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鬼节

七月十五。鬼节。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叫,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清晰。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是一面鼓在胸腔里敲。我没有再睡,起床洗了把脸,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我把那三块葬玉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锁龙穴那块,野狐渡那块,柳三娘给的那块。它们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安安静静的,像是三颗沉睡的心脏。我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背上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舅公的屋子,我住了不到十天的地方。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煤油灯还留着昨夜燃尽的余味。墙角放着舅公的锄头和铁锹,已经落了灰。窗台上那盆仙人掌还活着,在晨光中泛着绿色。我走过去,给它浇了点水。然后我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村道上没有人。鬼节的清晨比平时更加安静,连狗都没有叫。雾气比昨天更浓了,笼罩着整个村庄,像是给所有的房屋和树木都披上了一层白纱。空气很潮湿,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种淡淡的、像是烧纸钱的味道。

我走到村口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影。陈老栓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他穿着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隆重的仪式。看到我走过来,他迎了上来。

“秋生。”他喊了我一声,声音沙哑。

“老栓叔。”

他把手里的布包递给我:“拿着。”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纸钱,一炷香,还有一个小小的布包。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撮头发——灰白色的,用红绳扎着。

“这是你舅公的头发。”陈老栓说,“我替他剪下来的。你带着吧,就当是他陪着你。”

我握着那撮头发,感觉它在我的手心里很轻,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我把它收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三块葬玉放在一起。

“老栓叔,”我说,“谢谢您。”

陈老栓摆了摆手,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有些红,但他忍住了。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去吧。”他终于说,“去做你该做的事。”

我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黄河大堤走去。晨雾在我的前方弥漫着,像是一道白色的幕布。我走进雾中,身后的村庄渐渐模糊了,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雾,和我脚下的路。

我沿着大堤往下游走,雾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我到了老滩。雾中的老滩比平时更加安静,那些石头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沉默的墓碑。断崖在雾中显得更高了,像是一堵通向天空的墙。

我走到断崖前,拨开藤蔓,侧身挤进了裂缝中。

洞里比外面更暗,手电筒的光柱在雾气和黑暗中切出一条通道。空气中那股潮气和霉味依然浓重,但今天又多了一种气味——像是烧过什么东西的味道,淡淡的焦糊味,混在潮气中,若有若无。我沿着通道往里走,穿过洞穴,走下石阶,来到那道石门前。门是开着的,柳文远已经来了。

我穿过石室,走到那个岔路口,转向右边,朝祭坛的方向走去。通道很窄,两侧的岩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空气中那股焦糊味越来越浓了,还夹杂着一种淡淡的烟味。我走了大概两分钟,通道突然开阔起来。我到了那个祭坛。

祭坛比我想象的要大。圆形的,青砖砌成,高出地面半米,边缘刻满了符文。祭坛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大小和葬玉差不多。祭坛的四周,立着七根石柱,每根约一人合抱粗,直达洞顶,表面同样刻满符文。石柱的排列并非均匀的圆形,而是不规则的,像是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布置的。

柳文远站在祭坛旁边,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火昏黄,照亮了他脚下的那一小片区域。他穿着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换了一个人。看到我来了,他点了点头。

“来了?”

“来了。”

我走到祭坛前,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那三块葬玉。柳文远也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龙王庙的,黑石滩的,柳家渡的。六块葬玉并排放在祭坛上,在煤油灯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还差一块。”我说。

柳文远没有回答。他走到祭坛前,伸出手,抚摸着那些符文。他的手指在符文的线条上滑过,像是在阅读什么。

“你准备好了吗?”他问。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说:“准备好了。”

柳文远转过身,看着我。煤油灯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不安。

“启动阵法之后,你会感觉到封印之力进入你的身体。”他说,“那股力量会很强,可能会让你产生幻觉。你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都不要相信。那都是那个东西在干扰你。”

“我记住了。”

“还有,”他说,“如果你中途撑不住了,就告诉我。我可以接替你。”

“你不会接替我的。”我说,“你会在旁边看着,直到最后一刻。”

柳文远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

“开始吧。”他说。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拿起第一块葬玉——锁龙穴那块——走到了第一根石柱前。石柱的顶部有一个凹槽,和葬玉的形状一模一样。我把葬玉放了进去。

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声。葬玉嵌入了凹槽,严丝合缝。石柱上的符文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芒,从符文中渗透出来,像是血管中的血液在流动。

我走到第二根石柱前,拿起第二块葬玉——野狐渡那块——放了进去。咔哒。第二根石柱亮了。

第三根,龙王庙那块。第四根,黑石滩那块。第五根,柳家渡那块。第六根,柳三娘给的那块——带有裂纹的那块。

六根石柱全部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在石柱之间流转,像是一张巨大的光网,将整个祭坛笼罩其中。祭坛上的符文也开始发光,和石柱上的光芒交相辉映。整个洞穴都被照亮了,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岩壁和角落都显现了出来。

还剩下第七根石柱。那根石柱的凹槽是空的——因为没有第七块葬玉了。

我走到第七根石柱前,伸出手,握住了石柱的边缘。石头冰凉刺骨,那种凉意透过指尖,沿着手臂一直传到肩膀。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手掌按在了那个空荡荡的凹槽上。

封印之力从六根石柱中涌出,沿着地面的符文,汇聚到第七根石柱中,然后通过我的手掌,涌入我的体内。那股力量像是滚烫的铁水,在我的血管中奔涌,烧灼着我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

我咬紧牙关,没有让自己叫出声来。

那股力量越来越强,像是要把我的身体撑裂。我感觉自己的皮肤在发烫,那些符文纹路在我的皮肤下浮现出来,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我的身体表面蔓延,爬满了我的手臂、我的脖子、我的脸。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我的脑海中响起的。低沉,缓慢,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发出的共鸣。

“你以为这样就能消灭我?”

我没有回答。我咬着牙,承受着那股力量的冲击。

“你太天真了。”那个声音说,“你体内的封印之力,只会让我变得更强大。”

我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第七根石柱。石柱上的符文在疯狂地闪烁,像是随时会熄灭。我知道,那个东西在抵抗,在用它的力量对抗封印之力。这是一场拉锯战,看谁先撑不住。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符文纹路在我的皮肤上发光,暗红色的光芒,像是血管中的血液在燃烧。我伸出手,握住了那块带有裂纹的葬玉——它还在我手里,我还没有把它放入凹槽中。

这是最后一块葬玉。也是最关键的一块。如果把它放进去,封印之力会达到顶峰,有可能一举摧毁那个东西。但也有可能,封印之力会失控,把我也一起摧毁。

我握着那块葬玉,感觉它在我的手心里发烫。那些纹路在光芒中流转,像是在呼吸,像是在跳动。那道裂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像是玉在哭泣。

我抬起头,看着第七根石柱上空荡荡的凹槽。然后我伸出手,把最后一块葬玉放了进去。

咔哒。

第七根石柱亮了。七根石柱全部亮起,光芒达到了顶峰。整个洞穴都在震动,洞顶开始掉落碎石。那些符文在疯狂地闪烁,像是要挣脱石柱的束缚。

我站在第七根石柱前,手掌按在凹槽上,感受着那股力量在我的体内奔涌。它越来越强,越来越烫,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烧成灰烬。

我闭上眼睛,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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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玉锁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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