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越界

那天夜里,沈知白回了母亲留下的那套公寓。

只有四十平,朝向正南,阳台上还摆着七八盆她生前亲手种的花。沈知白每周回来住两晚,其余时间都待在工地上。

周三夜里,他加完班回到家,推开家门的瞬间,愣在了门口。

屋子被人翻乱了。

不太像是入室盗窃——笔记本电脑、相机都好好摆在原处,抽屉里的现金也一分没少。所有凌乱都集中在一个地方:书房。

母亲留下的那几箱手稿,全被人倒了出来,散得满地都是。

还有几张被硬生生撕开了。

沈知白蹲下身,一张一张慢慢捡起来。指尖触到那张被撕成两半的立面图时,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这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张手稿,还没画完,人就走了。

他跪在地上捡了很久,直到膝盖麻得失去知觉。

之后他站起身,既没有报警,也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只是把散落的手稿一张张抚平、收叠好,装回箱子,搬进卧室塞到了床底下。

第二天,他照常去工地干活。

第三天下午,周予发现他眼底的青黑重得吓人。

"你几天没睡了?"

"睡了。"沈知白说,"在工地睡的。"

周予瞪他:"你家呢?"

"家里闹老鼠。"

周予狐疑地看着他,终究没再多问。

第四天,裴砚来了。

他站在工地门口,穿一身熨得挺括的西装,挤在一群戴安全帽的工人中间,格格不入得显眼。沈知白从钢架下钻出来,发梢还沾着灰。

"你家里进人了。"裴砚开门见山。

沈知白拧钢管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动作:"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所有事。"裴砚说。

沈知白转过身,看着他。

日头太烈,裴砚站在光里,眉眼依旧没什么温度,可眼底蒙着一层很薄的情绪——不是怒,是近乎失控的紧绷。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他问。

"告诉你什么?"沈知白把扳手扔进工具箱,"告诉你我家被翻了,然后呢?再让你帮我把哪个人送进监狱?"

裴砚沉默了两秒。

"那你想怎么办。"

"我自己处理。"

"你怎么处理?"裴砚往前踏了一步,"回去住着,等着下一次有人闯进去?沈知白,他们这次翻的是手稿,下次呢?"

沈知白抬起眼:"所以呢?"

"所以你搬走。"

"搬到哪去?"

"我那有套公寓,空着。"裴砚说得漫不经心,像是在说借本书这么简单的事,"城西,二十四小时门禁,物业我信得过。"

沈知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里明明白白裹着抗拒:"裴总,我们很熟吗?"

"不熟。"裴砚承认得干脆,"但你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我有。"

"你有什么?"裴砚的语气终于硬了几分,"回那间被人翻过的屋子?还是去住酒店,等着他们找到下一家酒店?"

沈知白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裴砚,我的事,你管得是不是太宽了?"

"是。"

这个回答太干脆,反倒把沈知白噎住了。

裴砚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我管得宽,是因为我输不起。"

工地上的嘈杂声忽然一下子变得很远。

沈知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发出声音。

"我投了十一个亿在沈氏,"裴砚移开目光,声音压得低了些,"其中三亿押在你身上。你要是出事,我这笔钱就打水漂了。"

他说完,自己也顿了顿。

这个理由太合乎逻辑,合理得像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

可他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都沉默着。

风把安全网吹得哗哗作响。

沈知白先开了口,声音很轻:"你刚才说,你输不起。"

"我说的是钱。"

"你不是那个意思。"

裴砚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日光把他的影子压得很短。很久之后,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这是沈知白第一次看见他露出疲惫的模样。

"沈知白,"他声音哑了一点,"你搬过去。算我求你。"

"求"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生硬得像是这辈子第一次说。

沈知白心里那根绷了四天的弦,忽然一下子就松了。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沾着灰的手套。

"……那套公寓,租金怎么算?"

裴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是给自己台阶下。

"按市场价。"他说,"从"从你项目分红里扣。

行。

城西的公寓很大,装着整面落地窗,站在窗前就能看见浩荡江水。

沈知白的东西不多,两个箱子就全部装完了。他把手稿箱挪到卧室床边,还是改不了多年的老习惯。

收拾到一半,他去厨房倒水,路过书房时,瞥见桌上的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布料。

他本不想多看。

可那一角是淡粉色的。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把抽屉又拉开了一点。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塑料发卡。

已经很旧了,原本的粉色褪得发灰发白,边角被磨得发毛,就是地摊上几块钱就能买到的款式。卡扣处还缠着一根细细的发丝,不知道已经留在那里多少年了。

沈知白盯着那枚发卡,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这不是裴砚会用的东西。

也不是他会特意留着的东西。

一个白手起家、身家几十亿的男人,居然把一枚几块钱的旧发卡,放在书桌随手就能摸到的抽屉里。

看够了?

沈知白猛地抬头。

裴砚站在书房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结了冰。

抱歉。沈知白松开手,我不是故意——

出去。裴砚说。

声音不高,却硬得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沈知白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慢慢退了出去。

房门被轻轻带上。

裴砚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枚发卡,轻轻握在手心里。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然后他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把发卡放了进去,合上抽屉。

动作很轻,像是在扔掉一块烧得通红的炭。

他坐在黑暗里,过了很久,才低声说出一个字。

……妈。

那个字出口的瞬间,他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窗外江面上有船驶过,汽笛声拖得很长很长。

裴砚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快了。

再等一等。

等他搬进来,等他习惯我在身边,等他——

再也走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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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栖之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