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村里又住了三天。
第一天,我睡了一整天。从老滩回来后,我回到舅公的屋子里,倒在床上,闭上眼睛,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身体还是很沉,像是灌了铅一样,但那种被火烧灼的感觉已经消失了。我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些符文纹路已经褪去了,只剩下一些淡淡的痕迹,像是愈合了很久的疤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感觉头有些晕。肚子咕噜噜地叫了几声,我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快两天没吃东西了。我穿上鞋,走到厨房,掀开锅盖。锅里有一碗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旁边还有一碟咸菜,用保鲜膜盖着。是陈老栓送来的。我端起碗,三口两口把粥喝完了,又把那碟咸菜也吃了个干净。
吃完饭,我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出了门。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那些蔬菜在阳光下绿得发亮,豆角的藤蔓爬满了架子,开着紫色的小花。几只蜜蜂在花间飞来飞去,嗡嗡的,像是在忙碌着什么。我站在院子里,眯着眼睛,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
我去了陈老栓家。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我来了,放下斧头,擦了擦脸上的汗。他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点了点头:“气色好多了。”
“睡了一天一夜。”我说,“饿醒的。”
“锅里还有粥,自己去盛。”
“吃过了。”我说,“那碗粥是你送的吧?”
陈老栓没有回答,弯腰捡起地上的柴火,码在墙根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码好柴火,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柳文远回村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回村了?”
“对。”陈老栓说,“昨天回来的。他在村东头找了间空房子,收拾了一下,住下来了。他说他想在村里住下来,种点地,养几只鸡。”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去看看他。”
村东头那间空房子,以前是一个五保户住的,老人去世后就一直空着。我走到门口,看到门开着,院子里有人在走动。柳文远正蹲在院子里,在整理一块菜地。他把土翻松了,正在往里面撒种子。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他的动作很专注,没有注意到我。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喊了一声:“柳文远。”
他抬起头,看到是我,点了点头:“来了?”
“来了。”我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子里有一股新鲜泥土的气息,混合着种子的味道。我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看着他撒种子。
“种的什么?”我问。
“白菜。”他说,“秋天就能收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继续撒种子,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粒种子都放得恰到好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让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你以后就住这儿了?”我问。
“对。”他说,“不走了。”
“不担心那个东西了?”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黄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不担心了。它已经被封死了。再也出不来了。”
我坐在石墩上,看着他把剩下的种子撒完,然后用土盖上,轻轻地拍了拍。他站起来,走到水龙头边,洗了洗手。水哗哗地流着,冲掉了他手上的泥土。
“你呢?”他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我在柳文远那儿坐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回舅公家的路上,我遇到了柳三娘。她坐在门口的竹椅上,面朝着黄河的方向,手里握着那串念珠。阳光照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镀了一层金。我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柳奶奶。”我喊了一声。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面朝着我的方向。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我觉得她在看我。
“事情办完了?”她问。
“办完了。”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那就好。”
我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没有说话,重新低下头,拨动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动作很慢,很有节奏,像是从来没有被打断过。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秋生。”她突然喊了一声。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坐在竹椅上,面朝着我的方向。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舅公会为你骄傲的。”
我站在午后的阳光下,看着柳三娘那张苍老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尘埃落定之后的释然。
“谢谢您。”我说。
然后我转身,沿着村道往回走。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回省城了。东西不多,还是来时的那个背包,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那本《柳氏水经》。舅公的笔记本我也带上了,还有那撮用红绳扎着的头发。我把它们放在背包的最里层,拉好拉链。
我站在屋子里,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煤油灯已经擦干净了,窗台上的仙人掌还是绿的。我走过去,又给它浇了一点水。然后我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陈老栓在村口等我。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看到我走过来,他把袋子递给我:“路上吃。”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个煮鸡蛋和两张烙饼。还热着,散发着面粉和油脂的香气。
“老栓叔,”我说,“谢谢您。”
他摆了摆手,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有些红,但他忍住了。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有空常回来看看。”他终于说。
“我会的。”我说。
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子发动了,缓缓地驶离了村子。我透过车窗,看着那座村庄在晨光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陈老栓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着,发出嗡嗡的声响。我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慢慢地睡着了。
回到省城之后,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来适应正常的生活。找工作,租房子,每天上班下班,挤公交,吃外卖,周末睡到自然醒。日子过得平淡而琐碎,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比如我偶尔会在半夜醒来,以为自己还躺在舅公家的木板床上,听着黄河的水声。比如我看到灰扑扑的石头时会下意识地多看一眼,确认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比如我路过工地或者拆迁现场时,闻到泥土的气息,会恍惚一下,以为自己又站在了锁龙穴的入口处。
但这些感觉都在慢慢变淡。时间像流水一样,冲刷着那些记忆,把它们磨得越来越光滑,越来越不硌人。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收到了一个包裹。寄件地址是我老家的村子,没有写寄件人。我拆开包裹,里面是一袋干枣,红彤彤的,个大饱满。还有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是陈老栓的笔迹:
“秋生,见字如面。枣是你柳文远叔种的,今年收成不错,让我给你寄一些。村里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柳三娘入冬后身体不太好,但精神还行。黄河今年很平静,没有出任何事。你有空的话,回来看看。——陈老栓。”
我放下信,拿起一颗干枣,咬了一口。很甜。那种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慢慢地渗进喉咙里。我站在窗前,嚼着那颗枣,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蓝,万里无云。我嚼完那颗枣,把枣核吐在手心里,握紧。
明年春天,回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