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刚修好的板油马路上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路面上的沥青还未完全凝固,被太阳加工后呈现出软化的迹象。
预告了一周的大雨终于要来了,云层压的很低。
某市郊区刚修好的马路尽头,两拨人正在无声对峙。
背对着沥青路的一拨穿着反光马甲,对面是拿着农具的十几个年轻人。
空气中雨水的腥味夹杂着沥青味让人喘不过气。
“马上下雨了,各位还在这站着么?”站在最前方的男人开口。
对面一个眼睛细长的年轻人回道:“少废话,今天如果不给钱,”他拿着肩上的锄头点了点地面,“就挖路。”
“说了让大家去打官司,经济纠纷不归我管,但这条路维护是我负责,等路修完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李哥捏了捏眉心。
“官司也在打,但——”年轻人还未说完。
一道闪电当空劈下,照亮了半边天。
人群里有人喊,“别废话,他们都是一伙的,不给钱就把路推了!”
“对,推路,不让他们损失点钱就以为我们是好惹的!”
雷声像是也在给对方助威,轰隆隆响个不停。
为首的年轻人一摊手,退了一步。
一群人扛着锄头就往前冲了过来。
工人们也不是吃素的,站成一排挡在路前。
寸步不让。
“小陶儿什么时候来?”李哥边后退边冲身后问。
“十分钟,”有人回了句。
李哥深一口气,扯着嗓子喊:“这是国家的项目,你们要敢动一下,马上就报警,到时候关进去几年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雨大颗大颗砸向地面。
对面人根本听不见也不想听,只顾着要钱。
眼看这帮人听不进道理,李哥急的掏出手机狂打电话。
他不能真的报警,这些都是周围的村民,施工单位欠了他们土地赔偿没给齐。
这场雨来的急,眨眼间,就模糊了视线,泼水一样砸下来。
争执中,又一道闪电劈下。
跟着闪电一起,一台挖掘机开雨幕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冲了过来。
众人被声音震的愣了一瞬,齐齐看着身后的庞然大物。
李哥摸了把早就不存在的几根头发,松了口气,“靠,终于到了。”
挖掘机没怎么减速直接冲到人中间,将众人重新分成了两拨。
接着车身一转,稳稳停在路前,意思明显。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工字背心,工装裤,拎着个大蛇皮袋的年轻男人跳下来。
来人身高腿长,剃着光头,裸露的皮肤上全是各种颜色的纹身。
雨水打在身上像是没有知觉,一步一步走向对面。
空气中只剩雨点落下的噼啪声,对于这个突然闯入的年轻人,村民们带着警惕和戒备。
紧紧盯着他下一步动作。
年轻人走到近前,手一松,蛇皮袋里的东西乒铃乓啷掉了一地。
不同大小的刀具,棒球棍,啤酒瓶,甩棍、钢筋,等等全是混混打架必备武器。
“挑一个,”年轻人冲对面抬了抬下巴。
态度十分嚣张且挑衅。
村民们看清了来人长相,虽然开始被他那一挖掘机吓了一跳,但凑近一看也就是20来岁的年轻人。
有人大着胆子说了句,“你算哪根葱?”
年轻人淡淡扫了一眼似乎在寻找声音的源头,没找到,“我说,一人挑一个。”
空气被压缩到了极限,雨越来越大。
村民们知道今天做不了什么,就凭那台挖掘机往哪一杵就没人敢往车底下钻。
年轻人等了片刻,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弯腰拿起一截钢管,一个酒瓶子。
不等众人反应,手起瓶碎,光溜溜的脑袋毫发无损。
接着抬脚用力一踩,钢管呈现出一种不合理的弯曲形状。
台阶有了。
不等这人再拿新的工具,村民们整齐划一消失在雨雾里。
雨还在下。
李哥和工友们后知后觉一拥而上。
“靠,你小子疯了!”李哥毫不客气,一巴掌拍到人身上。
陶桉微微皱眉,没说话径直走向路边的简易铁皮房。
剩下的人赶紧收拾现场。
李哥跟进屋,“让你开车来,谁让你开挖掘机来了,还有你那一堆作案工具怎么回事,再吓唬人也不能拿自己试啊!”
陶桉脱了背心拧了两把,“假的。”
“什么?”
“作案工具。”陶桉又把拧干的背心穿上。
李哥看了看眼前的年轻人,有些无语。
“纹身?”
“贴的。”
“头发?”
“这是真的。”
“为什么剃光头,长得帅也不能这么折腾吧?跟个流氓似的,”李哥围着他转了一圈点评道,“头还挺圆。”
陶桉叹了口气,拉了把凳子坐下开始脱裤子。
“你这纹身还挺真,哪儿买的啊?”李哥摸了摸陶桉手臂上的不知名生物。
陶桉侧身躲开,穿上拧干的裤子低头穿鞋,“开学以后我就不天天来了。”
“我知道啊,再怎么说也是大学生呢,哪能天天在工地混,”李哥表示理解。
“不过周末或者放假总可以吧?”李哥说,“你脸生好多人不认识,长相能镇住人。”
“开挖掘机可以,吓唬人加倍收费,”陶桉起身走向门口。
李哥拉住人,“哥还有个事求你帮忙。”
陶桉歪头看着他。
李哥摸摸鼻子,“我闺女在她妈那过暑假,你能不能帮我接回来。”
说完递过一把车钥匙,“开我的车,底盘高。”
陶桉没接。
李哥继续感化,“她妈不乐意见我,况且现在的情况我离不开,”他觑着陶桉的表情默默加码,“露露早就想回来了,她那个继父你知道的。”
陶桉叹了口气拿过钥匙,“地址发我。”
“下大雨呢,拿把再伞走!”李哥问。
“不用了,”陶桉说完推开门走入雨中。
李哥看着大步流星离去的人嘟囔,“那刚刚拧什么衣服。”
与此同时。
刚刚热闹过的马路十字路口,一辆小汽车鬼鬼祟祟停在草丛边,几乎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车里坐着个娃娃脸年轻人,正小心翼翼打着电话。
“哥,我错了。”说话的人双手捧着手机卑微至极。
电话那端不知道说了什么。
娃娃脸急着辩解,“我真努力了,谁知道经常走那段路竟然封路了。”
说着又想起什么激动起来,“我草,你不知道,我还撞上打群架收保护费的,那个花臂的光头跟阎王下凡似的特别吓人。”
对面截断了他逐渐跑偏的话。
“我找另外的路了!桥被淹了,我这车过不去,现在车还坏了,哥,我真不是故意的。”娃娃脸越说越委屈。
电话那端又说了什么,娃娃脸连连点头,颤抖着挂了电话。
夜更深了,整个世界都被包裹进这场大雨里,街道两旁的店面早早关了门。
路上别说车,连只狗都没有,只剩身后白色的X字母坚强的亮着。
夏溪挂了电话,盯着眼前的大雨认真思考冲出去多久能跑到最近的酒店。
身后震耳欲聋的音乐完全没有被恶劣天气影响,反而愈发兴奋。
片刻后,夏溪转身投入了音乐的热浪中。
夏溪走近卡座仰躺到椅子上自我反省。
他不该在开学前一天答应自己傻叉表弟搞莫名奇妙的庆祝仪式。
更不应该盲目相信一个连独立上学都屈指可数的人选的什么网红酒吧,并且可以独立完成开车这个行为来找自己。
DJ又切了歌,鼓点密集的快把夏溪脑壳震碎,他拿起剩下的半瓶酒一口气喝完,拎着外套往外走。
他在这等了对方8个小时,人不仅没来,自己还被困在这男男、女女、男女乱成一团的破地方。
真想切开这些人脑子看看装的是什么颜色的水。
夏溪顶着五颜六色的灯错开人群往外走。
他尽量忽略人群里不断伸向自己的手。
只是肩膀和手臂,他还能忍。
穿过最拥挤的人群,音乐一转换成了极度暧昧的调子,灯光也换成了暗黄。
暧昧氛围拉到极致。
李站这个傻逼,夏溪又骂了一句。
“让让,请让一下,”夏溪在心里问候了李站祖宗十八代。
突然,灯光猛地一暗,音乐声停了下来,瞬间所有人爆发出高亢的欢呼呐喊。
直觉告诉自己,这不是什么好预兆,夏溪加快了脚步。
明明大门附近人是最少的,夏溪却发现越走越困难,身边全是人。
而且都是男人。
手臂被人摸了一把,接着是腰,脸。
夏溪睁大眼睛辨别方向。
他的放任,勾起了对方的兴趣,一声恶劣的笑响在头顶。
“小弟弟,跟哥哥回家好不好。”
有人摸上了自己的屁股。
夏溪彻底没了理智,手伸进外套兜拿出个小瓶子,对着人眼睛的方向狂按。
灯又亮了起来,热烈的音乐掩盖了骂声。
夏溪不顾一切冲了出去。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不知道哪个居民楼前的小店门口。
时间走过10点。
手机电量彻底耗光。
还好手机壳后塞了几百块钱。
但他需要先找到酒店。
夏溪环视一圈,思索要往哪边走。
还没想好,一道刺眼的白光打了过来,越野车的前灯冲过雨幕闯入视线。
之后停在了离自己不远处的小区门口。
很快,一个女人撑着伞神色匆匆从旁边的小区跑出来,怀里抱着个小女孩。
越野车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工装裤的男人下了车。
黑色背心下肌肉喷张,手臂上蜿蜒着不知名生物。
龙还是蛇,看不清。
光头下眉眼凌厉,面露凶光。
李站的话回响在脑海。
‘花臂光头,阎王?’他第一次觉得李站语文不错。
女人将孩子递过去,男生单手接过,没有要接伞的意思任凭小女孩被大雨冲刷。
孩子脱手后,女人双手打伞快步跑了回去,生怕晚一步小孩被送回去一样。
是亲生的么?
不像啊,这么年轻。
拐卖?
瞬间夏溪脑子里过去十几年看过的所有关于拐卖儿童的影视文学,社会新闻一股脑冒了出来。
问还是不问。
小孩扯着袖子蹭了蹭眼睛,看不出喜怒。
副驾驶门打开,孩子被放进车里。
没哭应该是认识的人。
光头绕到驾驶位上车。
但这个光头的样子实在不像好人。
帮助别人的前提是,保护好自己,夏溪在心中默念。
几秒后,夏溪站在越野车前打了个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