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前厅里已经掌灯。

林志远换了家常的便服,坐在主位,见两人进来,抬手示意:“都坐罢,家里吃饭,不讲那些虚礼。”

一桌菜摆得齐整。谢云昭在左边坐下,然后有侍女上前布菜、盛饭,动作熟稔,并不因客人脸上那幅白纱而露出异色。

林夭采坐在右边,捧着碗,到底还是没忍住,借着夹菜的工夫往对面瞄了一下。

她原还替人发愁,遮着脸可怎么吃东西。

却见谢云昭垂着眼,手中筷子在面纱下方极窄的一道缝里送进去,纱幅被里头的气息轻轻托起一线,又落下,竟半分妨碍也无,连一粒米都不曾沾到纱上。那份从容,仿佛这面纱本就是长在他脸上的。

起初问的谢云昭是否习惯,觉得菜色如何。再后面,林志远开始问路上情形、江南今夏的收成,谢云昭一一答了。

说着说着,越来越深入。

“今年入夏,雨水比往年多了三成。”林志远搁下汤匙,眉头微蹙,“漕运的折子一日三递,说江淮一带运河水涨,几处浅闸反倒行不动船,江南的粮迟迟运不上来。云昭,你从南边一路北来,沿途是怎么个光景?”

夭采扒饭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心里咕哝,阿父为什么要和云昭阿姊议这些事。

谢云昭搁了筷子,指出问题所在:“不是水大行不动船,是闸。”

“哦?”

“运河上几道旧闸,去岁该修的没修,闸板朽了,水一大就不敢开闸蓄水,怕闸垮了淹了两岸的田。管闸的只求不出事,宁可把船都堵在上头。”他条理极清楚,“船堵得久了,沿路的牙行、脚夫便坐地起价,粮还没出江淮,运费先翻了一番。等粮到了上京,米价哪有不涨的理。”

林志远拈着胡须,听得极专注:“依你之见,当如何?”

“先修闸,再平路。”谢云昭道,“修闸的钱,不该再从百姓摊派里出,先查一查这两年河工的账,拨下去的修闸银去了何处。账一清,钱有着落,闸修得起来;再行文沿路州县,敢在漕船过境时抬价的牙行,按囤积居奇论。如此,粮不动声色就进京了,米价自然压得住。”

这一番话说得有条有理。

给林夭采听得一愣一愣。她偷偷抬眼去瞧阿父——她阿父那张平日总端着、连夸她扇子都要先板半天的脸,此刻竟微微前倾着,眼里是她很少见的认真,还带着一点……赞许?

“好。”林志远缓缓点头,“先查账,再修闸,末了才动价。次序不乱,是办实务的话。”他顿了顿,又问,“那若查账,查到的不是河官,而是手眼能伸到京里的人呢?”

谢云昭面纱后的眼睫垂了垂。

“那便更要查。”她道,“河工的银子是小事,叫百姓看见‘拨下去的钱到不了该到的地方’,是大事。”

林志端起酒杯,隔着面纱都仿佛能看出,他重新打量了这位“落难表姑娘”一眼。

夭采左看看,右看看,半句也插不上,只觉这些话绕来绕去,比她那机关还难归置。她痛痛快快地放弃了听懂,埋头专心对付碗里那块炖得酥烂的肘子,心里只剩一个朴素的念头:云昭阿姊真厉害啊,难怪逃难路上都没饿着她,换了她,早叫人把钱袋骗光三回了。

“发什么呆。”林志远瞥见小女儿那副埋头苦吃的模样,没好气地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多吃点菜,别光拣肉。”

一顿饭便在这样的话头里用毕了。林志远还要留谢云昭说话,她懒得听,先回了自己的桃夭院。

回到自己院里,林夭采却没急着睡。她净了手脸,拆了珠花,趿着鞋坐到窗边的书案前,自柜顶郑重捧下一只旧木函。

函里是几卷翻得起了毛边的书,最上头一本《考工记》,下头是赵师傅这些年替她搜罗、抄录的各式木作图谱、机关札记,有讲榫卯的,有讲水转翻车的,还有一卷专讲锁簧机括,纸页空白处叫她用蝇头小楷写满了批注,画满了图。

她白日里那柄折扇,扇钉处收放还不够顺溜,她总觉得再改一处小簧片便能更好。此刻便就着一盏灯,把图谱摊开,一手按着书页,一手在纸上勾了改、改了勾,时而皱眉,时而眼睛一亮,提起笔飞快地记两笔。

窗外蛙声阵阵,窗内灯花轻爆。她读得入神,连烟雨何时进来的都没察觉。

“二娘子。”烟雨把一只白瓷大碗搁上桌,碗壁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歇会儿吧,小厨房新做的酪浇樱桃,您尝尝。”

夭采这才回神,抬头一看,眼睛登时亮了。

碗里是殷红的新樱桃,浇着厚厚一层凝脂似的甜酪,冰气氤氲,看着就叫人暑气全消。她舀了一大口,酪的香浓裹着樱桃的酸甜,冰得她眯起眼,满足地叹了口气:“好吃——”

她一连吃了两口,勺子忽然停住了。

“烟雨,”她偏头问,“小厨房做了几碗?”

“怎么了?娘子想吃厨房还有两碗,不过多吃恐怕要腹痛。”

夭采看看碗里还剩大半的酪樱桃,又转头望了望窗外,月洞门那头,静心院的方向还亮着灯。

她白日里又是送匣子,又是要领人逛园子,闹了一整天,可那位阿姊在饭桌上那样斯文,一桌子菜,也未见她多动几筷子。

“去,再拿一碗来。”夭采当机立断,“我给云昭阿姊送一份去。这么热的天,她才来,肯定也觉得燥得慌。”

“这都天都黑了。”烟雨哭笑不得,“明儿再送不成么?”

“明儿就不是这个味儿了。”夭采已经撂了书,站起身理直气壮地说,“再者,好东西要趁热——不对,这个要趁冰。走罢走罢,你陪我去,送了就回,绝不缠着阿姊说话。”

她说着脚步匆匆地先出了门。

烟雨无奈,只得提了灯去小厨房取一碗装在食盒里跟上。

主仆两个沿着白日里走过的夹道,穿过月洞门,往临水的静心院去。夜风穿过那一丛青竹,沙沙地响。

快到院门前,林夭采放轻了脚步。

静心院的窗纸上映着一个颀长的身影,他端坐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什么看得入神,又像是在想什么事。

林夭采在门口站着,犹豫该不该敲门打扰。

里面的人先说话了:“是谁?”

“是我。”林夭采等着屋里的人开门后说,“这是酪樱桃,很好吃的。”

“多谢二娘子。”

门开了。谢云昭立在门内,接过那只食盒。

林夭采仰着脸笑,“阿姊快尝,化了就腻了。我不吵你,这就回去了!”

她说完,冲她摆了摆手,转身就走。

谢云昭提着那只食盒,望着那个提着裙摆、一溜烟跑过月洞门的背影,半晌没动。

回到自己住的桃夭院,夭采心满意足,洗漱罢了往榻上一倒,几乎是沾枕就睡着。

次日一早,林夭采照旧去东市的“双木”。

她如今出门比从前还方便些。家里来了客,阿父的心思分了一半在那位江南来的亲戚身上,反倒不似往常那样盯着她。她戴了帷帽,揣着昨夜思考了许久的图样,一路轻快地进了铺子后院。

赵师傅正在磨一截黄杨木,见她来了,放下活计,神色却有点为难。

“二娘子,您来得正好。”他从柜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搁上案,“今早刚送来的一桩活,老朽……不敢接。”

“让我看看。”

那匣子不过巴掌长短,通体是一整块乌木雕的,雕工极好,云纹缠枝,触手温润,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的旧物。怪的是它竟没有锁孔。夭采把匣子翻过来看,底面、侧面、匣盖的接缝处,找了一圈,连一个针鼻大的孔都没寻见。

“没有锁孔,怎么开?”她皱眉。

“这就是难处。送东西来的人说,这是他家主母的旧物,主母没了,匣子的开法也带进了棺材,家里急着要取里头的东西,又不敢硬撬,怕毁了匣中物。城里几家开锁的都看过,没人能下手。他打听到咱们‘双木’专做旁人做不了的巧活,这才寻了来。”

林夭采把那匣子捧在手里,先掂分量,又凑到耳边轻轻摇了摇。

匣子里有东西,晃时几乎无声,像是被棉絮之类裹着。她循着那云纹,用指甲一点点去按、去推、去旋——寻常暗锁的机括,多藏在纹饰凸起或接缝的活榫里。可她把能按的地方按了个遍,那匣子纹丝不动,竟像一块实心的木头。

“怪了。”她来了兴致,把帷帽也摘了,挽起袖子,“赵师傅,借你那套细针我使使。”

这一琢磨,便是大半天。

她试了按、压、旋、抽,又试着找匣身上每一处木纹的走向,猜那机括是不是顺着木纹藏的。赵师傅在旁给她打下手,主仆俩围着一只小匣子,连午饭都是胡乱扒了两口。

直到日头偏西,那乌木匣仍好好地合着,像在嘲笑她。

夭采撑着下巴,盯着它,反倒一点不恼:“这不是寻常暗锁。寻常锁都留个‘门’给人开,这个……压根不想让人从外头开。做匣子的人,用的法子我多半没见过。”

“那这活……”赵师傅试探。

“接呀。”夭采一口应下,又道,“不过先说好,不保证一定开得了。我先找些书看看,我那几卷图谱翻来覆去就那些,天底下的机括不止这一种,做匣子的先生兴许是从别的古书上得的法子。赵师傅,我再去淘些书来。”

她重新戴好帷帽,揣了几块碎银,也不带烟雨,一个人往书肆最扎堆的崇仁坊去。

上京的书肆多在崇仁、延寿两坊,一家挨着一家,新旧杂陈。

夭采一头扎进书堆,专拣那旁人不看的角落翻——经史子集的架子前人头攒动,工技、营造、杂艺那一类却灰扑扑的,少人问津。她一家一家地问过去:“有没有讲锁簧机括的?讲木作营造的?越古的越好。”

掌柜们多半摇头,有的领她翻出两卷虫蛀的旧抄本,她蹲在地上看了,又都摇头——里头讲的她全会。

连走了四五家,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她额上都见了汗,帷帽的纱叫她撩起来系在脑后,露出一张跑得红扑扑的脸。

最后一家书肆门面最大,书也最多。她不死心,仰头在一排顶到房梁的高书架上寻,寻着寻着,目光定在最高一层、一卷落满薄灰的册子上——书脊上隐约有“梓人”两个字。

她踮起脚,伸长了胳膊,指尖离那书还差着老大一截。她蹦了一下,没够着;再蹦,还是差一点。

“劳驾——”她转头想叫店家搬梯子,身后却有个人先她一步开了口。

“要哪一卷?”

是个男子的声音,冷冷的,得像上京的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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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夭采于柔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