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里·埃利斯十岁生日那天收到的礼物,是一台比她岁数还大的相机。
"宾得,胶片机,"母亲把它放进她手里的时候说,"车间淘汰下来的,镜头没坏。修相机的老弗兰克说,这台机器拍出来的黑白,比新机器有良心。"
它沉得压手,金属机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取景框的橡胶圈被前一个主人的眉骨磨得发亮。罗里把它举到眼前,透过取景框看厨房:灶台、水池、母亲洗得发白的围裙角。
奇怪的是,这么一框,什么都不一样了。
灶台就是灶台,可框起来的灶台像一句话的开头。
"喜欢吗?"母亲问。
"喜欢。"她说的是实话。
母亲替她把背带挂上脖子,调短了两截。做完这一切,母亲忽然按住她的肩膀,很认真地看着她。
"一条规矩,"母亲说,"拍什么都行。别拍我。"
"为什么?"
"因为我上相难看。"
"你才不难看。"
"罗里。"母亲的声音沉了一点点,只沉了一点点,像汤匙碰了一下杯底,"答应我。"
罗里眨眨眼。大人有很多莫名其妙的规矩,比如袜子不能晾在窗户外面,比如接电话永远不说自己姓什么,只说"你好"。这些规矩像家具一样摆在她的生活里,她从小绕着走,绕习惯了。
"好吧,"她说,"不拍你。"
母亲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继续切土豆。那天晚上有烤土豆吃,因为是生日。
后来,很多年以后,罗里会一遍一遍地回想这个下午。想母亲低头切土豆的侧影,想那句"别拍我"。那时她才明白,母亲不是怕难看。母亲是怕被人看见。
但十岁的罗里不知道。十岁的罗里只有一台相机、一卷十二张的胶卷,和一整个星期天。
她家住在大都会的下城区,霍布街1104号,一栋红砖公寓的五楼。楼是老楼,好处是天台的门锁早在罗里出生前就坏了。
天台是她的领地。
星期天下午,她带着相机上了天台,准备把十二张胶卷用掉一半。母亲说胶卷金贵,一张顶一顿早饭,所以每按一次快门之前,都要先想清楚:"这一张,值不值一顿早饭?"
她趴在天台的矮墙上想了很久。
对面楼的老太太在给窗台上的天竺葵浇水。值半顿。
两只鸽子在电线上打架。不值。
一辆送冰车拐过街角,车斗里的冰块闪了一下太阳。她犹豫的时候车开走了,所以这个问题不用回答。
大都会的天空蓝得敞亮。极远处的上城区,摩天楼像一排竖起来的刀叉,据说超人就住在那一带的天上。她把相机举起来对着那边试了试。太远了,取景框里只有一排发亮的牙齿似的楼顶。
她正要放下相机,取景框的边角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对面那栋楼是霍布街1107号,跟她家隔一条窄街。那栋楼的消防梯上,有个男孩。
罗里把镜头转过去。
男孩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大,黑头发,穿一件红格子衬衫,正手脚并用地从四楼往三楼爬,动作快得像只猫。他胳膊底下还夹着个纸箱子,箱子上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一只猫。准确地说,是一只被夹在胳膊底下、满脸生无可恋的橘猫。
罗里目测了一下:那只猫大概率是从谁家窗台跳上消防梯,然后卡在四楼平台下不来了。猫都这样,上去全凭一腔热血,下来全靠人类。而这个男孩显然是上去捞猫的。
值一顿早饭吗?她把手指搭上快门,认真地想。一个男孩,一只猫,一架锈消防梯,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在红砖墙上。
值。
变故出现在她按下去的前一秒。
消防梯三楼那段踏板,"咔"的一声,断了。
后来罗里对这两秒钟的记忆是分镜式的,像两张连拍:
第一张,男孩踩空,整个人从三楼平台外侧翻了出去,胳膊还死死圈着那个纸箱。
第二张,男孩落地。
不是"摔"在地上。是"落"在地上。
三层楼,将近十米,底下是水泥地。罗里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的时间,比男孩下落的时间还长。她甚至没来得及喊,喊声卡在嗓子眼,变成一声干瘪的气音。
然后她看见男孩站在窄街的水泥地上,拍了拍裤子。
拍了拍裤子。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怀里的纸箱。橘猫从箱子里探出头,冲他的下巴不满地叫了一声,那声音隔着一条街都听得见,好像刚才从三楼摔下来的是它。
男孩抬头左右看了看,罗里出于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直觉,猛地缩到了矮墙后面。然后他抱着箱子,一溜小跑拐进了巷子。
罗里在矮墙后面蹲了足足十秒,才敢重新探出头。
窄街里空了。阳光还斜在红砖墙上,消防梯断掉的那截踏板还在轻轻晃,"吱呀,吱呀"。一切都跟刚才一模一样,除了地上多了一只被压扁的易拉罐,大概是男孩落地的时候踩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相机。
过卷轴显示,快门按下去了。就在那两秒钟里的某一刻,她的手指自作主张地完成了任务。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拍到的是哪一秒。是男孩踩空的那一瞬,还是落地的那一瞬,还是拍裤子的那一瞬。
一张胶片,一顿早饭,一个从三楼摔下来拍拍裤子就走的男孩。
罗里·埃利斯扶着矮墙站起来,做出了她十岁人生中最郑重的一个决定:
这卷胶卷洗出来之前,谁也不告诉。
那天晚饭她心不在焉,烤土豆吃出了白水煮的效果。
"在想什么?"母亲问。
"妈,"罗里说,"人从三楼掉下来,会怎么样?"
母亲挑起一边眉毛:"腿断。运气差的话,别的地方也断。为什么问这个?"
"要是他没断呢?一点事都没有,站起来还踩扁了个易拉罐。"
"那就是超人。"母亲说着起身去添汤,"或者你眼花。下回少趴天台。"
超人。罗里咬着叉子想。超人她见过,在报纸头版上,在楼下酒吧的电视里。红披风,蓝制服,下巴方得像块砖。哪个超人会穿红格子衬衫,卡在消防梯上捞一只橘猫?
不对。她放下叉子,认真回忆。他不是卡住,他动作那么利索,明明是专门爬上去捞猫的。
一个不怕从三楼摔下去的人,为什么要爬消防梯?
走楼梯上楼,破窗,或者干脆像报纸头版上那样,直接飞上去,不是更快?
除非他不想让人看出来他摔不坏。
这个念头让罗里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十一点。窗外,大都会永不熄灭的灯光把窗帘染成暖黄色,远处传来隐隐的警笛,不知道哪片街区又出了事,也不知道那位方下巴的先生今晚忙不忙。
她最后想的是:明天放学去把胶卷送洗。老弗兰克的铺子,洗一卷收一块五。
她存钱罐里有两块三。
第二天放学,她真的去了老弗兰克的铺子。
铺子在霍布街和第九街的拐角,门脸窄得像本合上的书,橱窗里摆着几台落灰的旧相机和一张泛黄的玛丽莲·梦露。老弗兰克七十多岁,耳朵背,修相机的时候戴一副能把眼珠放大三倍的眼镜。
"黑白卷?"老头把她的胶卷盒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一块五。但是丫头,我跟你说清楚,我这儿黑白卷得攒够五卷才开一次显影罐,药水金贵。你这是第一卷,等着吧。"
"要等多久?"
"看缘分。快的话两礼拜,慢的话嘛,"老头耸耸肩,"上回那批等了一个半月。"
罗里捏着柜台边缘:"不能加钱单洗吗?"
"单洗四块。"
四块。她的全部家当是两块三。罗里把胶卷推过去:"那我等缘分。"
出了铺子,她没直接回家,绕到了1107号楼下的那条窄街。断掉的消防梯踏板还耷拉在三楼,底下的水泥地上,她蹲下来仔细看过了,没有纸箱,没有纸箱的碎屑,没有任何东西压过的痕迹,只有那个被踩扁的易拉罐还躺在墙根。
她把易拉罐捡起来,翻过来看。罐身被踩得很平,平得均匀,像被熨斗熨过。
"小姑娘,你在看什么?"
三楼的窗户里探出一个花白头发的脑袋,怀里抱着一只橘猫。猫的脸上有一块斑,形状确实像土豆。
"看消防梯,"罗里说,"太太,它这个断法,人踩上去会摔下来的。"
"可不是嘛!"老太太来了谈兴,"上礼拜天就摔了一个!好心帮我捞土豆的一个小伙子,咣当就下去了,吓得我心脏都停了,结果人家小孩儿站起来拍拍裤子就没事,你说现在的孩子,骨头是橡胶做的?"
"他常来吗?"
"新搬来的,四楼肯特家的孩子。"老太太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了不得的情报,"一家子都客气得不像城里人。那孩子叫乔恩,见谁都笑,土豆平时谁都挠,就不挠他。"
罗里把易拉罐揣进兜里,谢过老太太,慢慢往家走。
猫不挠他。她想。猫是很挑的动物。
这条线索毫无用处,但她还是记下了。
再一天是星期一。
早读课上到一半,教室门开了。班主任格林太太领着一个人进来,教室里嗡的一声。
"安静。同学们,这是新来的转学生,"格林太太说,"从汉密尔顿县转来的。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
那个男生站在讲台边上,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耳朵尖有点红。
"大家好,我叫乔纳森·肯特,"他说,"呃,叫我乔恩就行。我家以前住乡下,上个月刚搬来。我……"他卡了一下壳,显然事先背的词用完了,只好实话实说,"我还没坐过地铁。谢谢。"
教室里响起善意的哄笑。有人举手提问:"乡下有什么?"
"牛,"乔恩认真作答,"还有玉米。特别多玉米。多到你做噩梦都是玉米。"
哄笑升级。又有人问:"你见过超人吗?大都会天天能看见!"
问题落下来的一瞬间,罗里清清楚楚地看见,讲台边那个男生的两只手,同时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在电视上见过。"乔恩说。
"电视上谁没见过啊!"提问的人失望极了,"真人!天上飞的那种!"
"那,"乔恩的目光朝天花板飘了一下,又收回来,"还没有。听说要运气好才行。"
"运气好都不行,得住得高!我表哥住三十层,见过两次!"
话题成功地被三十层的表哥接管了,教室里炸开一片关于目击超人的吹牛大赛。没有人注意到讲台边的转学生悄悄松了一口气。没有人,除了后排一个抱着胳膊的女生。
罗里眯起眼睛。
有意思。全班都在抢着说见过,只有这个从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孩子,在把"见过"往外推。
格林太太扶了扶眼镜,敲敲讲台:"安静。好了,乔恩,看看哪里有空位……埃利斯旁边,那个靠窗的位子。"
男生顺着老师指的方向走过来。
罗里从他进门那一秒起就没动过。
黑头发。红格子衬衫,今天换了一件蓝的,但袖口一样卷到小臂。走路的样子轻快得过分,像鞋底下垫着什么东西。
他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把书包放好,转过头,冲她露出一个大都会下城区罕见的、汉密尔顿县阳光晒出来的笑。
"你好,"乔恩·肯特说,"我叫乔恩。"
罗里·埃利斯看着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来回滚动:
我用一顿早饭拍下了你。
"罗里。"她握住他伸过来的手。
手劲不大,掌心很暖,指节完好无损。
开新文了,我爱小乔,这次挑战写中长篇,全文70章左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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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取景框里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