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沈知白回了母亲留下的那套公寓。
只有四十平,朝向正南,阳台上还摆着七八盆她生前亲手种的花。沈知白每周回来住两晚,其余时间都待在工地上。
周三夜里,他加完班回到家,推开家门的瞬间,愣在了门口。
屋子被人翻乱了。
不太像是入室盗窃——笔记本电脑、相机都好好摆在原处,抽屉里的现金也一分没少。所有凌乱都集中在一个地方:书房。
母亲留下的那几箱手稿,全被人倒了出来,散得满地都是。
还有几张被硬生生撕开了。
沈知白蹲下身,一张一张慢慢捡起来。指尖触到那张被撕成两半的立面图时,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这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张手稿,还没画完,人就走了。
他跪在地上捡了很久,直到膝盖麻得失去知觉。
之后他站起身,既没有报警,也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只是把散落的手稿一张张抚平、收叠好,装回箱子,搬进卧室塞到了床底下。
第二天,他照常去工地干活。
第三天下午,周予发现他眼底的青黑重得吓人。
"你几天没睡了?"
"睡了。"沈知白说,"在工地睡的。"
周予瞪他:"你家呢?"
"家里闹老鼠。"
周予狐疑地看着他,终究没再多问。
第四天,裴砚来了。
他站在工地门口,穿一身熨得挺括的西装,挤在一群戴安全帽的工人中间,格格不入得显眼。沈知白从钢架下钻出来,发梢还沾着灰。
"你家里进人了。"裴砚开门见山。
沈知白拧钢管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动作:"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所有事。"裴砚说。
沈知白转过身,看着他。
日头太烈,裴砚站在光里,眉眼依旧没什么温度,可眼底蒙着一层很薄的情绪——不是怒,是近乎失控的紧绷。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他问。
"告诉你什么?"沈知白把扳手扔进工具箱,"告诉你我家被翻了,然后呢?再让你帮我把哪个人送进监狱?"
裴砚沉默了两秒。
"那你想怎么办。"
"我自己处理。"
"你怎么处理?"裴砚往前踏了一步,"回去住着,等着下一次有人闯进去?沈知白,他们这次翻的是手稿,下次呢?"
沈知白抬起眼:"所以呢?"
"所以你搬走。"
"搬到哪去?"
"我那有套公寓,空着。"裴砚说得漫不经心,像是在说借本书这么简单的事,"城西,二十四小时门禁,物业我信得过。"
沈知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里明明白白裹着抗拒:"裴总,我们很熟吗?"
"不熟。"裴砚承认得干脆,"但你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我有。"
"你有什么?"裴砚的语气终于硬了几分,"回那间被人翻过的屋子?还是去住酒店,等着他们找到下一家酒店?"
沈知白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裴砚,我的事,你管得是不是太宽了?"
"是。"
这个回答太干脆,反倒把沈知白噎住了。
裴砚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我管得宽,是因为我输不起。"
工地上的嘈杂声忽然一下子变得很远。
沈知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发出声音。
"我投了十一个亿在沈氏,"裴砚移开目光,声音压得低了些,"其中三亿押在你身上。你要是出事,我这笔钱就打水漂了。"
他说完,自己也顿了顿。
这个理由太合乎逻辑,合理得像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
可他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都沉默着。
风把安全网吹得哗哗作响。
沈知白先开了口,声音很轻:"你刚才说,你输不起。"
"我说的是钱。"
"你不是那个意思。"
裴砚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日光把他的影子压得很短。很久之后,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这是沈知白第一次看见他露出疲惫的模样。
"沈知白,"他声音哑了一点,"你搬过去。算我求你。"
"求"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生硬得像是这辈子第一次说。
沈知白心里那根绷了四天的弦,忽然一下子就松了。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沾着灰的手套。
"……那套公寓,租金怎么算?"
裴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是给自己台阶下。
"按市场价。"他说,"从"从你项目分红里扣。
行。
城西的公寓很大,装着整面落地窗,站在窗前就能看见浩荡江水。
沈知白的东西不多,两个箱子就全部装完了。他把手稿箱挪到卧室床边,还是改不了多年的老习惯。
收拾到一半,他去厨房倒水,路过书房时,瞥见桌上的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布料。
他本不想多看。
可那一角是淡粉色的。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把抽屉又拉开了一点。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塑料发卡。
已经很旧了,原本的粉色褪得发灰发白,边角被磨得发毛,就是地摊上几块钱就能买到的款式。卡扣处还缠着一根细细的发丝,不知道已经留在那里多少年了。
沈知白盯着那枚发卡,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这不是裴砚会用的东西。
也不是他会特意留着的东西。
一个白手起家、身家几十亿的男人,居然把一枚几块钱的旧发卡,放在书桌随手就能摸到的抽屉里。
看够了?
沈知白猛地抬头。
裴砚站在书房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结了冰。
抱歉。沈知白松开手,我不是故意——
出去。裴砚说。
声音不高,却硬得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沈知白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慢慢退了出去。
房门被轻轻带上。
裴砚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枚发卡,轻轻握在手心里。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然后他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把发卡放了进去,合上抽屉。
动作很轻,像是在扔掉一块烧得通红的炭。
他坐在黑暗里,过了很久,才低声说出一个字。
……妈。
那个字出口的瞬间,他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窗外江面上有船驶过,汽笛声拖得很长很长。
裴砚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快了。
再等一等。
等他搬进来,等他习惯我在身边,等他——
再也走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