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椰子树把影子铺得满院都是,深绿的叶缝漏下碎金似的光斑,在青石板路上跳来跳去。
苏栀栀叼着半块刚从巷口阿婆摊上买来的椰丝粑,踮着脚去够院墙上挂着的铜风铃。指尖刚碰到铃身,风铃就被晃得叮铃乱响,脆生生的声音顺着风飘出去半条巷。
身后立刻传来苏母带着笑的嗔怪:“阿栀!慢点儿跑,别把你爹刚编好的半筐竹筐撞翻了,那是下周要送到镇东杂货铺的货。”
苏栀栀回头吐了吐舌头,腮帮子还塞着没嚼完的椰丝粑,鼓得像只囤了松果的小松鼠。
苏正蹲在院子中央的竹条堆旁,粗粝的指节飞快地绕着柔韧的竹篾,编到一半抬头,露出一双和女儿如出一辙的亮眼睛,眼角的笑纹深得像被海风刻出来的:
“由她闹。再过几日就是三年一度的测灵大典,说不定咱们阿栀以后要踩着云从天上回来,到时候想晃多少风铃都没人拦着她。”
“那我要是真测出灵根,第一个飞回来给你和娘带天上的仙果,比镇东水果店卖的莲雾还甜,一咬就爆汁。”
苏栀栀把剩下的椰丝粑一股脑塞进嘴里,拍着手蹦到他身边,指尖轻轻戳了戳刚编好的竹筐沿,竹篾边缘细小的毛刺蹭过指尖,痒丝丝的,
“我要把仙果种在咱们家后院的椰林边上,以后不用等我飞回来,你们自己摘了就能吃。”
苏正笑出声,手里竹篾一绕,把筐沿收得严严实实:“行,爹给你编个大筐,你装一筐仙果回来,咱家后院就成仙园子了。”
苏栀栀今年刚满十五,生下来就长在椰风镇。这地方偏得很,往南走几十里都是连片的椰林和橡胶园,咸湿的海风从早到晚穿巷而过,吹得巷口的椰叶哗啦作响。
村里人大多靠种椰树、跑近海小买卖过活,日子过得慢悠悠的,连时间都像被正午的太阳晒化的椰子糖,走得黏黏糊糊。
她是整个椰风镇出了名的活宝。爬十几米高的椰树摘最顶上最甜的青椰,跟着出海的小渔船捞礁石缝里的小螃蟹,哪家阿婆蒸了椰香糕、煮了清补凉,总会隔着半条巷子喊她过去塞满满一碗。
连村口最凶的大黄狗,见了她都会摇着尾巴凑上来,把大脑袋往她手心蹭,等着她摸出兜里藏着的椰丝粑碎末。
苏家夫妇把独女宠得没边,从小到大没逼她学过什么大家闺秀的规矩,任凭她整日里撒着欢在椰林和海边跑,十五年的日子清透甜润,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椰子水。
村口的老人们总说,椰风镇是凡世里藏着的一块灵地,每三年就会有青云宗的仙长踏着云来,给满了十五岁的孩子测灵根。这规矩在村里传了几百年,离得最近的青云宗山门,在千里之外的青云山。
每三年秋风吹黄椰叶的时候,村中心的青石板广场上,就会凭空多出一块半人高的暖玉测灵碑。
三年前,苏栀栀跟着娘挤在人群后面,亲眼看见一位仙长袖中飞出一块暖玉,落地“轰”地化作石碑,吓得她一把攥住苏母的衣角。
可看完之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么大一块温润暖玉,要是掏空了当容器装椰子,少说也能装下百八十个,够全村小孩连着喝半个月鲜椰汁。
苏母当时听得直拍她脑门:“人家仙长拿来测灵根,你倒想着装椰子。”
只有苏栀栀自己知道,她那天真正记住的不是石头,是仙长袖口垂下来的一缕云。
那缕云轻得像烟,却把整个天空都托起来了。
她站在人群里,忽然特别想飞。
今年她刚过完十五岁生日,刚好赶上测灵大典。村长把写着黑字的红告示贴在村口最显眼的那棵老椰树上,红纸被咸湿的海风刮得猎猎作响,全村人挤在树底下踮脚看,连平日里天天瘫在酒铺门口喝米酒的陈阿公,都拄着拐棍挪了半里地过来凑热闹。
告示贴出来的这几天,整个椰风镇都像浸在了刚开坛的蜜酒里。平日里扛着锄头下地的汉子,天天蹲在自家门槛上给孩子整理新衣服,针脚缝得比平时细密三倍。
苏母也翻出一根压箱底的红绳,给苏栀栀系在腕子上,又塞了一颗苏正拿椰壳边角料磨的珠子,磨得圆溜溜,在光里泛着温润的亮。
系完,她的手在苏栀栀腕上停了很久,捏得有点紧。
苏栀栀察觉到了,却没吭声。她娘每次紧张都这样,嘴上说没事,手比嘴诚实。
隔壁家的陆瑾辞最近忽然变得格外规矩,不再跟着她爬树摸鱼,每天坐在自家门槛上,捧着家里从山里云隐观求来的平安符反复擦,黄符纸的边缘都快被他磨得发亮。
“栀栀,这符是我阿娘上个月特意走了十几里山路求的,观里的老道长亲手画过,说是能保平安。”
陆瑾辞指尖捏着那枚黄纸符,软乎乎的纸边轻轻蹭过她的手背,痒得她下意识缩了缩手,“我们这次一定可以一起被仙长选上的。”
他嘴上说得笃定,可苏栀栀看见,他攥着符的那只手,指节都泛了白。
她没像往常那样嘻嘻哈哈接话,心里悄悄过了一遍:他比我还紧张。
以前爬树,都是她冲在前头,他在下面喊她小心。这几天他连院门都少出,眼睛总往村口瞟,像在等云,又像怕云来。
苏栀栀蹲在他身边晃着两条细白的腿,脚边放着她从家里灶台上偷摸端出来的椰香糕,油纸被刚蒸好的糕点浸出半透明的油印,还留着灶火的余温。
她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盛了整片海面的星光:“阿瑾哥哥,你说等我们学会了仙法,就把咱们全镇的椰树都施上增产的仙术,以后结出来的椰子个个都有西瓜那么大,抱着啃都啃不完,全镇的人都不用再辛苦爬树摘椰果。”
陆瑾辞被她逗得低笑出声,眼尾弯起浅浅的弧度,像被风轻轻吹皱的海面:“我们家栀栀这么聪明,肯定是第一个被仙长看中的。到时候你想种多大的椰子都成。”
笑完,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符,声音轻下来:“要是……只有你能上山呢?”
“那我就天天飞回来接你。”苏栀栀想都没想,拍着胸脯保证,“我学御云术,第一个学会,第一个飞回来。”
陆瑾辞没说话。
他看着她说这句话时眼睛里的光,那光太亮了,亮得他心里发慌。
他忽然很想说,那你别学御云术。
这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被他咽了下去,换成一句很轻的:“那你别忘了我。”
“忘不了。”苏栀栀伸手勾住他的小拇指,用力晃了晃,“拉钩,谁忘谁是小狗。”
陆瑾辞任由她勾着,慢慢也勾紧了。
紧到苏栀栀觉得有点疼。
她抬头,他立刻松开,笑了笑,语气很轻:“手冷。”
苏栀栀站起身,想去够院墙外那根垂下来的椰枝,脚下一滑,鞋底在青石板上擦出一道响。
一只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手腕都疼。
是陆瑾辞。
他把她拽回院子,松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语气装得很随意:“摔了没人给你带椰丝粑。”
苏栀栀揉着手腕,忽然觉得心里有点软。
他嘴上不说,手比谁都快。
那天傍晚,陈阿公喝得醉醺醺的,被小孙子搀着从苏家门前过,忽然停下脚步,盯着院门口那棵老椰子树看了半天,含含糊糊地冒出一句:“被云接走的孩子啊……有几个回来的。”
苏母正好端着鸡汤出来,脸一下白了,快步走过去把陈阿公往门外推:“老阿公喝多了,快回去吧。”
陈阿公被她推得踉跄了一下,忽然嘿嘿笑了一声,眼神却不清醒,也不糊涂:“你当年不也拦过嘛。拦得住一次,拦得住三次?”
苏母没接话,把门轻轻带上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上汤咕嘟冒泡。
苏栀栀站在门边,第一次听见娘提“当年”。她想起小时候问过娘,村里是不是有人被仙长带走过,娘只说小孩子别乱打听。
“娘,陈阿公说什么呢?”
苏母把鸡汤放到桌上,勉强笑了笑:“醉话,别听。”
她说着,伸手把苏栀栀腕上的红绳重新系紧了一圈。
系得太紧,勒得皮肤发麻。
苏栀栀低头看着那根红绳,没像平时那样撒娇说难受。她心里那根一直松着的弦,忽然被拨了一下。
娘不是怕她摔,是怕她走。
而且娘好像很确定,她可能会走。
夜里,苏栀栀躺在竹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院外那棵三百年的老椰子树明明没起风,叶子却忽然哗啦响了一阵,像有人在树下轻轻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猛地坐起来,看见苏母站在窗边,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那根准备明天给她换的新红绳。
“娘,怎么了?”
苏母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事,风大。”
可苏栀栀分明听见,窗外那串铜风铃,自己叮铃响了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晃风铃,娘总说别乱晃,铃响了,远处的东西会听见。
以前她当娘哄她,现在看着窗边那道僵住的背影,她忽然不想笑了。
她悄悄爬起来,把院门插销插上,又把爹编竹筐用的柴刀挪到门后,才重新躺回竹席。
如果真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听着。
那它最好别靠近她娘。
她闭上眼,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很硬的想法。
她想变强。
不是为了装椰子,也不是为了带仙果回来。
是因为她忽然明白,如果她不够强,她连自己家院门都守不住。
隔壁院子里,陆瑾辞也没睡。
他坐在门槛上,把那张平安符一遍遍抚平,又一遍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他听见了风铃声。
也听见苏母关门的动静。
他抬头看向苏家那扇黑下来的窗,眼神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手指却把衣襟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