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细绵,落在青灰色的墓碑上,细窣的声响像是谁压着嗓子的抽泣。
沈知白蹲在碑前,悄悄把伞往后挪了挪,让整幅伞面完完整整罩住这方冰凉的青石。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眉眼和他生得有七分相像,笑得温和干净。
"妈,云栖的桩基这周就能验收了。"他声音放得很轻,"您画的那道弧线,我一直留着。"
身后传来高跟鞋踩碎积水的嗒嗒声。
"哥可真孝顺。"沈知衍撑着黑伞走过来,嘴角勾着若有若无的笑,"可惜妈——哦不对,是你妈——看不到了。"
沈知白没回头,只是垂着眼,把碑前积落的枯叶一片片捡干净。
林曼从濛濛雨雾里走出来,穿一身得体的黑衣,妆容精致,眉眼间挂着恰到好处的哀戚。她手里捧着一束白菊,却没往这块原配的碑前放,径直就走到了沈知白面前。
"知白,"她把声音放得柔柔软软,"下周三的董事会,你那个云栖项目,先放一放吧。"
沈知白终于站起身。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滑,他脸色白得透明,眼神却稳得纹丝不动。
"为什么?"
"你弟弟最近接了个大单,公司的资源得往他那边倾斜。"林曼把那束白菊放在碑前——就只放在碑的侧边,像随手搁下的无关物件,"你妈走了十年了,你也该往前看了。"
沈知白看着那束歪在侧边的白菊,没说话。
沈知衍在旁边补刀,笑得轻快:"就是啊哥,一个破项目你守了三年,图什么啊?难不成图它在图纸上画着好看?"
"图它是我妈留下的唯一东西。"沈知白开口,声音不大,却硬生生把满世界的雨声都压了下去。
林曼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温婉的模样:"你这孩子,怎么总是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她抬手,像是想拍拍沈知白的肩,又像是要替他拂去肩上积的雨水。沈知白侧身让开,她的手落了空,僵在半空。
那一瞬间,林曼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情绪——不是什么慈爱,是冷的、硬的、近乎藏不住的厌烦。
沈知白看见了。他看了十年,早就不会再为此红了眼睛,可每次撞见,心口那块攒了十年的旧伤,还是会不受控地钝钝跳一下。
"我先走了。"他弯腰,把伞留在了碑前,转身扎进了雨幕里。
身后沈知衍带着笑的声音追上来:"哥,伞都不要了?真淋病了,可别又到处说我们欺负你。"
沈知白没有停步。
雨越下越大。他走了大约两百米,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减速,停在了他身侧。
车窗降了下来。
车里的男人穿着深灰西装,领带松了一分,眉眼生得极好看,却没什么温度。他看着沈知白,目光在他湿透的白衬衫、左手腕那道浅疤上停了半秒,随后不动声色地移开。
"沈先生。"男人开口,声音低而稳,"上车。"
沈知白站住,抬眼扫了他一下:"你是?"
"裴砚。"男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砚行资本。你们沈家下周三的董事会,我会出席。"
沈知白没动。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他眯着眼打量车里的人——这张脸并不陌生,上周财经杂志的封面人物,砚行资本创始人,三年前就空降成了沈氏的第三大股东。
"我为什么要上你的车?"
裴砚看着他被雨淋透的肩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因为你就这样走回去,一定会发烧。而下周三你要保住这个项目,不能病。"
沈知白愣了一下。
裴砚已经推开车门,从后座拿起一条干毛巾,递了过来。动作自然流畅,仿佛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
"另外,"他说,"你刚才在墓前说的那道弧线,我已经看了三年。它值得。"
沈知白接毛巾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猛地抬眼,看向车里的人。
裴砚已经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挡风玻璃外的雨幕,侧脸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轮廓清浅柔和。
"上车吧,沈先生。"他说,"我们有很多话要谈。"
雨刷在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沈知白站在原地,握着那条还带着车内暖意的毛巾,第一次觉得——这场下了整整十年的冷雨,好像终于有人给他递了一把伞过来。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暖,飘着淡淡的雪松香气。裴砚递给他一杯热水,又从扶手箱里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他膝头。
"下周三,"他说,"我会提一个条件——云栖项目必须由你全权主导。"
沈知白翻着文件,翻得越来越快,最后猛地抬头:"为什么帮我?"
裴砚看着他,微微一笑。
那笑很好看,却让沈知白后背莫名一凉。
"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裴砚说,"都被人从高处推下来过。"
车驶出墓园。后视镜里,林曼还站在碑前,白菊孤零零地搁在碑侧,被雨打得七零八落。
裴砚看着后视镜,眼底的温和一点点褪去,剩下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光。
他想起八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女人蹲下来,替他整理衣领,说:"砚砚乖,在这儿等妈妈,妈妈去给你买糖。"
他等了一整天,等到福利院的灯亮起来,等到阿姨拉着他说"别等了"。
那一年,她二十六岁,嫁进了沈家。
那一年,她成了沈知白的继母。
裴砚收回目光,看向副驾驶上正在低头看文件的沈知白——那人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专注得毫无防备。
他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林曼,你最在意的继子。
我会让他爱上我。
然后,当着你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