嘴比脑子快了一步。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他不确定贺礼听清没有。
贺礼看了他一会儿,开口:“多想什么。”
江元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转过身,往宿舍楼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指着贺礼:“你,早点睡。”
贺礼站在路灯下看着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晚安。”贺礼说。
江元三步并两步上了台阶,刷卡进门,没回头。一直走到二楼拐角,他才停下来,靠在墙上,把脸埋进围巾里。
围巾上有一点很淡的味道,不是洗衣液,是别的什么,干净的,温热的。贺礼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
江元:到了。
贺礼几乎是秒回:嗯。
江元:你回去路上小心。
贺礼:好。
江元盯着这两条消息,打了一行字:贺礼,你是不是……
打到一半又删了。
他关掉对话框,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往宿舍走。
走廊里灯光明晃晃的,刘洋正站在门口跟隔壁宿舍的人聊天,看见他回来,冲他挤眉弄眼:“怎么样,讲座好听吗?”
“听不懂。”
“那你这么晚才回来?”
江元推开门进去,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我睡着了。”
刘洋跟进来,靠着门框笑:“那你还去听,宿舍床不够你躺的?”
江元没理他,从衣柜里翻出睡衣往卫生间走。经过镜子的时候他瞥了一眼自己,脖子上还绕着那条灰色围巾,脸被风吹得有点红,眼睛亮得不太正常。
他对着镜子站了两秒,伸手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暖气片上。
热水淋下来的时候他在想,贺礼站在路灯底下看他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他关了水,擦着头发出来,手机屏幕亮着。
贺礼:明天早上有课,别熬夜。
江元擦头发的手停了。
他回: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贺礼:你刚洗完澡。
江元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只穿了睡衣,头发还在滴水。
他打字:你怎么知道我洗澡了。
贺礼没回这条。
江元等了两分钟,又发:贺礼。
贺礼:嗯。
江元:你故意的吧。
贺礼这次隔了一会儿才回:明天给你带早饭。
江元盯着消息,把手机往床上一摔,自己跟着倒进被子里,拉过被子蒙住头。
刘洋在下面喊:“元儿你没事吧?”
“没事。”江元闷在被子里,“睡觉!”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摸回来,点开贺礼的对话框。
他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江元:不吃。
贺礼:包子,肉的。
江元盯着屏幕,肚子很没出息地叫了一声。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半分钟,回了一个字。
江元:嗯。
贺礼没再回。
他闭上眼,心想,江元,你真的完蛋了。
窗外风还在吹,梧桐叶沙沙地响。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贺礼的对话框是一个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江元等了一会儿,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翻了个身,睡了。
而隔壁那栋宿舍楼里,贺礼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解剖学笔记,手机屏幕亮着,光标停在输入框里,后面跟着几个没发出去的字。
他看了很久,最后把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删掉,锁了屏。
桌上那盏台灯照着他摊开的笔记本,最新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是今天讲座时写的,和笔记内容毫无关系。
那行字写着:江元今天穿了那件卫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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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卫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