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大小姐再三纡尊降贵,发出邀约,陈船索性卖了她一个面子,只是并非无条件。
陈船:【去也可以。让我约个专访?】
整个娱乐圈无人不知,余韶的专访是最难约的。
盛达文化将余韶当脆弱的玻璃花瓶一样保护着,不仅不接受加任何非正规形式的采访,即便是约专访也需要经纪人和公司高层同意,并非余韶能够决定。而迄今为止,成功约到余韶专访的记者数量为零。
陈船这条件,摆明了是在为难人。
余韶:【你明知道我做不了主……要不这样,我找康雪谈一谈,看看公司同不同意。】
事儿还没敲定,态度已经给到了。
堂堂余大小姐为了约司机的女儿一起吃饭,可谓是给足了诚意。至于是搪塞人的话,还是真的会把事情放在心上,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清楚。
至此,陈船不再刁难她:【周五之后吧。一直到周末,我都有空。】
余韶的心情一下子明朗起来:【好,那我到时把时间地点发你。】
一直到周五下午,陈船才收到余韶发来的通知。
聚餐时间在周六晚上七点,地点位于市中心著名的五星级连锁酒店,沐光酒店三楼如意厅包间。
所谓的家庭聚会,一共只有六个人。
余韶和她的父亲,荣享集团的董事长余景杭。
还有陈船和父亲陈望,母亲汪荃。
以及在余家待了二十三年的女管家,周芸清。
至于余韶的母亲傅美慈,在余韶十八年那年就因病去世,无法出席。
虽说身份有别,但余韶父母向来以礼待人,更是将陈望和周云清这样的老员工视作半个家人,因此每年都会找几个时间一起聚餐。
陈船是最后一个到的。
卡着点,没迟到。
刚推门进去,就听见母亲汪荃在喋喋不休,谈论自己的事儿:“打了石膏,前天刚出院,到现在还疼着呢……”
和陈望不同,汪荃并不是余家的员工,今天仅仅是跟丈夫过来吃饭的。上个月她在一家百货公司做兼职理货员,搬运货物时不小心从梯子上摔下来,摔断腿住了一个月的院,工作也给丢了,一逮着人就要吐槽这事儿。
陈船眸子暗了暗,不动声色在她旁边坐下来。
汪荃见她来了,立刻抱怨上了:“怎么来这么晚?你看都几点了,一桌人都在等你。”
“我没迟到吧?”陈船莫名其妙,看了眼手机时间,“还有一分钟啊。”
余韶嫣然一笑:“汪姨,你就别怪陈船了,她平时跑新闻很辛苦的,都没什么时间休息呢,今晚能过来已经不错了。”
余韶今天是参加完影迷互动活动过来的。她主演的都市电影《善妒》刚刚上映,首映日票房高达7亿,可谓是狠狠打了网络黑粉的脸,这几天不断有人到桑榆非晚的微博下晒战绩,嘲讽票房倒挂的期望注定落空,并以此证明,所谓的“跌下神坛”“虚伪卑劣”也都是无稽之谈。
汪荃一听余韶的话,连连夸奖起她来:“大小姐就是不一样,人长得漂亮,还善解人意,不像我们家这个,总是阴沉沉的,脾气又古怪,一点也不会来事儿,跟讨命鬼似的……”
陈船在心底嗤笑一声,对她的话置若罔闻,从口袋里摸了支烟出来,咬在嘴里,没点火。
余景杭及时开口:“行了,人能到齐就够了。芸清,让服务员上菜吧。”
周芸清连忙应道:“这就去。”
陈望私下劝汪荃:“你也别老怪阿悦,孩子年纪不小了,得顾着点自尊心……”
陈船的原名不叫陈船,叫陈悦。悦是快乐的意思,寓意本是好的,只不过这名字用在她身上着实讽刺。毕业进入传媒行业后,她便给自己换了个名字,叫做陈船,听起来更符合她的处境,余韶曾吐槽这名字听上去晦气,寓意不好,应该避谶,然而从那之后却真的配合她改了口,不再喊她陈悦,只喊陈船。
“是是是,就她自尊心强,”汪荃嘴上还在念叨着,“没大小姐的命,一身大小姐的脾气……”
刚一说完,便看见陈船嘴里咬着的烟:“要死啊你,在这抽烟!”
“没点火——”陈船语气懒散,尾音拉得老长,像是听得腻味。
陈望抱歉地对余景杭笑笑,赶忙起身给他倒酒:“余总,真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没事,”余景杭并未责怪,“都是自己人,不必这么客套。”
“是、是……”陈望擦了把汗,这才坐下来,又给自己倒上酒,先敬了余景杭一杯,算作赔罪。
他们这种身份,怎么能跟大老板是自己人呢?余景杭敢开这个口,他是万万不能当真的,不然可不就是拎不清了吗?
看起来只是一顿饭,在座的人却各自有各自的心思。
余景杭意图通过对佣人的友好树立自己的温情形象,同时和几个月一见的女儿叙叙旧,并为余韶和陈船搭建桥梁;陈望指望着能多巴结一下余景杭,找到合适的时机加点工资;汪荃想借余韶来挫挫陈船的锐气,让女儿未来更听话懂事;周芸清则看得分明,不愿淌这浑水,闷声吃饭,暗自计算着退休的日子,只想本本分分干完这最后一年……
至于余韶和陈船。
一个安安静静吃饭,尽可能表现自己的友好,一个全无胃口,整顿饭从头到尾,都没有过一句交流。
一直到饭局结束。
陈望及时开口:“阿悦,你开车来的吧?今晚我要送余总回公司,你负责送大小姐回家吧。”
“行,”陈船应承下来,起身,“我的车在停车场,走吧。”
停车场在负一层,需要坐电梯下去。
电梯这会儿停在十二楼,陈船百无聊赖地等待着,很快听见走廊传出余韶的脚步声。
“陈船!”
陈船扫了眼她的手提包,开玩笑似的勾起嘴角:“大小姐,需要人提包吗?”
听到她喊这个称呼,余韶的脸颊微微红了:“都没别人了……干嘛这么叫我?我还不至于连包都拎不动。”
她皮肤原本就白净,平时就像个瓷娃娃一样,脸红的时候,绯色从耳根处蔓延开来,似一抹胭脂滴入清水,晕染开层层叠叠的晚霞,眼波流转间,藏匿着欲说还休的美。
将这副情态尽收眼底,陈船心底闪过一丝莫名的烦躁,甚至厌恶。
她不喜欢这样的余韶。
或者说,她只是单纯地不喜欢余韶。
乌鸦会喜欢凤凰吗?
肮脏的淤泥会向往高洁的月亮吗?
那么她这种开着廉价二手车,擦过期化妆品,住十一平米的出租屋,时刻为生计发愁女人,又怎么会喜欢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
“怎么,怕被狗仔拍到,明天的热搜标题变成‘红毯记者鞍前马后,顶流女星逢场作戏,人设崩塌’?”
“太夸张了吧……”余韶嘟囔着,只当陈船是在开玩笑。
换做别人大概已经生气了,然而她和陈船认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陈船的毒舌。她知道陈船嘴硬心软,一开口就很难有好话,但帮忙的时候却毫不含糊。
从小到大,她人生的重要时刻几乎都有陈船的参与。
第一片卫生巾是陈船给的,第一次上台演讲的稿子是陈船修的,第一次化妆是陈船教的,甚至她第一次看的小电影都是从陈船电脑上拷贝的……
在余韶心里,一直很难界定她和陈船之间的关系。她们不算朋友,也不算亲人,却足够信任。
“哔”的一声,电梯抵达三楼。
陈船伸手挡住电梯门,让余韶先进,而后随她进入,抬手按下负一层的按钮,再按下关门按钮。
十秒之后,抵达负一层车库。
“你在这里等我好了。”陈船的车停在C区,离这儿有段距离,不可能让余韶跟着她跑,于是记下余韶所在的位置,她一个人去把车开出来接余韶。
五分钟后,陈船的车停在电梯前不远处:“上车。”
余韶拉开车门坐进去,拉过安全带系上,抬眸的刹那看见陈船已经自觉戴上帽子和口罩,将整张脸捂得严严实实。
“去哪里啊,我的大小姐?”陈船一边将车开出停车场,一边开玩笑似的问道。
“送我去博雅苑吧,”余韶回答,“我明天进组,今晚要回去收拾东西。”
博雅苑是余韶在盛江市的私人别墅,是一栋??轻奢风的三层别墅,位于盛江市地段最昂贵的长街区,陈船就是吃顿饭都不会选在这个片区。
余韶很少回余家老宅。她虽是余景杭的独女,荣享集团未来的继承人,但幼年时更依赖母亲,和余景杭的关系并不亲近,父女二人一年里见面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
无需开导航,陈船记得路线。
她早年当过狗仔,干过追拍,跟过紧急突发新闻,因此开车水平很高,不过今天坐她车上的人是余韶,她自然得顾着大小姐心情,全程都开得十分平稳。
陈船虽然有时缺乏耐心,却是个很细心的人。自她拿驾照以来就没被扣过分,就连开错路线的情况都从没有过,送余韶回家完全是小事一桩。
只不过她没想到,车还没开到博雅苑,就被人盯上了。
她淡淡扫了眼后视镜,眸色越来越深,冷静地拿过储物格的帽子戴上:“被跟踪了,至少三辆车。”
余韶一怔:“这么多吗?”
“不如猜猜看,究竟是疯狂痴迷你的私生,还是想弄死你的对家?”
“我看,多半只是狗仔吧……”余韶觉得陈船的猜想太夸张了。
“怎么办啊大小姐,”陈船轻笑,挑起眉梢,语气里满是戏谑和嘲讽,“你说明早我们会不会一起上热搜?”