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天快亮了。沈知白在车里坐了整整一夜，最后想起一个名字——母亲读书时的老师，姓顾，住在西郊。第二天一早，他开车去了西郊。顾教授住在西郊一栋老教工楼里，今年八十岁，耳朵背，已经退休二十年了。沈知白提着两盒点心站在门口，敲了很久，门才拉开一条缝。您找谁？顾老师，我是沈未然的儿子。门里的老人愣了一下，推了推老花镜，凑近仔细看了看。像。他说，眼睛像她。门彻底开了。屋里堆满了书和图纸，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纸张的味道。顾教授给他倒了杯水，水温刚刚好。你妈走了十年了。十年零三个月。老人坐下来，看着他，半天没说话。顾老师，沈知白开口，我今天来，是想问一件事。问吧。云栖的设计，著作权登记在谁名下？顾教授的手顿了一下。你知道了？我知道它现在在沈氏的账上。沈知白说，但我想知道，它最初登记在谁名下。老人站起身，走到里屋，翻找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袋，袋边脆得像风干的饼干。你妈是个较真的人。他说，九六年那会儿，国内还没几个人知道著作权登记是什么，她特意跑去登记了。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推到沈知白面前。沈知白打开袋子。最上面放着一张褪色的登记证书，签发日期是二十三年前。【作品名称：云栖里·总体设计】【著作权人：沈未然】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权利归属：个人作品，非职务作品】沈知白的手停在半空。非职务作品。他抬头，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顾教授慢慢地说，这套设计，是她用自己的业余时间画的，跟沈氏没有一点关系。沈氏当时想把它算作职务作品，老人冷笑了一声，你妈不肯。为这事，她跟你爸吵过一架，吵得很凶。沈知白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那为什么……现在会在沈氏账上？因为你妈走得太突然。顾教授说，她走那年，你十六，监护权在你爸手里。著作权里的财产权，归继承人也就是你。可你那时候未成年，就由监护人代管。他顿了顿。代管了十年。屋子里静了下来。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沈知白把证书放回桌上，手指按在那行“非职务作品”上，很久都没有动。顾老师，他开口，还有别的东西吗？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书架最上层，抽出一本很厚的书，翻到中间，从夹层里抽出一张信纸。纸已经泛黄了。你妈走之前一个月，寄给我的。他说，她说，如果有一天知白来找你，把这个给他。沈知白接过信。字迹字迹是母亲的，开头很清秀，越写到后面越潦草——那时候她应该已经疼得很难撑住了。
老顾：
我大概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知白还小，我放心不下。
云栖是我留给儿子唯一的东西。那些设计图纸，著作权我登记在了自己名下，谁也拿不走。等他成年，麻烦你帮我把证书交给知白。
我跟老沈提过这件事，他不信。他说女人画的东西算什么正经作品。
我不争了。
我只求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知白站在你面前，请你告诉他：
妈妈没有输。
>未然
沈知白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眼泪猛地砸在了纸上。他连忙把信折起来，怕眼泪晕开了母亲的字迹。顾教授坐在对面，默默递过来一张纸巾。“你妈这辈子，”老人声音哑得厉害，“就犟在这一件事上。”
沈知白低着头，很久都没有说话。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稳了下来。“顾老师，这份证书，能作为法律证据吗？”
“能。”老人说，“著作权登记证书是最硬的证据。只要证书还在，谁也夺不走。”
“那我需要您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三天后，沈氏要开云栖项目的复工发布会。”沈知白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眼神却亮得吓人，“我想请您到场。”
“我去做什么？”
“做证人。”
从西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沈知白坐在车里，把那张著作权登记证书摊在方向盘上，对着灯光看了很久。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发信人是裴砚。
【云栖明天复工。】
沈知白盯着这七个字。他明明说的是三天后发布会，现在才是第二天。他打字回复：
【你怎么做到的？】
对面过了很久才回消息。
【一些正常渠道。】
【什么渠道？】
【知白。】
【你先告诉我，你到底动用了什么关系？】
又过了很久。
【我动用了一个欠我人情的人。】
【谁？】
【一个不该被卷进来的人。】
沈知白握着手机，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想起那天在面馆，自己问“她为什么要怕你”，裴砚答“因为我比她狠”。那时候他只当是放狠话的场面话，现在才明白，那是实话。
【裴砚，】他打字，【你为我做的这件事，是不是已经超出你能承受的范围了？】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消息才发过来。
【你不用担心这个。】
【我在问你话。】
又过了很久。
【沈知白。】
【有些事，我这辈子总得做一次。】
【哪怕它把我自己也烧进去。】
沈知白盯着最后这一行字，手指冻得冰凉。他忽然想起那枚粉色发卡，想起廊灯下那声软乎乎的“砚砚”，想起林曼说“你想过他会怎么想吗”——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车窗外，城市的灯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沈知白把登记证书小心收好，放进贴身的内袋，发动了车子。先做完眼前的事，其他的，等发布会结束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