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情近身疏

第二天,马车到转运仓时,日头刚越过东边的山脊。

仓前搭着一座草棚,几名寨老坐在底下,脚边放着空粮袋。旁边还聚着几十个等候领粮的百姓,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竹杖,看见任金童下马,便纷纷站起来。

宗勉隔着车帘望了一眼。

来时他已将几份文书看熟,只想着今日问清交割的经过,再查一查仓中余粮,这桩事便该有个眉目。任金童也未多带兵马,除书吏外,只带了数名护卫,免得惊扰百姓。

众人进了仓旁公房,仓吏将册子捧上来。

账面仍旧齐整。出仓多少,运到何处,由谁领讫,几乎找不出缺漏。

宗勉翻到石寨那一页,问面前的老者:

“这押记,是老人家的?”

老者凑近看了看,点头。

“是。”

“上面记着三百石,寨中实收多少?”

“六十石。”

仓吏立即接道:“后来不是又拨过一批么?”

老者转过脸,声音也急了。

“你叫我先押了,说剩下的随后便到。我往这里来了三回,回回都说路坏着。如今倒成我领过了?”

宗勉抬眼看向仓吏。

“既未交足,为何先叫他在领讫的文书上押记?”

“那时急着结册……”

“结的是哪一册?”

仓吏一时没有答话。

任金童已叫书吏将两人的话分别记下,又命人去取当日的仓门簿。宗勉正要再问,窗外忽然响起一声叫喊:

“他们又在拖!粮就在仓里,问来问去,就是不给!”

紧接着便有人应和:

“先开仓!不然还等着咱们饿死么?”

棚下顿时乱了起来。

任金童走到门前,尚未开口,一名汉子已扑向护卫,随即往地上一倒,捂着脸大叫:

“打人了!”

后头的人看不清,闻声便往前涌。几个妇人抱着孩子想退,却被挤在当中,哭声立时响了起来。

“别拔刀!”任金童喝道,“先将老弱带出来,守住仓门!”

宗勉望着窗外,忽然发现,方才先后喊话的两个人,此刻都没有往仓门去,反而贴着墙,朝公房这边挤来。

他心里一紧。

“任将军,当心账册!”

话音刚落,一人撞开窗扇,将一团冒烟的破布掷了进来。

如意离得近,忙将案上的册子抱起。书吏惊慌退避,撞翻了凳子。另一人趁乱闯进门,伸手便来夺她怀中的东西。

宗勉猛地转动车轮,想横过去拦住,那翻倒的凳脚却恰好抵在轮下。他用力一推,椅子只晃了一下。

“如意,放下!先过来!”

如意刚要退,那人已攥住她的衣袖。宗勉探身去拉,指尖才碰到她的手腕,对方便将她猛地一扯。

她肩头撞上案角,疼得脸色一白。

宗勉撑住扶手,几乎本能地想站起来。双腿却仍沉在原处,只有上身向前栽去。他勉强抓住桌沿,眼睁睁看着那人扬起了手里的短棍。

下一瞬,任金童已折回屋中。

他扣住来人的手腕,一肘将人撞开,夺棍掷地。护卫随即赶到,将人按在案旁,另有人扑灭了地上才燃起来的火。

如意脱了身,第一件事却是放下册子,过来扶宗勉。

“你坐好,可碰着了?”

宗勉没有回答,只看着她肩上被扯开的衣缝。

外头仍在喧闹,任金童不敢耽搁,立即命人护着他们从后门退到空屋,又分派人手疏散百姓。直到那几名带头闹事的人被拿住,仓前才渐渐安静下来。

寨老挨个辨认,竟没有一个是本寨来领粮的人。

宗勉听完回报,心里却没有半分查出端倪的轻松。

如意手背上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沿着指侧往下淌。医师叫她去清洗包扎,她却仍站在榻边,低头问宗勉可曾碰伤。

“我没事。”他望着她的手,低声道,“去吧,包好了再来。”

待她出去,他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掌心已尽是冷汗。

方才那一瞬,他来不及想别的,只想将她拉到身后。可轮椅一被卡住,他便连半步也挪不过去。她明明就在眼前,他伸出了手,却没能抓稳,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扯开。

他慢慢低下头。

从前怕她为自己吃苦,如今却又添了一层怕。她跟着他出来查事,回回都得先顾着他;真遇见危险,还要折回来扶他。

若没有自己,她是不是反而能躲得快些?

这个念头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浮起来,叫他心中一阵难受。

任金童进来时,见他脸色苍白,忙道:

“外头已稳住了。那几人分开押着,仓吏也不许离开,账册都在。”

宗勉点了点头。

“今日是我疏忽。”任金童道,“只想着查问粮数,没有料到有人敢混在百姓中动手。”

“他们有备而来。”宗勉缓了口气,“须查清是谁指使的。方才倒地喊打的那个,也别漏了。”

任金童应下,正要出去,一名护卫进来回禀:

“马车已备妥。随二公子来的那位姨娘,医师也已替她包扎好了,正在隔壁。”

宗勉抬起头,皱着眉头问道:“什么姨娘?谁是姨娘?”

护卫一怔,忙低下头。

“小的见那位姑娘一直贴身照料,便以为……是小的失言。”

任金童道:“那是如意姑娘,往后莫再错称。”

护卫连声应是,退了出去。

屋里静下来。任金童看了宗勉一眼,正欲告辞,却被他叫住。

“任将军。”

宗勉望向门口,确定如意尚未回来,才低声道:

“如意不是我的妾室也没有婚约。”

任金童微微一顿。

“方才那人不知情,二公子不必介怀。”

“是大娘不放心,托她来照顾我。”宗勉慢慢说道,“她从京里一路跟过来,凡事亲力亲为,旁人见了,难免误会。你若听见什么,不必当真。”

“我明白。”任金童道,“如意姑娘照料尽心,不能因此便由着旁人胡乱称呼。回去之后,我也会嘱咐随行的人。”

宗勉轻轻应了一声。

任金童答得郑重,却没有追问,反倒叫他预备好的话越发说不出口。他原想借此再说一句,如意往后也不必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可话到了喉间,竟比方才忍住的咳意更难咽下。

他知道任金童办事稳妥,也记得那人看向如意时,眼中偶尔流露的欣赏。

方才有人错称,他分明不愿如意受这份委屈;可如今亲口解释清楚,又忍不住去看任金童的神色,怕他听进了别的意思,却也怕他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门外传来如意的脚步声。宗勉立即垂下眼,将膝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却因指间无力,没能拉平。

如意进来,看见了,顺手便替他理好。

“可以回去了么?”

“嗯。”

她走到轮椅后,宗勉却忽然抬手,轻轻碰住了她的袖口。

如意俯身看他。

“怎么了?”

他望着她包好的手背,原想问疼不疼,最后却只低声说:

“回去叫人替你拿东西。今日别再忙了。”

回府之后,宗勉便叫小厮接过了夜间照料的事。

如意肩上的伤好了,他也没有改口。药由旁人端,衣裳叫旁人换,她若留下替他整理文书,他便说书吏明日会来,不必她费神。

起初,他还要寻些由头。后来连由头也少了,只在她坐下不久,便温声道:

“时辰不早,回去歇着吧。”

如意每回都看他一会儿,才收拾东西离开。

他不说,她便也不追问。只是第二日仍照常来,有时带一碗粥,有时拿着给文广做的小衣裳,仿佛那些刻意疏远的话,她都没有听懂。

可宗勉的身体,却瞒不过她。

离京时,他虽不能行走,精神好时尚能自己转着轮椅绕院子,也常嫌她将药端来得太勤。如今不过从寝屋坐到书房,便要靠着椅背缓上许久;说话稍急,气息便乱,夜里的咳声也一日重似一日。

这一晚,如意去取落下的针线,尚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一阵压低的咳嗽。

她推门进去,宗勉正伏在榻边,看见她,先将帕子往被下收。

如意没有出声,走过去接替小厮,让他先出去,待宗勉咳声稍缓,才扶他靠好,取净布擦去唇边的血迹。

“这样多久了?”

“今夜重些。”

“我问你多久了。”

宗勉垂着眼,没有答。

如意握着布巾,手指渐渐收紧。

“医师来时,我问你,你说睡得还好;我问小厮,他也说还好。你们倒将话说得一样。”

“是我叫他别说的,你别怪他。”

“我没有怪他。”

她将布巾放下,声音有些发颤。

“你在京中已经很少咳血,如今成了这样,还要瞒到什么时候?是不是非得有一日昏过去,再叫人来告诉我?”

宗勉闭了闭眼。

“告诉你,也只是叫你跟着难受。”

“那我如今便不难受么?”

他抬起头,见她眼中蓄着泪,心里忽然一阵慌乱,伸手想碰她,手抬到一半,却又慢慢放下。

如意看见了。

“你这些日子叫我少来,也是为了这个?”

屋里静了许久,宗勉才低声道:

“你也该多替自己想想。”

如意望着他,没有接话。

他避开她的眼睛,缓了几口气。

“你才多大。来了云南,城里镇上什么模样都没看过,每日不是守着药炉,便是陪我坐着。夜里听见一声咳嗽,也要起来看看。这样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我过得不好,会同你说。”

“可我未必还有多少日子。”

话一出口,如意怔住了。

宗勉攥住被角,喉间动了动,终于将那些藏了许久的话说下去。

“我知道医师没有这样断过。可我自己的身子,总也觉得出来。从前只想着,腿好不了便好不了,能活着,便还能做些事,……”

他停住,过了片刻,才又道:

“如今连手也渐渐使不上力。我有时夜里醒着,便忍不住想,若明日醒不过来,你怎么办?”

如意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宗勉看着她,声音越发低了。

“我几个婶娘,都是年轻时便守了寡。小时候只知道她们厉害,骑得马,领得兵,府里有什么事,也从不肯落在人后。后来长大些,才见过七婶娘替宗英收拾衣裳时,拿着七叔留下的一件旧袍,半晌也不作声。”

“她们待我好,我也敬她们。可我不能因为见惯了,便觉得一个姑娘这样过一辈子,也是应该的。”

他抬眼望住如意。

“先前说要娶你时,我是真心的。如今舍不得你走,也是真心的。正因为舍不得,我才怕自己只顾着眼下有人陪,便将你的往后也拴住了。”

如意坐了许久,才抬手拭去眼泪。

“所以,你便不问我,先替我想好了?”

“我没有……”

“你叫我回去,不肯让我知道病情,连看我一眼都像要避着。你想叫我自己明白,自己走,是不是?”

宗勉被她问住,半晌才道:

“我不想耽误你的青春。”

如意低下头,缓缓将他攥皱的被角抚平。

“我娘在的时候,也总替我留些好的。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用,病了也说不妨事。我那时年纪小,竟真信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

“后来她不在了,我总想着,若早些知道,是不是便能早些请郎中,少叫她受些苦。如今你也只肯告诉我一句‘还好’,你可想过,我会怕什么?”

宗勉望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他说完,又停了片刻,声音更低。

“如意,现在的我连护着你安危都做不到。”

如意的目光动了动。

“那日在仓里,你就在我跟前。我想将你拉过来,想挡住那个人,可椅子动不了,我也站不起来。”

宗勉眼中渐渐泛红,似乎直到此刻,仍困在那一瞬间。

“从前再遇见什么,我总还能提枪上前。如今你跟着我,真有危险,却还要回头扶我。若不是任金童……”

“若不是他及时回来,我或许会受伤。”如意接过话,声音很轻,“可你为什么觉得,那便是你的错?”

宗勉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如意将那方染血的帕子从被边取出,放到盆旁,慢慢在他面前坐下。

“你从前在军中,总想着提枪上前,才能护住人。可保护所在意之人,未必一定要有武艺。”

他望着她,没有作声。

“查征马的事,你替那些佃户多问几句,又想到要防着他们被加租、逐佃,便可能替他们保住田地。你没有亲自站到谁家门前,可那些人因此少受了欺负,难道不算你护着他们?”

宗勉垂下目光,攥着被角的手渐渐松了些。

她停了片刻,伸手轻轻覆住他的手背。

“我知道,那日在仓里,你没能拉住我,心里难受。可你不能因为那一次,便将自己从前为我做的事,都当作不算数。”

宗勉抬起眼。

如意望着他,声音轻下来,却说得清楚:

“我是跟着你来云南的,又不是跟着一杆枪。”

宗勉的指尖微微一颤。

“可我如今连病也未必……”

“所以更该告诉我。”

如意眼里的泪落了下来,她抬手擦去,仍看着他。

“你怕我将来受苦,可以同我商量。你有难处,我也可以帮着想。可你瞒着病,慢慢赶我走,叫我日日猜自己哪里惹了你,这样我便好过么?”

“不是你不好。”

宗勉答得很急,才说完,胸口又是一阵起伏。如意忙扶住他的肩,等他喘匀,才道:

“我知道。可你总不说,我也会怕。”

他低着头,许久才将手挪过来,碰住她的指尖。

“我只是……不知道还能给你什么。”

如意握住他的手,没有急着回答。

等到门外响起医师的脚步声,她才轻声道:

“你可以先给我实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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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情近身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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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未晚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