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三,沈氏集团十八楼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沈董坐在主位,脸色疲惫;林曼坐在他右手边,一身珍珠白套装,温婉地替丈夫添茶。
沈知衍坐在她身旁,姿态放松,嘴角挂着一点压不住的得意。
沈知白独自坐在长桌另一端,面前摊着云栖项目的验收报告。
“那么,”林曼放下茶壶,笑意温良,“开始吧。知白,先说说云栖的进度。”
沈知白翻开报告:“桩基验收已经完成,主体结构进度百分之六十八,比原计划提前——”
“等等。”沈知衍笑着打断他,“哥,我怎么听说,上周质监站去过现场?”
会议室静了一瞬。
沈知白抬起眼:“去过,结论合格。”
“是吗?”沈知衍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那这份整改通知单是怎么回事?”
沈董皱起眉,接过了那张纸。
林曼轻轻“呀”了一声,语气像是替沈知白着急:“知白,这是真的吗?工期要是延误,集团可是要赔违约金的。”
沈知白看着那张纸,手指在桌下缓缓收紧。
那是上周方案改动留下的隐患——他已经查出来,也补上了,但整改通知单是流程文件,只要发出去,白纸黑字就洗不掉。
他正要开口,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抱歉,来晚了。”
所有人齐齐回头。
裴砚走进来,一身深灰西装,步子不紧不慢。他径直走到长桌另一端,在沈知白旁边的空位坐下——那个位置本来一直空着,没人敢坐。
“裴总。”林曼最先反应过来,笑得得体,“您怎么亲自来了?”
“百分之十一的股份,”裴砚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重大项目决策,我习惯亲耳听。”
沈董点点头,把整改通知单往前推了推:“裴总来得正好,知白这个云栖项目,出了点问题。”
裴砚拿起那张纸,看得很慢。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看完之后,他把纸放下,抬眼看向沈知衍。
“沈二少,”他说,“这份通知单的签发日期是上周四。”
沈知衍一愣:“……是。”
“质监站上周四到现场,上周五出具整改意见。”裴砚语气平淡,“那请问,为什么整改通知单上的问题——三号桩基的混凝土标号——在上周三的方案修改稿里,才第一次出现?”
沈知衍脸色变了。
裴砚从文件夹里抽出两份图纸,并排放在桌上。
“这是原方案,标号C40。这是上周三被修改后的版本,标号C30——正是这份改动,导致验收不合格。”
他把两张图的修改记录页翻出来,推到沈董面前。
“修改人账号,归属项目组。修改时间,上周三凌晨两点十七分。”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沈知白的呼吸也停了一瞬。他只知道方案被人改过,却没查到是谁。裴砚却把时间精确到了分钟。
“更有意思的是,”裴砚继续说,声音依旧平稳,“凌晨两点十七分,这个账号的登录IP,不在项目组办公室。”
他抬眼,看向长桌对面。
“在沈宅。”
林曼手里的茶杯轻轻落在了茶托上。
沈董的脸色沉了下去。他转头看向妻子:“林曼?”
“老公,你听我解释——”林曼脸色发白,声音依旧柔,却已经有些发虚,“知衍他也是想帮哥哥……他年轻不懂事,可能是操作失误……”
“失误?”沈知白终于开口。
他站起来,第一次在这间会议室里挺直了背。
“我妈留下的项目,核心标号被改了,这叫失误?”他看着沈知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果桩基真的按C30浇灌,三年后沉降开裂,死的是住进去的无辜人。”
沈知衍脸涨得通红:“你少扣帽子!”
“我扣了吗?”沈知白把最后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这是质监站上周五的复检报告——整改之后,结论合格。我在通知单签发前三天,就已经把标号改回来了。”
他看向沈董。
“爸,云栖没有延误。进度百分之六十八,比计划提前百分之四。”
沈董看着那份复检报告,久久没有说话。
林曼的指甲指甲掐进了掌心。
"既然项目没问题,"裴砚适时开口,语气轻描淡写,"那我提个条件。"
所有人都看向他。
"云栖项目,由沈知白全权主导,任何人不得干预。"他环视一圈,"否则,砚行资本的后续注资,我会重新评估。"
这话虽说得客气,会议室里却没人听不出其中分量——沈氏现在现金流本就紧张,砚行那笔注资简直是救命钱。
沈董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头。
"可以。"他看向沈知白,眼神复杂难辨,"知白,这个项目,你全权负责。"
沈知白站在原地,堵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散会时,林曼经过他身边,脚步特意顿了顿。
"知白,"她压低声音,笑容依旧温婉得体,"你以为有人替你撑腰,就赢了?"
沈知白看着她,语气平静无波:"我没想赢。我只是不想输。"
林曼的笑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走出会议室,下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知白靠在走廊的窗边,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三年了。他守着这个项目,被卡预算,被换团队,被一次次推到悬崖边,从来都是一个人硬扛。
今天,却有人替他把每一步都算计到了分毫。
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砚走过来,在他身侧停下,也跟着看向窗外。
"你抖了。"他说。
"我知道。"
"怕吗?"
沈知白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是怕。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有人站在我这边。"
裴砚侧头看他。阳光落在沈知白的侧脸上,睫毛被镀成了浅金色,脸颊那道旧疤在光里格外清晰。
有那么一瞬间,裴砚心里某个地方,被极轻地蛰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移开了目光。
"习惯就好。"他说,"以后会经常有。"
沈知白转过头看他,眼里慢慢亮起一点光,像雨后天晴的碎星。
"裴砚。"
"嗯。"
"谢谢你。"
裴砚没有回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楼下花园里停着的那辆黑色的车,看着车窗玻璃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半晌,他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不用谢我。"
你不需要谢一个,正在利用你的人。
回到车上,裴砚关上车门,脸上维持的平静一点点褪去。
他拿出手机,翻到和林曼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裴砚】:妈,我说过,我会带一个人来见您。
【裴砚】:您猜,他是谁?
他盯着屏幕,指腹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
最终,还是一个个字删掉了。
屏幕重新暗下去。
裴砚靠进座椅靠背,闭上了眼。
太快了。
还不到时候。
等他再信我一点。
等他……再也离不开我的时候。
他睁开眼,看向副驾驶上遗留的那份文件——是沈知白落下的,云栖项目的手绘草图。
边角处,有一行很轻的铅笔字。
【给妈妈的设计,不能有瑕疵。】
裴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极轻地把文件合上,放进了自己随身的公文包里。
车窗外,暮色四合。
他忽然想起那枚发卡还在他西装内袋里,贴着心口,硌得人生疼。
林曼。
你抛弃我的那年,他才十岁。
你有没有想过——
被你丢掉的那个儿子,和你最想毁掉的那个继子,
会有朝一日,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