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将宾利车厢裹得密不透风。
方才在酒会上，她始终维持着冷静自持的面具，可此刻密闭狭小的空间，将两个人之间那层刻意压抑的张力放大。
聿战没有转头看她，视线落于前方，可感官却没有一刻放松。方才靠近她时捕捉到的那股香气，还萦绕在鼻尖——厚重的烟草裹着广藿香，又苦又有侵略性。
果然，连气息都透着她独有的锋芒。
伊人同样在余光不动声色打量身侧男人。
聿战的轮廓深刻，下颌线利落，剑眉星目，周身自带上位者久居高位沉淀出来的压迫感。外界传言他寡言淡漠，永远没有情绪，像机器一样精准又无情。今天谈判桌上她亲眼见识到了，此人的洞察力可怕，每一次退让、每一次咬住利益节点，都不是一时冲动，全部是精准筹算后的结果。
她清楚，今晚自己抛出邀约，对方一眼就能看透她这个人。和聿战比起来，自己还是太简单。
但他还是来了。
这才是最耐人寻味的地方。
车子最终停在京市一间私密性极高的精品酒店门口。
门童上前拉开车门，两人先后下车，没有多余交谈，并肩踏入大堂。没有人上前搭话，这里本就是商圈大佬私会首选之地，服务生训练有素，不会多看宾客一眼。
房间门咔哒一声合上，外界所有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
偌大套房里只留了玄关一盏柔和的壁灯，光线偏暗，恰到好处遮掩人眼底最真实的情绪。
站在一室安静之中，方才酒桌上针锋相对的距离感被撕碎。
伊人抬手，松开束着长发的皮筋，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少了谈判时那份紧绷凌厉，却依旧没有半分软弱羞怯。她抬眼望向聿战，语气从容，没有普通女人这种时刻会流露出来的局促。
“聿总，要不要喝一杯？”
聿战目光沉沉锁着她，缓步走到客厅吧台旁，淡淡开口：“伊总今晚布这么一局，就不怕最后作茧自缚？”
伊人轻笑一声，走上前，指尖划过酒瓶冰凉的瓶身，侧过头看他，眼底带着商人特有的审慎：“聿总既然来了，想必不是来劝我收手的。”
“我只是好奇。”聿战微微倾身，两人之间距离骤然拉近，低沉的嗓音落在她耳边，“伊氏内斗尚未平息，伊总敢拿自己做筹码，就笃定，我是那个最合适的棋子？”
伊人没有躲开他的靠近。
她迎着他的视线，坦然承认：“聿总，聿氏的分量，京市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单纯一纸合作协议太脆弱，商场之上，盟友随时可以倒戈。我需要一层更深的羁绊，稳固我们之间的联盟。对聿总来说，也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就算一不小心传出去了，难听的话也是落在我这。”
她不回避自己的目的性，也不屑伪装成一见钟情，这反而是最让聿战最喜欢的地方。
别的女人靠近他，或是贪恋聿氏资源，或是刻意伪装温柔讨好，唯独伊人，直接摊开底牌，没画什么情情爱爱的饼。
聿战低声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伊总就不怕，最后陷进去的人，是你自己？”
“棋局是我亲手落下，落子之人，自然清楚代价。”伊人语气平静，仿佛早已预判所有风险。
壁灯柔和的光落在她脸上，褪去西装的强势外壳，能看见她精致的眉眼之下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紧绷。只是此刻她一心博弈，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这份紧绷，是长久以来缺乏安全感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一夜翻涌，是**，是两个棋手之间互相试探的交手，无关缠绵爱意，只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翌日清晨。
天光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漏进房间。
伊人是先醒过来的那一个。
大脑清醒的瞬间，昨夜所有画面悉数回笼，她没有慌乱，第一反应是冷静复盘昨夜的每一处细节。
她侧头看向身侧还未睁眼的男人。
聿战熟睡的时候褪去了谈判桌上的压迫感，眉眼安静。伊人静静看着他，心底暗自评估，昨夜这一子，究竟能给自己换来多少保障。
可就在她打算悄悄起身的时候，身侧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聿战的目光清醒，看不出刚睡醒的茫然，显然，他早就醒了，只是方才没有动，静静看着她。
四目相撞。
伊人神色没有丝毫慌乱，从容地开口：“醒了。”
聿战淡淡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她脸上，缓缓开口：“伊总醒来第一件事，是在评估昨夜这步棋的收益？”
被一语道破心思，伊人也不否认，弯了弯唇角：“聿总果然敏锐。”
“我劝伊总一句。”聿战坐起身，声音带着清晨微哑的质感，“你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可人心，从来不是最好掌控的筹码。”
伊人垂眸，片刻之后抬眼，语气依旧笃定：“我会守住自己的情感，不给聿总添麻烦。”
她起身走向浴室，打算洗漱离开。
看着她挺直、毫无退缩的背影，聿战望着她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这个女人以为自己掌控全盘，可她不知道，从昨夜她带着一身烟草广藿香的香气，主动向他抛出邀约那一刻开始，这盘棋，从来不是她单方面落子。
他选择赴约，是他自愿踏入这局虚妄之中。
伊人洗漱完毕，换上昨天那套哑光黑西装，长发重新束起，一瞬间又变回那个杀伐果断的伊氏掌权人，仿佛昨夜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短暂的幻梦。
她站在玄关，回头看向客厅里的聿战。
“聿总，昨晚的事，希望我们二人之间，守好分寸。对外，依旧是伊氏与聿氏战略合作的伙伴。”
这是划清边界。
她要的是隐秘羁绊，而非公开的纠缠，避□□言反噬，打乱她稳住伊氏的计划。
聿战抬眸看她，轻轻颔首：“我明白伊总的顾虑。”
伊人微微点头，不再多言，开门离开。
房门关上。
套房内瞬间恢复安静。
聿战独自坐在沙发上，指尖摩挲着玻璃杯，鼻尖仿佛还残留着那股独特的烟草广藿香气息。
他清楚伊人此刻满心都是算计，她自以为将情爱当作虚妄诱饵。
只是他心底隐隐生出预感。
这场以基业为目的开启的棋局，往后，变数会远远超出伊人的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