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出租屋里，紧闭的门窗封锁住浓稠的夜色，只有手机屏幕散发着幽暗的光芒。
陈船躺在梅雨季充满潮湿感的单人床上，手臂搭在额头，立体的五官被光影切割出明暗的分界线，瘦而凌厉的面庞异常苍白。
她没有回复余韶的消息。
白天跑了一天的新闻，她很疲惫。这个时间她原本打算睡觉的。
然而从早到晚，余韶却时不时地发消息来，真是有够烦人的。
她真心希望余韶能够独立一点，不要总是拿她当救命稻草。像她这种拼命工作才能赚钱的牛马本来就已经很苦了，难得休息还得给脆弱敏感的大小姐当情绪血包，简直就是天选冤种。
然而想到余韶此刻的精神状况，她还是没敢把心里话对余韶说。
万一哪天余韶想不开跳了，她不仅赔不起大小姐的命，还会因为背上条人命在圈内被封杀，职业生涯算是到头了。
脆弱敏感的余大小姐不怕有人骂她，就怕没人理她。
不过陈船决定等余韶状态正常之后再理她。
余韶吃的药半小时后开始逐渐起效，于是她定了一小时后的闹钟，因为半小时不够她睡觉。
就这么迷迷糊糊睡了一小时，闹钟响了。
陈船在黑暗中深呼吸了一会儿，摸过床头的手机，看见余韶最新发来的消息。
一共十一条。
余韶：【她又在对我笑了，好虚伪。】
余韶：【明明她也讨厌我，却总是惺惺作态。】
余韶：【你怎么不回我了？】
余韶：【你是在陪她吗？】
余韶：【她到底有什么好的？】
余韶：【吃了药好困。】
……
……
余韶：【你睡了吗？】
余韶：【那你睡吧，我不打扰你了。】
余韶：【我再背会儿剧本，你不用理会我。】
后面的内容明显正常了许多。
陈船：【晚安。】
她没一一回应前面的每一句话，但也没真的放着十一条回复不管。因为她知道余韶不是真的不需要理会。
余韶有时候很麻烦，会说相反的话来试探陈船。
但余韶的需求却很简单，只需要一条回复，确认陈船还会搭理她。
回完之后，余韶也回了她一个“晚安”。
陈船再也抵不住疲惫侵袭，沉沉睡去。
*
早上七点，陈船闹钟还没响，就接到了乔知音的电话。
“乔姐，有事找我？”
“今天下午三点，温寻回国的飞机降落在盛江机场，听说这次是和绯闻情人一起，你去不去？”
温寻是当前爆火的流量女星，最初以模特身份出道，又因为舞蹈获奖被演艺公司看中，签约后转型演员，成名后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并自己参与拍片，是圈内少有的全能型艺人。其主演的电影姐妹篇《共生情人》和《沙漠之春》接连爆火后，又爆出同性恋情，是近期话题度最高的艺人之一，想采访她的人多不胜数。
陈船在床上打了个呵欠“这个时间通知我，看来是原定人员去不了？”
“想什么呢？你不是备胎。今早线人刚给的消息，绝对可靠。”
“哟，稀奇啊。这么大的饼给我一个人？”
“你以为很容易？按过往经验，温寻愿意接受采访的可能性并不高，涉及她的私生活，更是慎之又慎。她脾气刚是业内公认的，前段时间才告了一个记者，这次的采访很有可能是一场空。你以前接触过她，她或许对你还有印象，不嫌机场远的话，不妨去试试。”
“我就知道天上不会白掉馅饼……”
“这种事你现在才知道？话说回来，温寻的名气你是知道的，能让她接受采访的话，你也绝对不亏。”
“反正今天没什么事，我跑一趟呗。去机场的路费给报销不？”
“想报销就打车，别自己开车，也别坐地铁。”
“啧，真麻烦啊。”
“你只是驻站，能给你报销打车费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乔知音提醒她。
“低人一等啊。”
“呵呵，期待你的好消息。”
“行。那给我安排个靠谱点的摄影师。”
“不好意思，今天只有实习生了。”
“……行吧。”
陈船同步打开手机微信，滑动了一会儿联系人列表，找到想要联系的人，发送了一条消息。
陈船：【下午我会去。】
陈船：【要不要考虑合作？】
-
下午两点二十分，盛江机场，T1航站楼。
距离温寻乘坐的飞机降落还有四十分钟，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记者。
和陈船搭档的摄影师叫做蔡莲心，是星球传媒的实习生，还有一个月才能转正，全程扛着摄影机，紧跟陈船步伐，生怕犯错。
看见其他传媒公司的记者，她忍不住感慨：“陈姐，不少人呢。”
“废话，人家可是顶流明星。”陈船入行多年，早已见怪不怪。
“比余韶还顶的那种吗？”
蔡莲心突然提到余韶的名字，陈船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恶劣，只觉得世界之大，偏偏她命带煞气，总被余韶克着。
“那种只会凹人设的草包花瓶也配相提并论？”
“嘶——”蔡莲心倒抽一口冷气，“陈姐，你是开玩笑的吧？”
余韶！那可是她的女神，多少人的梦中情人！怎么到陈船嘴里竟这么一文不值？莫非是资深的记者了解更多有关女神的秘密？
“当然不是。”陈船笃定地说。
蔡莲心瑟瑟发抖，完全不敢发表意见。
作为星球传媒的新人，她自然听说过陈船的事迹。
草根出身，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入盛江大学传理学院，半工半读完成学业，最出名的事迹是让出道以来从不接受采访的影后秦蔚然对其开口，堪称业内传奇，在网络上有一个私人账号名叫??Venomous，粉丝虽不多，每一篇文章却都写得十分精彩，完全是业内典范。然而据说她早年有过一段极度不堪的经历，当过狗仔，甚至干过追拍，因此一直颇具争议，圈内人脉成谜，最新事迹是前段时间在红毯之夜故意摔了一跤，对扶起她的余韶恩将仇报，无礼至极，简直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缺德到没边。
能力上限和人品下限的对比如此鲜明，陈船毫无疑问是个复杂的女人。
越是让人看不透彻，便越是有着吸引人探索的魅力。
“陈姐，你也来了呀？”不远处有同行注意到陈船，揶揄她道，“温老师这么难采访的人，想必陈姐早已想好对策了？该不会是打算直接扑到人身上吧？小心人家女朋友吃醋啊。”
周围顿时笑声一片。
说话的记者叫何诗冉，是聚光传媒的娱乐记者，一番话说得阴阳怪气，分明就是在讽刺陈船红毯之夜的行为。
这件事虽然在热搜爆出来之后被盛达文化压了下去，但在记者圈子里却早已传遍，再加上余韶在业内的风评是出了名的好，因此陈船那晚的所做所为，在很多人看来都极度令人不齿。
好在陈船见惯了大场面，又哪里会被这样的嘲讽气着？她漫不经心地回应：“怎么，你是想找我取取经吗？”
“陈姐就算愿意赐教，这异于常人的天赋，也不是咱们能学得来的呀。”
“知道自己天赋不够，就好好反思自己，”陈船目光扫过她胸牌，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你叫何诗冉？入行有两年了吧，天真让你得到了什么？采访明星早饭吃了什么的机会？挺不错的，继续努力。”
“你知道我？”何诗冉神色复杂地望着陈船，明明刚才陈船的话极尽了嘲讽，她却反而平静了许多。
“有点印象，”陈船努力回忆着，“采访秦蔚然的第二天，你私下要过我的签名。”
何诗冉脸色微变，完全没有想到陈船会记得当年还没毕业的自己。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在为秦蔚然接受采访而疯狂，唯独她在记者通道，从天黑等到天亮，仅仅是为了要陈船的签名……
陈船的目光回到她身上，轻声笑了：“等待十个小时，确实挺辛苦的，但我当时就对你说过不值，看来你并没有听进去。”
“我……”何诗冉咬了咬嘴唇，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陈船打断。
“我不需要满足人类对神明的期望，因为我不是神明——很遗憾，让你的期望落空了。”
“陈姐，”蔡莲心注意到对面粉丝拉起的横幅，“看来粉丝的消息也很灵通啊……”
“消息两头卖，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了……”感觉到手机的震动，陈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见最新微信消息。
备注名赫然是这次要采访的对象：温寻。
温寻：【现场来了多少人？】
陈船：【加上记者，目测两百多吧。】
得亏消息爆得迟，不然今天人数得翻倍。
温寻：【那就劳你替我把人引走，采访的事我们回头再聊？】
陈船：【成交。】
回完温寻的消息，陈船将手机收回口袋，对蔡莲心道：“一会儿跟我走。”
“嗯？你要去卫生间？”蔡莲心此刻正在调摄影机。距离温寻乘坐的飞机降落的时间还剩二十分钟，她得好好表现，不能拖陈船的后腿。
“我是说，扛上你的摄影机，跟我走。”
“啊？要去卫生间偷拍吗？这不好吧……”
陈船无语至极，不禁腹诽星球传媒现在的招人门槛怎么变得这么低，理解能力如此堪忧。
她诚恳地说道：“不，是请你去卫生间吃中东烤肉串，搭配柠檬汁食用，风味更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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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chapter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