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橘》
糖礼/文
章桔原名叫章橘,小时候不会写“橘”字,考试急得直抹眼泪,被叫了好几次家长。
三年级时,家里终于给改成了章桔。
但她早已会写“橘”字。
新的名字,一写就是七年,高二开学前,章桔转到了应安市一中。
八月进入尾声,空气燥热难耐,高铁行到应安市后,天空变得乌云密布,车厢内浮动着潮湿的水汽,随空调的冷风席卷全身。
章桔拖着行李箱下车,里面是奶奶塞的衣服和特产。
她穿了件短袖,搓着手臂,站在偌大的南站张望。
十分钟后,手机响了。
那头传来温婉的女声,“喂,小桔,是我,你到南站没有?”
“我到了,祝阿姨。”
祝芳芳是她母亲所在公司的高层,和她母亲是大学同学,同时也是她这次转学后,寄宿家庭的家长。
应安市房价高昂,母亲住在郊区,去一趟市区要两个小时。
为了方便,才让她暂住在祝家。
祝芳芳连忙说:“不好意思啊,阿姨这边临时有事,没法去南站接你。”
章桔客气道:“没事的,阿姨,我经常一个人坐车,您告诉我路线就行。”
“小桔真是善解人意,谢谢你体谅。”祝芳芳笑道,“你出站后一直往前走,路边停了辆黑色的车,尾号是6688,先别挂电话,上车后告诉我一声。”
章桔一愣。
按照她的指示出门,没走几步,看见一辆宾利。
司机下车,帮她放好行李。
这个寄宿家庭,比她预想的还要有钱。
路面已经开始拥堵,车辆在高架上穿梭,四周高楼云集,广告牌亮着明灯,与家乡低矮的平房天差地别。
她来不及细看,说道:“阿姨,我上车了。”
“上车就好,我跟你说……”祝芳芳忽然提高音量,“死孩子,你就不能配合一点,别总这么不耐烦行吗?!”
章桔被吓了一跳,那头传来机械碰撞声,以及一声低低的闷哼。
男人的声音说:“很快就检查完了,少爷您先松手……”
祝芳芳撂下句“你好好看着他”,砰地甩上门,走向安静的楼梯间。
章桔正无措,听见她说:“抱歉,吓到你了吧,刚才不是跟你说话,对了小桔,大门的密码是070603,家里有两个阿姨在,你的房间在二楼……”
她的声音变得模糊,章桔的思绪飘忽不定。
外面传来轰隆隆的雷声,几滴雨砸了下来。
最后祝芳芳说:“我今晚要加班,如果明天得空,带你去商场买几件衣服,你初来乍到的,肯定没什么准备,也刚好熟悉一下周边环境。”
“不用不用,我自己带了衣服。”章桔忙说,又补充一句,“谢谢祝阿姨。”
“不用这么客气,我和你妈妈是好朋友,打小就喜欢你,你把我当你姨妈就行。”
挂断电话后,章桔双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收拢,一路压抑的不安,在抵达应安的这一刻,似乎变得清晰起来。
她皮肤本来就白,冷气一吹,唇色显得更加惨淡。
司机见她紧张,出声安慰道:“小姑娘,放轻松一点,祝夫人很随和的,家里没有其他长辈,你不用这么害怕。”
章桔感激地朝他笑了笑,随着车速加快,心跳愈发不受控制。
路边景色变化,从高楼变成了两排梧桐,车辆逐渐减少,慢慢驶入南湾1号别墅区。
这里是钟南区最贵的书包房,曾经被炒成天价,周边教育资源逆天,从小学到高中都属于应安第一梯队。
祝家主宅并不在这里,这是祝芳芳为她儿子特地买的。
司机为人和善,时不时给她指路。
“往左边走是东门,那个门去一中比较近,过几条街就到了,祝夫人说你不要我接送,少爷也不让我接送,我差点以为自己要中年失业咯。”
他带着开玩笑的语气,章桔终于笑了一下。
她说:“叔叔,房子里就你说的那几个人,庄叔叔不在吗?”
她问的是祝芳芳的老公,本来还担心会不方便。
司机收起笑容,清了清嗓子,“庄先生最近不回来……哦对了,你还没见过少爷吧,他叫庄奕,以后就是你的校友了。”
这个名字伴随着一声惊雷,湮没在大雨声中。
章桔前脚刚进门,后脚雨就下大了。
两个阿姨一边帮她提行李,一边抱怨梅雨天气。
别墅风格是繁复的欧式,祝芳芳喜欢收藏古玩,到处摆放着她从世界各地淘来的物件。
因为是临时居所,闲置多年,没有安装电梯。
陶阿姨是当地人,用带口音的普通话说:“丫头,你是真州来的吧,哎哟,长得真水灵。”
“这是你的房间,浴室在你斜对门,祝姐住在你隔壁第二间的主卧,三楼是书房和小奕的卧室,小奕就是祝姐的儿子。”
“你要是有什么事情,随时喊我们,千万不要客气呀。”
章桔吃力地听懂个大概,礼貌地点头道谢。
陶阿姨又说:“这房子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但一楼朝北那间房,只有小奕有钥匙,你平时不要进去哦,他都不让我们打扫的。”
张阿姨用方言说:“你跟她讲这些干嘛。”
“我不跟她讲的话,她进去了小奕要生气的。”
“这丫头看着就乖,肯定不会到处瞎跑。”
这回章桔没听明白,只能对她们干干地笑了笑。
两人把行李放好,转身下楼,低声用方言议论:
“她为什么高二才转学?”
“一中是最好的学校,人往高处走嘛。”
“他们那里教育一般,能不能跟得上都难讲。”
“是啊,我要是她妈妈,我才舍不得呢。”
章桔打量着新卧室,祝芳芳非常用心,除了浅色软装和暖黄灯带之外,其他的都留给她自己布置。
床尾凳对面是书桌,旁边有个精致的化妆桌,上面摆着护肤品。
她走到衣帽间,找了个比较隐秘的柜子。这次带了两个行李箱,她搬起其中一个,将它整个塞进衣柜,并给柜门上了锁。
做完这些后,想给奶奶打个电话报平安,却发现手机没电了。
她用的是淘汰的旧苹果,电池容量经常堪忧。
章桔给手机充上电,用电话手表跟奶奶聊了十分钟,又给母亲打过去。
王梦娜在上班,直接挂断没接。
晚上,雨停了。
祝芳芳回来的时候,和王梦娜一起。
章桔往门口看了一眼,起身叫人:“妈妈,祝阿姨。”
两个截然不同的女人站在一起,祝芳芳衣着温婉,手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气质温润柔和。
王梦娜则穿着干练朴素,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起,对这章桔招了招手。
她们在大学时是舍友,毕业后祝芳芳开创了公司,把王梦娜招到手下当会计,此后两人关系越来越好。
王梦娜问道:“你没给人家添麻烦吧?这附近有地铁站,你坐地铁来就好了,干嘛还要司机去接。”
章桔还没吭声,祝芳芳说:“你跟小孩子说这些干什么,小桔,别理你妈妈,以后你随时可以用车,明天我带你去买衣服和课本,应安的课本和真州不一样,还有一周才开学,你先提前适应一下。”
“真的不用,让她住你家已经够麻烦了,这些东西她自己会买。”王梦娜皱眉,不高兴地扫了章桔一眼。
“你不要再说了。”祝芳芳故作强硬,“既然把小桔交给我,我就得好好照顾她。”
三人一起吃了晚饭,阿姨做的都是本地家常菜,祝芳芳问章桔吃得惯不,王梦娜又插嘴:“小孩子哪有习不习惯,她不挑食,什么都吃。”
章桔其实吃不太惯,奶奶做菜偏甜,应安市菜偏咸。
却还是露出笑容说:“我觉得很好吃。”
饭后祝芳芳去做甜点,给母女二人留下相处空间。
王梦娜没有过多关心她,叮嘱道:“一中比你原来的学校好很多,你要加倍努力,第一次月考我不希望你落后,听见没有?”
章桔脸上的表情消失,淡淡地说知道了。
她长得像她父亲,偏窄的鹅蛋脸,琥珀色眼睛,皮肤素白,一副清秀文弱的模样。
王梦娜极其痛恨这幅长相,好像无论说什么她都无所谓,跟她生父一样油盐不进。
“要是跟不上进度,马上跟我说,我给你找辅导老师。”王梦娜压低声音,“还有,离她家那个男孩远点,那孩子平时爱玩,家里早给他铺好了路,你千万别被带跑偏了。”
章桔抿着唇,没有说话。
细长的手指捏住汤碗,指尖略微泛白。
王梦娜清了清嗓子,仿佛意识到这样说不太好,转移话题道:“你的物理竞赛也别落下,从下周末开始,继续去上课。”
“妈,我上次在电话里正要跟你说这个,我不打算走竞赛了。”章桔波澜不惊地说。
王梦娜瞬间沉下脸:“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今天心情不好,别惹我生气!从小就让人操心,除了这次转学,你有哪次是乖乖听话的?好好的竞赛说不参加就不参加了,你让我面子往哪搁……”
章桔深吸一口气,注视着她道:“妈,转学是我自己的决定,不是因为听你的话。”
“你说什么?”王梦娜瞪大眼睛,“你再说一遍?”
眼看一场争执就要爆发,祝芳芳及时出现,端着甜品走了过来。
母女俩不约而同地噤声,不再看彼此。
王梦娜拧着眉,临走之前,警告她道:“我再提醒你一次,下周别忘了去上竞赛课。”
祝芳芳察觉到气氛微妙,推着她出门,“刚开学上什么竞赛课,先把主科学好再说,你住的离这里远,我开车送你。”
章桔对母亲的离开没什么反应,习以为常地把她送到门口,然后返回二楼,准备洗完澡看书。
她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不会因为王梦娜的控制而改变。
外面天色漆黑,传来滴答滴答的雨声,有车驶入院内。
章桔用毛巾裹起长发,穿着宽松的睡衣,怀里抱着袋洗好的衣服,想下楼问阿姨晾在哪里。
楼梯口灯光幽暗,她迈向台阶,听到下面传来年轻的男声。
“你回去吧,车钥匙给我。”
那嗓音好听又抓耳,有种变声期刚过的低沉,又带着一丝清澈透亮,仿佛往沉闷的梅雨天注入了一剂冰汽水。
章桔呆呆地停在原地,呼吸戛然而止。
司机犹豫:“你的手……要不还是我来接你吧。”
男生懒散道:“我有驾照,你怕什么,明天要睡到中午,别来吵我。”
“那好吧,你注意安全。”
底下传来些许动静,那人接过钥匙,踩着楼梯朝二楼走来,脚步声逐渐变得清晰。
章桔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乱七八糟,不仅抱着一堆衣服,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她吓得往后退缩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