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部全息终端疯狂震动,与此同时,欧米伽实验室门口的低沉警报声响起,门禁电磁锁“咔”的一声自动锁死。
有人正在尝试非法闯入。
年轻的男人很慢很慢地摘下接满了导线的电极帽。他的头发有些长了,被帽子压得凌乱。透过发丝露出的眼睛黑沉沉的,像一潭深不可测的井。
“什么事?”他疲惫地问,声音暗哑。
“莫教授!共/济/会的人已经来了第五拨了,他们说如果您再不把何教授的身体交还,就......”
“说。”莫??揉了揉眉心,不耐烦地催促道。
“就......就要申请三庭联合判决!”助理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颤抖,“那样的话......”
“知道了。”并不等他把话说完,莫??就掐断了语音通话链路。
“三庭联合判决......”他讽刺地勾了勾嘴角,俯身看向受试台上安静卧着的人,“因为你,我可是真的要万劫不复了呢。”
何拙的身体不能做出任何反应,就好像真的睡过去、并且永远不会再醒来了一样。然而一旁的显示屏上却滚动着起伏曲折的脑电波,斑斓的波形随他的大脑活动而不断跳动着。
“看来你在我为你构造的世界里,过得很愉快。”莫??抬起头,伸手在空中描摹着那些跳跃的波形,一侧的头发顺着他的动作向后散开,露出苍白脖颈上隐隐的青筋,“你看,你的情绪波动是多么鲜活。”
“你清楚的,这些情绪……它们现在都是因我而起,它们终于能完完整整地、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急促的拍门声响起,混杂着隐隐约约的嘈杂人声。共/济/会的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然真的能撬开全知盟最先进实验室的大门。
“莫??你这个混蛋!我建议你乖乖开门自首,别逼我们动粗!”
史泽生。
又是他。
莫??的思绪被打断,他厌烦地皱了皱眉,重新俯下身,双手撑在何拙身体的两侧,近距离凝视着他的面容。
“他们管得太宽太多,吵到我们了......不是吗?”
乌黑发丝垂落在何拙耳边,莫??低下头,轻轻吻了他冰冷又柔软的唇。
下雨了。
何拙不喜欢雨天。粘稠的空气、被打湿的衣服和粘了泥的鞋,每一样都是他拒绝出门的理由。他就这么蜷缩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除了偶尔给学生上课,其他时间都安心地做一只慵懒的寄居蟹。
他有几天没见到莫??了。以往都是这家伙处心积虑地偶遇他,这会儿却突然失踪了。就算何拙有心想见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他大概已经退学了。”何拙想着,心底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毕竟身为老师,总是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学生放弃学业的。
他起身去窗边看雨,无意间看到办公桌一角一张整整齐齐叠好的纸条,这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像他这样强迫症晚期的人,每过一小段时间都会仔细检查一遍自己的生存空间,确保没有任何杂乱物品碍自己的眼。
“刚刚看的时候好像这里还没有东西……吧?”何拙有点不确定起来。外面还下着雨,谁能偷偷潜入办公室放一张纸条,还能全程不引起他的注意、不留下一点痕迹……
哦。
何拙淡淡地想,好像确实有一个人选。
他拿过纸条,展开。映入眼帘是右下角的一团糟糕涂鸦,像是潮湿着缠绕在一起的头发丝,让人不忍直视。何拙强忍着恶心仔细辨认了一会,得出结论:作者画的是一个躺在地上看不出死活的人。
果然。
何拙顺带发散了一下思维。如果活人微死说得是莫??自己;那么死人微活就是......
大胆。
他的嘴角抽了抽。果然人还是不能多想,现在自己已经应激到连“死”这个字都觉得是在嘲讽了。莫??,或者说这个新解锁的拯救对象,再怎么天赋异禀,都不会想到自己处处刁难的、“亲爱的”何老师已经是个死人了,又何来故意讥讽之说。
除了涂鸦,纸条上还写了一行字:威尼斯楼1FA01教室。
为了纪念一些如今已经没落成无人区的旧纪元城市,学校用它们的名字为部分教学楼命了名,也由此提醒学生们不要忘记自己的来处。
威尼斯楼就是其中之一。
何拙撑着伞站在楼前的浅水池边,仰头望着眼前的这栋高大建筑物。底部基座刻了一道道竖直凹槽,代表着这座古城原本生于水上。
穿过拱廊,他找到了A01教室。门口的电子屏上显示着正在进行的这门课程的名字——前重构纪元文明陈述。也就是旧纪元学生口中的历史公共课,只不过被套了一层华而不实的外套。
“旧纪元末期,生态持续衰退,人口锐减,多地不再适宜人居。人类大规模迁徙,定居于诺、亚、方三大幸存陆域,统称诺亚三洲。诺洲宜居性最佳,对应旧纪元亚洲,是人类核心聚居区;亚、方二洲环境较差、人口稀少。三洲实行三庭共治:知盟掌科研创新,共/济/会主人文伦理,观庭管理精神信仰事务。三庭权责相互独立、互不干涉。为保障治理中立,规定高层任职者不得与其余两庭存在任何从属或亲缘关联......”
教室里,年迈的教授弓着身子伏在讲台上,拿手指比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课本,念得学生们哈欠连天。
何拙看了眼时间,距离下课大概还有十分钟。
竟然来早了,如果莫??还没有退学的话,此时还没下课。
“他现在应该也是哈欠大军中的一员。”何拙幸灾乐祸地想。
水课还要考试,最难熬了。
秉持着都不白来的理念,他索性靠在教室后门外,蹭自己学生时代从没正眼瞧过的历史课听。
不用考试就是好啊,他听着老教授平稳得宛如一条直线般的语调,竟也听得津津有味。要不是他自己做过知盟主席,恐怕就要把书上对三庭的那些添油加醋的吹捧给当真了!
正入神,脖颈冷不丁地一凉,不知道哪个胆大包天的人在他耳边吹了口气。
“何老师很认真。”莫??点评道,迎着何拙恼羞成怒的目光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何拙发现,自从察觉到撒娇比装凶更能刺激到自己后,这家伙每次见到他都要贱兮兮地装可怜,一米九的大高个,硬生生给自己夹得像个幼儿园小朋友,幼不幼稚!
“你逃课了?”何拙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问他。
“我哪敢,”莫??好像很震惊,眼睛睁得很圆,乌黑的瞳孔难得露了个完整的脸,“我请了假的,难道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吗何老师?”
“当然不是了,你是我祖宗。”何拙随口搪塞道,心里却在想这人原来眼睛这么大?那平时都是只睁半开的吗?看东西视线难道不会受阻?
莫??没有接话。
何拙抬眼看他,几日不见,他好像又瘦了些,眼下透着隐隐的青黑色,套着一件加绒的灰色卫衣,头发毛茸茸的,看起来真的像个熬了夜赶作业的学生。
但人家本来就是学生啊,何拙反应过来,忍不住自己笑了笑。他伸手摸一摸自己的头发,不够长,手感很一般。要达到这种看起来像小动物毛发的效果应该还得再留长一些。
“你笑什么?”
“啊?”莫名其妙,笑也碍着你了?
“我说我不退学了,你笑什么?”莫??稍稍弯一点腰,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我看到了。”
可是我刚才根本没听你说话啊?何拙抱歉地笑了笑:“当然是为自己的学生重新回到正轨上而感到高兴。”
“是吗?”
又来了,果然人还是本性难移,看,这家伙终于装不住了,鬼气森森还是冒出来了吧。何拙暗自吐槽,但凡他脸生得差点,自己就断不会容许他站在面前恬不知耻地发表一些油性十足的言论。
“那我邀请老师共进晚餐,老师也答应了?”
“行啊!”
话说出口何拙就后悔了,如果共进的是上一次那种苍蝇小馆牌晚餐,那还是大可不必了。自己现在工资不高,恐怕禁不起这么频繁地扔衣服啊。
但是莫??已经在前面带路了。他难得的看起来心情不错,正是抓住机会好好交流、争取早日把这棵歪七八扭的小树苗掰正的好时机,还是不要浪费了。
“莫??怎么说?”
史泽生走出实验室,早早等候在门口的一群人便围上来,紧张地观察他的脸色。
“能有什么!他说会尽快归还。”他大喇喇地挥了挥手,“都散了吧,毕竟是三庭立的规矩,他莫??再能耐,也不敢拿这个做儿戏的。”
“可是已经三天了,我们也得尽快开展相关工作啊......”“听说莫主席和何教授早年好像还有什么过节,他不会真的和何教授的死有关,要毁尸灭迹吧......”
众人本就半信半疑,又兼这几日听来了一些不知真假的小道消息,都不是好打发的。
史泽生耐着性子一一安抚解释,好不容易把这些人哄得差不多,又有人抛出了一个更炸裂的问题:“听说莫主席和何教授曾经是恋人关系,对此莫主席有什么回应吗?”
拿这话问自己,不亚于当面挑衅。史泽生强压了半天的怒火彻底喷发:“有完没完?莫??那个狗东西说过几天就还这话我原封不动已经告诉你们了!你们问的那些问题和这件事有哪怕一丝丝关联吗?所有人立马滚,5000字检讨,趁机打探个人**的翻倍,明天早上我要在我办公桌上看到。”
“好心带你们来,别他妈给脸不要脸。”见人群都散了,史泽生这才骂骂咧咧地蹲下系早就散开了的鞋带,“老子鞋都他妈跑掉了。”
“老史。”章弘之也来了,刚刚一直安静地站在人群的外围,此刻才走近。他难得一脸凝重,俯身去拍史泽生的肩,“到底什么情况。”
“能有什么。”史泽生苦笑一下站起身,若无其事地错了搓手。
“如果你觉得我还值得信任,就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史泽生瞥了他一眼。章弘之的目光步步相逼,此刻的他仿佛一下子与外界传闻中冷面无情的严厉导演形象重合起来。
他突然就抱住头崩溃了:“可事情就是这样!莫??说了过几天归还,其他的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啊!不要再逼我了......”
章弘之抬头看了一眼。欧米伽实验室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门车窗紧闭着,看不出里面有人没人。
他上前一步扶住嚎啕的史泽生,对方无助地顺势挂在他身上,远看像一摊软软的人形水晶泥。
章弘之半拎着他往知盟大门外走去,借着他衣领的遮挡,史泽生迅速睁眼,趴在他耳边冷静地丢下几个字:“老何,他没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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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